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牛蛙 胡迁 第2页,共2页

她兴致怏怏地回过头去,继续看动画片。她面前有个茶道的桌子,看起来不太便宜,还有两盒开了封的周黑鸭鸭脖子。我看得出,这是个活得非常幸福的女人,有个爱她的男人,这个男人比较酷,能给她提供源源不断的药丸和植物。那只叫马修的柴犬趴在厕所门口一块打坐用的蒲垫上面。

“我听到这个动画片的声音就很烦躁。”八子说,他带我来到另外的房间,这个房间比较凌乱。他问我,“你要喝点什么?”

“可乐。”我说。

“没有可乐,但有气泡酒,也有酸梅汤。”他说。

“那就酸梅汤。”我说。

这里堆放着箱子,里面应该是各种酒,绝大部分我根本没见过。床底下露出一截弓箭,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古旧的马鞍,墙角堆着一把古琴。这栋房子里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

八子小声说:“其实我根本不爱她,但是如果家里来了人,即使是送外卖的,她也要要求我说一遍。我经常要跟很多人渣打交道,这些人里除了我都是人渣。”

“好吧。”我说。

“你骑着三轮车来的?”

“我走过来的。”

“让你在那儿久等了,但没有办法,我得看看你是干吗的。住在这个社区的人,虽然我从来没说过什么话,但基本上都清楚他们是干吗的。你的门上应该被贴过小纸条,我也知道这些人在哪儿。”

“什么小纸条?”

“得了吧。”八子自己也喝着酸梅汤。信远斋的酸梅汤有两个规格,一种是玻璃瓶装,一种是1.5升的塑料瓶,按道理说味道应该是一样的,但玻璃瓶的明显好喝得多。我想起那种小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还有一张袒胸露乳的女人照片。我有很多,快凑成一副扑克牌了,它们被从门缝里塞进来。我不知道,是只有我收到这么多,还是所有人都如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知道谁是一个人住。住在一楼的邻居有个十岁的小男孩,他曾经递给我一张,说叔叔我不要,你拿着吧。

我坐在椅子上,八子说:“按说我不该问,但你要枪干什么?”

“其实我不打算买枪。”我说。我掏出张翰给我的那把,展示给八子看,说:“这把枪是从你这里来的。”

他接过来,看了看枪的底座,又仔细摸了几下,也许上面有细碎的纹路,他说:“是,从我这里出的。”

“他用来做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问,我说过也不该问你。从我这里出去的东西,跟我一概没有关系。”他冷冷地说。

“他消失了,而且犯了起命案。”我说。

“我没想过,因为他看起来比较怂,不过怂的人才会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应该是这样。其他的我不知道。”他把枪包好,推给我。

“我本来想问问他去哪儿了,看来你不会知道。”

“因为你跟我住得很近,我又说过自己的地址,所以不如把你叫过来,其他人的交易都不在这里。”他语气一下子冷淡了很多。

我觉得需要聊点别的,说:“大部分人买枪做什么?”

“不会做什么,有时候给别人看一眼,毕竟扣一下扳机的成本太高。你知道枪用来做什么的?”

“打猎?”

“差不多吧,在现在,枪是最容易形成阶级优越感的东西了。我有,你没有,我就高潮了。除此之外,我不需要比你有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资源,我有一把在身上,虽然有很高的风险,但跨越了阶级。”他说着,喝了口信远斋的酸梅汤。

“就像猎人和猎物的阶级。”

“随你怎么理解。你对枪一窍不通?”

“一无所知啊。”

“这把枪,是仿54,一般人叫大黑星。新一些的都从青海来。这枪有什么特点呢,就是没有任何特点,外面鼓吹这枪多好多好,都是蒙外行,因为相对来说最劣质,所以数量高。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好查。所以一般熟人来要,又是像你这种一窍不通的,就出这把枪,基本能用。”他摸着马鞍说。

“买的人很多?”

“几乎没人,买弓箭的倒不少。最近有两个人买这把枪,一个有点肥胖,还有个长得有点像个电影明星。”他皱着眉毛说。

但客厅女人夸张的笑声打断了八子。八子说:“像谁来着?怎么又想不起来了,那个中日混血的演员,叫什么来着?”他看起来非常难受。

“《两个只能活一个》。”他说。

“金城武。”我说。

“就是他,像金城武,但看起来笨一点。如果不是介绍的那人很熟,不会出给他。”他说。

“他壮硕吗?”我说。

“不错,锻炼得还不错。但他没有子弹,他不知道要子弹,我也没给。”他说。

我确信是黎凯无疑。我说:“当他要子弹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你来要打听的是这个人,还是那个人?”

“反正乱七八糟的。”

他笑了下,“所以要养条狗,人养宠物就有了智商上的优越感,就觉得一切乱糟糟都能处理了。”

“人养宠物是因为见到其他人就厌恶,但又孤独。”我说。

客厅又传来猪嚎般的笑声,八子说:“你听,这笑像不像在吃屎,这个动画有什么好看的?”

等我出了那间屋子,看到马修在屋里窜来窜去,女人说:“带它出去。它比‘嗅嗅’可差远了。”

八子就牵着狗下楼。我回了家。

我有必要去问一下黎凯,对于这种不太聪明的人,看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在第二天来到文化东路的那家银行,取了排队号,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柜台只开放了三个,另外三个是没有值班人员的,不论是买车票还是在银行,他们永远都要让人排起长长的队伍。如果每个人来了就能把事情办了,他们就会很难受。这个城市所有人都要给别人制造不痛快,因为永远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拿着小票来到玻璃前,黎凯面如菜色,他像个没有休息的临时工一样拉着脸。他头也不抬,干瘪的声音从喇叭里传过来,他说:“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压低声音说:“牛蛙是你杀的吗?”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悲哀,像两个摔碎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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