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这样就够了。做您想做的吧,但不要再跟我解释任何东西了。结不结婚的,我根本不在……”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扭头看我母亲:“浑蛋,他真的是喋喋不休啊,第三个老人家!”
然后就一头扎进一本填字游戏杂志里了。
“我也不太了解您,”我母亲说,“我想找个娱乐电视节目来看,找点可以消遣的东西,或者看部可以放松的电影。”
爱德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光盘。
“我刚好有这个,”他笑着说,“我本来打算和约瑟芬娜一起看的,但没关系。我都差不多把它背下来了。你可以看看,很有趣的,不会让你觉得无聊。你有没有兴趣?这个屏幕这么大,太棒了!还可以看原版电影!”
“是喜剧吗?”我母亲问道。
“比喜剧还棒,是能剧。”
“什么剧?”我父亲从填字游戏里抬起头。
“我解释一下,能剧,或者gagaku,如果您喜欢也可以这么叫它。还有,叫它bugaku也行。‘岳父大人’是行家吗?”
“不是,”父亲答道,“就是随口问一下。我其实比较希望这一天能平平淡淡地结束。”
屋外开始下起了雨夹雪。大家准备好了要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
“准备好了!”爱德华说着把光盘放进播放机里,“你们一定会笑得直不起腰!要是你们有看不懂的地方……”
“您会跟我们解释的。”我母亲接话道。
“正是这样。”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绸缎和服,系着红色腰带的男人。偌大的屏幕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化了妆的黑色眼睛上,两条斜眉毛让他看起来很疯狂,让人觉得可怕。突然他不动了,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声音,“咦——”,忽然,他像一根在暴风中的芦苇一样,从头到脚浑身颤抖起来。
“他在生气,是吗?”我问爱德华。
“不是,他很高兴。他在笑。他是看得到生活中美好一面的人!”
随后,这个男人往前跨了一大步,在地上粗暴地扭了自己的腿,发出一道惊雷般的声音。他转了转眼珠子,抖了抖眉毛,下巴发出咔咔的声音,扭动屁股,尽最大可能地挺起肚子,把手里的橙子朝天上丢去,落在他的鼻尖上、舌头上,随后发出一声吼叫。我们被吓了一跳。
“可怜的人!”爱德华说。
“可怜?”父亲很震惊。
“你们看见了吧,他很不幸,不是吗?”
“是,是,既然你都说了。”
“快看,”爱德华指着屏幕,“注意看,该死的,你们要错过最精彩的了!”
屏幕上一直只有这个男人,他看着空气。他的脸望着天空,像在追寻看不见的云朵。他伸出食指,停在空气里,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
爱德华看到这里放声大笑。
“它真的太好笑了,对不对?每次看这个我都笑个不停!我说的不对吗?”
“滑稽!”父亲咕哝道。
“不是吗?啊,我有个主意,要不我们重看一次?单纯为了笑一笑,怎么样?”
“别,”父亲答道,“这样会破坏它的节奏。”
“您说得也对。注意了,还有好多动作!”
舞台后方出现了一个瘦弱的身影,轻盈的云朵像翅膀一样包围着她。踏着无声的步伐,她靠近穿着黑色和服的男人,但他仿佛没有看见她。她在他身边绕了二十多分钟。
她消失了,男人倒下了,躺在地上就像一张饼。
“每次都有新体会!”爱德华喊道,“不得不承认啊,人的结局根本无法预料!”
“我承认……嘿,这就是该死的结局吗?我们等了半天就是在等这个吗?!这就结束了?你确定?”
“第一部是结束了。一共有十五部。如果你们想看,我明天再来……”
屋外一直在下雨。我很想念拿破仑;也想念亚历山大,想念没戴帽子的亚历山大。
母亲在打盹,她的手垂在椅子的扶手外,画册掉在地毯上。
这一刻,我能感觉到时间正跨越我们所有人飞跃而去。
爱德华离开很久了,走的时候戴好了他的皮帽,穿好了软皮靴。约瑟芬娜在夜晚刚刚到来时,像一朵重新绽放的花儿般出现了,她宛若青春再临,容光焕发,双腿坚韧而笔挺。父亲告诉她爱德华来过了。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我父亲:“他来做什么?”
“他为婚礼的事情来的。”
“婚礼?”约瑟芬娜很惊讶,“谁的婚礼?”
“他的婚礼。”
“啊?他结婚了?”
“没错。”
“看吧!他应该跟我说的。不过他是和谁结婚?”
“和你!”
约瑟芬娜在原地一个猛地转身。
“和我?”
“没错,你已经答应了。你和他这么说的,昨天在电话里说的。”
约瑟芬娜陷进沙发里,合上了眼睛。或许她正在记忆里搜寻着。
“必须说,”我父亲说道,“他人很好。虽然有点难沟通,人是真的挺好。”
“闭嘴,”约瑟芬娜说道,“我试着回忆。好吧,我觉得大雾散了……我想起来一些了。他一定是板着一张脸。”
“他什么时候板着一张脸?”
“就在你跟他说我喝醉了的时候,而且还说我已经结过婚,已经和幸福结过婚的时候。”
父亲咬了咬嘴唇,我母亲扑哧笑了出来,约瑟芬娜站了起来。
“等等……你想说你……”
“拜托,老妈,你记得自己说的话吗,‘准备开始新的生活’?还说想去巴塔哥尼亚。”
约瑟芬娜把脸埋进双手里,身体摇摇晃晃。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只不过是随口说说!我不知道,我……那不是我,这只是一个圣诞节的玩笑。他一定是太蠢了才会当真。”
父亲左顾右盼,想找个东西盯着来消除自己的焦虑。他最后看到了一个用老旧的装柠檬水的瓶子做成的台灯,上面盖着用吸管做的灯罩。我们觉得他有一堆事情想跟它倾诉。
“我对你的事情确实一无所知,”他小声说着,“你说你想要重获新生,开始新的生活,等针织活做完……然后要去巴塔哥尼亚!然后来了个笑眯眯的人,戴着皮帽,穿着浑身上下都是牦牛毛,还有没完没了的解释,什么围剧,什么能棋……我……”
“我觉得你弄反了,爸爸,”我说,“是围棋和能剧。你想听我给你解释吗?”
“我不在乎!”他喊道,“我!根本!不在乎!我完全没有搞懂那个什么棋,还有那个剧,也完全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抱怨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口道:“关于你结婚和离婚的事情,还有什么重获新生,什么跟野餐时候的香肠一样大家能一起分享的永恒,我什么都没搞明白!我也不想听任何解释!”
整个过程,约瑟芬娜都缩在角落里叹气,把脸埋在手里。
“我该怎么办?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想要我的幸福,我根本不想去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