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也能找到不少理由安慰自己。”她说。
风从正面夹着雨点冲来,像鱼群一般,衣服已经开始变沉,再过一会儿,估计会冷得受不了。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少,我上了高速公路,每当身边有车驶过,都会带着雨点过来,又速度极快,好在目的地就要到了。
我在一个路牌下停了下来,是那块写着“伦黄道”的路牌。
“到了。”我说。
东西是两排绵延到无尽的路灯,看不到阻隔它们的收费站,道路两旁是荒野,和被涂得死死的黑色,只有不远处的那个休息站还有着橙黄明亮的一团光。
她没打算从车上下来,看着荒野,说:“你这样,太像一个强奸犯了。”
“这个地方对我很重要。我原来以为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现在才知道错误从一开始就发生了。”我从钱包里掏出张乔生的那张照片,在路灯下,我找到牛蛙,它的左脚上少了半小截脚趾,像一个顿号。这张我与赵乃夫和表姐都看过几十遍的照片,从头至尾都没有发现过这个细节,我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在挡着我们的眼睛,让我们趋向一个莫名之中。
“这张照片里有一只青蛙。”她说。
“是牛蛙。”
“有什么区别,你是要给我看吗?”
“你看这只牛蛙,有什么问题。”
她凑近了看,伸手挡着细密的雨滴,说:“脚趾断掉了。”
我说:“我们去避雨。”
“一只断掉脚趾的牛蛙,这是哑谜吗?还是你故意装模作样。”
“什么都不是,这是我最近来过的最好的地方了。”我握住湿漉漉的车把。
火花塞因为沾了水,发出哔哔声,尝试了几次才发动起来。
她说:“其实还不错,不过也看不到什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觉得还不错。”
到了休息站,我去便利店买了两杯热饮。我想起上一次在一个店铺门前喝热饮,是在大洋路上,当时报了个单日旅行团,主要是去大洋路上看十二门徒。中间因为下雨,我在一个棚子下面避雨,喝着热饮,然后上了车,一天结束后我问导游十二门徒在哪儿,她说:“为什么只有你没有看到,你没有顺着小路去棚子后面吗?”十二门徒是十二颗大石头,每年都会有一颗被海水冲倒,然后碎裂,被砂石磨得越来越小。我曾错过很多东西,那次是几颗石头,还有一棵活了一千年的树,或是某个湖泊里一群正好休息的黑鸭子,以后还有更多,等再过几年,这些东西就再也看不到。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没有看到那截断指。
“好热的热饮。”马尾吹着杯口的气。
“你的新工作在哪儿?”我说。
“最大的美甲店。不是一般的大。”
“你会做指甲?”
“已经私下学了有一年了,”她伸出手来,亮出指甲,“看,跟宝石一样吧。”
“一样一样。”
“这么敷衍的话还是头一次听到。”
我看着远处,驶过来一辆大卡车,我说:“来了。”
“什么?”
“羊群。”
卡车驶过来了,进了休息站,车停住之后,我凑了上去,马尾女孩也跟了上来。
每个笼子里关着大约三头猪,我在看清楚之后就停住脚步。
“好肥的羊群。胖到面目全非了。”她说。
“是啊,马上要经历最大的波折。”
她喝了一口热饮,说:“你的这个近期最好的地方,这个近期是指多久?”
“两年吧。”
“太惨烈了。”
“其实不错。”
卡车司机下了车,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看着我们,他说:“好看吗?”
“很臭。”马尾女孩说。
司机说:“吃起来不臭。”然后大笑着走开了。
她说:“我会找老板问一下张翰的动向,鉴于我辞职了,请他吃饭应该可以问出点什么。”
“那谢谢你了。”
她走到摩托车旁,说:“走吧。”我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座椅,伸手把火花塞上的水抹去。
“远处都是雨水和猪。”她说。
“没错。”
我又想起错过的十二颗大石头,它们就在我当时所站的棚子后面,在一个高点就可以看到,而我偏偏站在那儿喝东西。其实我十分想看一眼那些石头,也许看到之后,网吧就不会赔钱,也不会遇到张翰,一切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不会对张乔生有兴趣,也不用听到花衬衫那一番不能反驳的话。
在我生活的地方,除了垃圾场就是这个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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