第12节

牛蛙 胡迁 第2页,共2页

车停在一个垃圾箱一侧,李宁用塑料瓶子做了一个托板,用宽透明胶卷成绳子,把脱臼的手腕挂在胸前。他用另一只手夹着烟,上面的血已经干涸,颜色很丑陋。

“我以为你出不来。”李宁说。

“怎么不走?”

“我开不了车,等别人帮我。看你这个样子,他满意了?”

“我惹上大麻烦了。”

我给李宁开了副驾驶的门,他坐了进去,我走到驾驶室。

“会开车吗?”他说。

“开过两次,在环山路上,难度很大。”我说。

李宁没说话。在路上我开得很慢,左手食指一直翘起来。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拔指甲这招,是从战争年代学来的吗?”李宁说。

“你去问他,现在我也学会了,很疼。”我说。

“我一点也不疼。”他摸着他脱臼的胳膊说。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淡,能看到远处的小山丘,当路上有颠簸的时候,可以看到李宁的眉毛皱了起来。

“其实牛蛙已经死了。”我说。

李宁看着挡风玻璃。他说:“清一下挡风,上面有死虫子。”

“哪个按钮?”我说。李宁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雨刷就动了起来,有几股水喷到挡风玻璃上。

他说:“整个事情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在查是谁杀了牛蛙,你想理解的话,跟拍女演员扣内衣带有点像,但我还是想做这件事。我觉得自己的生活里发生这么一件事,好像能说明点什么,不能接受做不到,我必须要找出谁杀了一只牛蛙。”

“你真可怜。”

“是可怜。”我说。

李宁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的纸。是他刚才捂在伤口上的纸。他拿在手上。

我低下头看那几张纸,在没有被血浸染的地方,我认出那是张翰写信给我用的纸,在市区的文具店根本买不到,是旧厂房用的信纸。

“你看着前面,不要低头。”李宁说。

“上面写了什么?”我说。

“画了些草图。”他说。

“我不能停在应急车道吗?”

“不能。受伤的人开车跟酒驾一样,要判无期。”李宁说。

“我还没有驾照。”

到达市区后,我把李宁送到一个医院门口,找了一个车位停好。他坐在车里,肩膀松弛了,不再紧张,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真是短暂的相会。当时找你居然是为了图省事儿。”

我把信纸拿过来,上面的血迹干透了,但还能看清那些黑色的笔迹。是一张草图,像是道路,或者电路图。

“这是下水道线路图,我原来见过一个工厂的,这张图纸画得不够细致,但应该是一张下水道图纸。”他说。

他费劲地推开车门,下了车。我把信纸收起来,放在口袋里。我们走进了医院,挂完号,坐在大厅里等着。医院里十分昏暗,周围有挂吊水的人,他们偶尔会转过头来看李宁捆在胳膊上的瓶子。我们在医院里坐了大概有一个小时,谁也没说话,他可能在想自己的事情,包括之后的一段时间怎么按快门什么的。

这时,手机上显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猜测是蒙面男人,于是按了接听。

“我只有几分钟时间。”是张翰干哑的声音。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医院门口,站在那儿听着电话。

“目前有两条下水道系统,其中的一条管道是沼气。最近在调试第二条管道,井盖常年开启是为了不让沼气堆积,泄漏的气味让人形成习惯,不会怀疑这有问题。厨卫垃圾在向东往海边转移时堵截在东城,那里处理了全市大部分的厨卫垃圾。”

“牛蛙是你杀的吗?”我说。

“牛蛙死了?”他说。

“我不关心别的。”我说。

他气喘吁吁,“你要记住我说的话,环保工程是假象,当初银行大批贷款拨出去,有一个条件……”他停住了,好像见到了什么人。

他突然变得缓慢,伤感地说:“昨天,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蟑螂。”然后传来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说给我听。我只确认了他没有杀牛蛙。

因为困倦,我直接回了家。在路上,我看到一家乐器店,里面挂满了木琴,角落里还摆着一把古筝,我在乐器店里买了一只十孔口琴。

到家以后,我把冰箱搬到门口堵上去,给眼睛滴了消炎液,然后一直睡到第二天。这一觉睡了有十三个小时,醒过来后精神好了很多,手指上已经有些化脓。我去了厕所,用上一次买的酒精和棉球清理了伤口。这根手指现在只要看一眼就会浑身难受,我贴上了白色棉布。

我找出口琴,尝试吹了一下,但声音总是很杂乱,连单音也无法吹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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