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牛蛙 胡迁 第2页,共2页

“之前没有进来过,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来她现在过得还是很好的,这个杯子是我以前送给她的,哦,不是,长得有点像。”他的废话非常多。

客厅跟上次我来的时候基本没什么变化,阳台的十几盆植物也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枯死,没有开花。这是个三居室,但有一间房子是空的,主卧里有标准的家具,但略显空荡。我并没有找到想看到的东西。

“这张床真软和,能在这里和她睡一觉就好了。”他说。

“你的床很硬?”我说。

“我们以前住的出租屋,另一个房间摆着高级床,你知道高级床吗?下面是个电脑桌,上面是木板床,是房东儿子的,说是一万块买的,死活不肯搬走,我们吵架了我就去睡那个学生高级床。不算很硬,睡长了也就习惯了。但是我听人说,睡硬板床对脊椎还是好的,不是有句话说吗,穷人的腰板直,睡的床硬。”

我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了上去。他四处看看,脸上露出喜悦,“我还是挺高兴的。”见我还不打算起来,他说:“你要干什么?”

桌子上有一杯清水,我看着清水,闭上眼睛。

我努力想要辨识出某个声音,假如在这个房间中,那个奇怪而诡异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果有的话一定可以听到。在聆听的过程里,我听到中水的流动声,还有上一层住户传来的墙壁碰撞声。中水的水流声来自厕所,发出更为细微声音的还有厨房,在此之前我打开了厨房的灯,但还没有进去过。陈嫣大概不会自己做饭,厨房里什么味道也没有,没有油烟,没有调料,各种食物都没有。在这细微的水流声中,我终于听到那个期待已久的类似划痕的动静。

“坐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渴了?”黎凯打断了我,这个蠢货。

我站起身,说:“走吧,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朝大门走去,厨房的门紧挨着客厅大门,在到达门口的时候,我朝厨房里看了一眼,水池的四壁刚好是个死角,我看到里面有个玻璃缸,一个黑绿色的东西在角落里,我可以看到它细微的移动。这就够了。我转过头,黎凯在我的另一侧,他身高比我矮大约五公分,我确信,在还有自己的身体作为遮挡的情况下,他不可能看到那只在水池里,仿佛等待着什么的牛蛙。我说:“我去洗洗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洗洗手。”我走进厨房,拧开了水龙头。

它大概有十三四公分的样子。

这只牛蛙感受到来自地面的震动,是我的脚步,它想感知什么,但玻璃缸将它封闭起来。它在里面十分安静,肚子深深瘪进去,被掏空了一般,脊椎的形状清晰可辨,看起来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吃东西了,如同一个核桃,可怜,又异常痛苦。这个水缸很精致,整体像一块大水晶,装置得极其用心,里面有个琥珀食槽,浅水中还有一根换水管。但这不是个标准的两栖生物该住的地方,这是个门外汉想当然的做法,透露着女性细腻的审美,但全都不实用。我养过很多动物,人们可以轻易地给动物提供适合的环境,但很多人不那么做,而是让它们像自己一样活在扭曲和痛苦里,一起等死。我觉得张乔生在搞砸某件事上就像个天才一样,我永远也不可能做到这样一件事,也根本想不到可以让人嫁给一只牛蛙。

而即便我只做过这样一件事,就会觉得满足了。

出了门,我和黎凯在电梯里,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还是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着细长的摩托钥匙。

他说:“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没有。”

“说实话,现在这样,什么也没找到最好,但我还是要来确认一下。”他说。

“你想看到什么呢?”

“我不能就这么被甩了。我其实就是这么被甩了。我已经辞职了,家里托关系费大劲让我去上班。你能信吗?我现在像个公务员了。我还不知道她要跟谁结婚,我得看看,不管是那个总经理的儿子还是别人,我都能打十个,十个一起上我也能一个个揍扁。”黎凯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对于他这类人,双手除非砍掉,否则一定要在裤子口袋里待着。

“你能打一百个。”我说。他听了好像挺自豪的样子。而我也知道他根本不知道牛蛙的事情。

我说:“你来找什么?”

“来找找她最近和人同居的证据,至今我还没见到有什么男的来,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她是我初恋,妈的。”

“就是说,你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我说。

“当然知道。”

“你来找一个自己不是二货的证据。”

黎凯挠了挠头,说:“别再这么跟我说话了,显得你很不知好歹。”

电梯停了,我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了,而且没有像两个贼一样鬼鬼祟祟,各自带着点失望走了。

这次他没有跳过冬青树,但走起路来仍然是一种蛮横的步态。训练过的人走路底盘稍低,外八字,不是为了彰显什么,是为了随时应战,习惯使然。但这样走路,就是一副自己十分了得的样子,看着黎凯的背影,我想迟早有一天,我一定准备得十分充分,用一根擀面杖抡他脑袋几下,那个外撇的膝盖最好也敲打敲打,如果做完这些我还健全的话再好不过。

我走在一条与来时不太一样的小路,路上看到了一个石头垒砌的棚子,上面光秃秃的,几年以后就会爬满植物,跟周围草地融在一起。牛蛙已经确定,我不会再质疑这件事了。

隔着很远,我看到摩托车上坐了个女人,抽着烟。

她听到脚步,抬起头,已经看到我了,我朝四下看看,没有别的人,就走了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等待着她说什么羞辱我的话,这次她还能扯出什么呢,可能已经猜出张翰使唤我过来的吧,因为张翰已经被他的妈妈抓走了。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被他的妈妈抓回家里,张翰就是生活在这种情境中,等到三十六岁,还会被他的妈妈抓回家里。

我穿过罗马雕像的喷泉,水流在夜晚停止运转,雕像张着那个空洞的大嘴,没有东西可吐了。陈嫣什么也没说,等我又走近些的时候,她从摩托车上下来,伸开胳膊抱住了我,又松开,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三十年来我未曾跟她有过身体接触,也不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她以为我看到什么了,但似乎跟这也没什么关系。

我看着这个女人朝远处的楼房走去,背影略显笨拙。

也许我不该去参加下个月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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