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牛蛙 胡迁 第1页,共2页

一个月以前,厨房的门突然散架了,从门框上掉下来。我整理了那些木条和木板,堆放在墙角里。以前的家具不用钉子,都是卯榫结构而成,这个门也是不用钉子,而是用胶水黏合起来,门板以一种赤身裸体的方式,粘在中间木头的支架上。至少这个门现在还算活着,以前的家具大部分都死掉了。为了不被那些木刺扎到,我找来一张报纸,把木头包了起来,看到上面有一则新闻,于是我把报纸重新打开,我已经很多年不看电视和报纸了,因为我高中辍学在家的日子里,母亲总要催我多看看报纸,跟社会不要断裂,否则下场会很惨。

那则新闻是说,有个网管抓到了三个偷手机的人,这三个人拘留两个月就放了出来。他们出来后,查到网管的家,绑架了他十五岁的女儿。女儿在四天里遭受殴打和轮奸,半只耳朵被剪掉,耳道里被塞了臭虫。三个贼发现臭虫会爬出来,就用螺丝刀把臭虫再捅进去。最后的那句话已经被木头刺破,我重新展开才看清楚,那行字依然破着一个黑洞,透过洞我看到灰茫的地板。

第二天我去了旅馆,想看看张翰是否还能回到那儿,却第一次见到了马尾女孩所说的夜间经理。

他高瘦,黝黑,头发卷曲。

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进了门,他对我说:“你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说这个词了,通常大部分人的询问都是“你是干吗的?”但我觉得“你好”比“你是干吗的”要阴险得多,这个城市里没有人对他人有善意,恶意局限在问一句“你是干吗的”就已经不错了。说“你好”的人,同那种不小心轧到人后,就一定要用车轮辗死的是同一种。

我说:“你好,402的人还在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我不能提供私人信息。”

“那我上去看看,他认识我。”

“你不能上去看,这里有规定。”

“我们认识,我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或者你去问。”

“我不能提供私人信息。”

“你不告诉我他住不住在这里,也不让我上去看。”

“不好意思。”他低下头,装作翻看账本。

我走向楼梯,但想到如果张翰不在家,而我又不能打开房门,就根本无法知道他是否还住在这里。我退回到柜台。

“你这种人,是不是怎么都没有办法说明白一件事。”我说。

“我是按照规定的,这是我的工作。”

“可你该上班的时候大都没有在工作,拿着那点工资去按摩了。”我经常被这么堵在各种地方的门口,即使在我还是学生时,也会被保安堵在门口。在强奸拐卖没有人管的地方,会有人拦住你,说按照规定,你不能进入这个,其实每个人都在里面,有时是因为你的卡片过期了,有时是因为不能打通一个电话,原因根本不在这里。

他说:“如果我告诉了你,老板会炒了我,402的顾客很特殊,我不能告诉你他有没有退房。”

“你还是没说清楚,为什么你今天突然来上班,没有在按摩房找人帮你撸管?”

“我哪儿也没去,一直在这里上班。”他看都不再看我,翻着账本。

“你觉得我有可能就这么走了?”

“你可以不走,但你等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我诚恳地跟你说,你耗在这个垃圾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来询问我朋友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慢悠悠地说:“你不会比我好到哪儿去,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介绍,撸管的钱省下来让你做点别的。”

我飞快地举起旁边的台灯,朝他的脑袋砸了过去,他反应不算慢,用胳膊挡住了。我伸出左拳冲着他脑门打了过去,就像我在拳击馆挨打一样,他们用小直拳试探地点人鼻腔,趁着晕的一刹那大力度的摆拳才上来。他流了鼻血,因为我打得偏下了一点。

“你不要走。”他拿起旅馆的座机,开始拨号。

“下次我就不走了。”我朝门口走去。台灯飞了过来,从我的肩膀上飞出去,在路面碎成两大块。我骑上车,沿着向北的路,朝着郊野公园的方向行驶。

我做很多事都很困难,不管是进一个公共场所的门,还是询问一些,其实只要穿得狗头狗脸,别人一般就会说出来的事情。最近的一次,是我参加墨尔本的会展,我的前女友在那里留学,她想要请我喝酒,还找了个当地最大的天台酒吧,以暗示自我滚蛋之后,她混得有多么风生水起。但那个喝酒的地方,因为我穿的鞋子把我轰了出来。在我来之前,只是知道不能穿拖鞋入场,这种对比连前女友都预料不到。也许当时最好的办法,是她去车里取一双高跟鞋让我穿着入场。

我还是认为张翰没有在房间里,如果在的话,那个夜间前台经理一定会拦着我,他当时想看我爬到四楼,然后无计可施地下来,至少这个看笑话的机会我就不给了。

那么,今天,我带着自己的人生还剩下的那么一点东西回家。

我打算去那家便利店买点酒。其实从昨天看到那篇新闻开始,心情就非常差。在我开网吧期间,雇佣的那个网管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着的时候,就玩一会儿游戏,或者把被剪掉的网线缠起来。他帮我抵挡过一次dns攻击。他是不会去管网吧里是否有贼的,甚至我也不会管。而另一件事是,在表姐十二岁要升入初中的时候,社区里所有人都选择了交一笔择校费让子女去更好的学校,其实是更安全的学校上学,因为最近的那个中学过于混乱。表姐家里没有出这份钱,她去了那所住宿学校,在一年以后就退学了。我读大学时母亲才告诉我原因,那时表姐已经去了美国。当年表姐由于没有择校对她的家人恨之入骨,节假日均不回家。一个礼拜日,一名男老师在白天进入了她的宿舍,强暴了她。

表姐退学的三年以后,我在那所初中入学,它的教学楼昏暗幽闭,像一截肠子,所有混乱都可以在那里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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