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区长:“老同学,你刚才介绍的情况,我认为值得引起全区中小学校的重视。我甚至认为大学也应该格外重视……‘三种人’也罢,因为受极‘左’思潮的影响,在‘文革’中犯了一般性错误的人也罢,都应该把他们本人当年的言行,与他们的家属亲人区别开来。对他们的子女有歧视是不对的。同学之中若有歧视现象,老师发现苗头,做思想工作,使同学们认识到为什么不对,这是正确的做法。我要建议将你们学校这一好的做法,当成经验在全区推广。”

何父:“谢谢区长的鼓励。我们做得还不够细致,今后一定加倍努力。”

何母:“区长,这个班有几名学生,诗写得很好,经常贴在墙报上供大家欣赏和点评,想不想进去看一下。”

区长:“好哇,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诗歌,咱们一起欣赏欣赏吧!”

一行人分主宾先后进入教室,走到教室后墙的墙报那儿。墙报上只用彩色笔抄了一首长诗,“热烈推荐”四个字下,“麦克唐纳向你致敬”一行标题格外醒目。诗文如下:

麦克唐纳,

你这高尚的美国人

请接受我

一个中国少年的致敬

我曾有一个叔叔

他的名字

叫雷锋。

现在,我愿意视你为

我精神上的

异邦父亲!

区长问何父:“麦克唐纳是谁?”

何父:“这……我也不清楚……这肯定是星期六晚上换的一期墙报。蔡老师,你知道不?”

蔡老师:“我不知道。这首诗的思想可不好,一名中国的中学生,怎么可以将一个美国人视为父亲呢?而且还强调是精神上的。”

区长:“是啊,莫名其妙,我同意蔡老师的看法。”

区长秘书:“麦克唐纳是一部今年进口的美国电影《冰山抢险队》中的男主人公,前几天才在咱们市上映,我也只是看到了广告。”

何父伸手欲将墙报撕下来,被区长制止了:“了解一下这名学生的家庭背景,不是为别的,是为了更有利于帮助学生。中学生嘛,在目前这种改革开放的时期,激情表达自己的思想认识,是错误的也不必大惊小怪,更不必视为洪水猛兽。而批评帮助呢,则要以理服人,和风细雨式的。对孩子们,千万不能搞‘四人帮’那种扣大帽子,抡大棒子,胡乱上纲上线的一套。”

何父、何母及蔡老师诺诺连声……

三人将区长送上小车。

小车开走后,何父埋怨何母:“人家本来都要走了,你偏多了那么几句话!”

何母:“我看也不会成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吧?人家区长的话我很爱听啊!”

何父:“他的话政治水平当然很高,但一个前提是,他认为写诗的同学思想已经错了!”

何母:“蔡老师不也认为不好吗?”

蔡老师:“错是肯定的嘛!那样的诗,我感觉上反正接受不了。”

何父:“蔡老师,早点儿买到几张票,我们都要看一看。不看就都没有发言权嘛。在看过之前,我认为咱们先都不要急于发表评论,权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不能给学生造成发生了什么事件的印象。”

何母与蔡老师点头。

晚上。何家的窗亮着灯。

屋里。何父与林父各坐一处地方,林父在缝补破旧的滑冰鞋,何父在磨鞋上的冰刀。

抽线的响声与磨冰刀的响声交织在一起。

何父停止了磨冰刀,林父于是也停止了针线。两位父亲互相看着。

何父:“亲家,不让你白帮忙,学校会给你钱的。”

林父:“不要。我就是冲你是亲家,才不请就到的。学校的钱主要还不是学费?我不挣学生们的钱。”

何父:“我和凝之她妈都在上班,慧之和静之又不常回家,孩子完全撇给你们当爷爷奶奶的带了,我们全家都很过意不去。”

林父:“亲家之间,咱不说这些。”又缝补起来。

何父:“去年凝之刚走不久,有些话我和她妈想说不便说。现在,半年多过去了,我和她妈觉得,可以说了。而且,也应该说了……”

何父又磨起冰刀来。

林父:“说吧。说话你就别磨了嘛。我耳背了,你弄出那种声音来我还能听清你的话?”

外边。一个身影走到了门口,是林超然。

林超然的心声:“凝之,我回这边来了。自从你走以后,我第一次回来。咱们那个小偏厦子盖起来了,如果你有灵,今晚就和我回家吧。这里虽好,但以后就没人住了,你别太留恋这儿了啊。”

他轻轻推门进了屋。听到内屋何父的话声,在门口站住。

何父的话声:“我和凝之她妈,我俩共同的意思是……超然他应该考虑再找一位妻子了。他首先是你们的儿子,那就得你们老父母俩先劝告他。如果你们劝不通,我们作为岳父母的,再接着劝。”

林父的声音:“要是我猜到你请我来,为的是跟我说这些话,那我就不来了。”

何父的声音:“亲家,你别误会,我们完全是为了超然好,也是为了减轻一下亲家负担。你又不会带孩子,靠亲家母一个人带,那不是太辛劳了。”

林父的声音:“我是没带过孩子,但是我这几天正在学着带,我都给孙子喂过奶换过尿布打过包了。”

何父的声音:“你这么说,我们夫妇俩太惭愧了。毕竟也是我们的外孙,我们尽不上什么义务,心里不是滋味儿啊!如果超然能早点儿再结婚,不是你们老两口也多了一个抚养孩子的帮手吗?”

林父的声音听来生气了:“你不要再说了!你以为超然心里这么快就接受得了另一个女人吗?如果我们按你们的想法劝他,他心里的滋味儿就会好受吗?如果我们每天面对的儿媳妇不是凝之,我们的滋味儿就会好受吗?再如果,一个不慎,娶回家一个不把我们孙子当亲骨肉看待的后妈,上哪儿找那后悔药去?”

何父的声音听来也急了:“照你这么说,难道就随超然再单身下去了?”

林父的声音:“反正现在我们劝也没用!如果你们觉得能劝通他,你们亲自劝好了!”

片刻的肃静之后,屋里又传出了砂石磨滑冰刀的响声。

林超然悄悄退了出去。

黑龙江大学某教室内。一些学生们在进行辩论。黑板上写着“时事辩论会”五个字。

一名男生:“干部家的保姆坐着干部的专车接送上幼儿园的孩子,这当然是利用特权的现象!因为车、司机是国家配给干部本人的……”

有人喊:“还有汽油怎么算?”

静之在聚精会神地听,和她同宿舍那几名女生在她周围。

另一名男生将没说完话的那名男生推开了,挖苦地说:“法律系的同学,请歇会儿,歇会儿。谢谢您为我们普及了一点儿公仆常识。但历史系有一小撮同学认为,八十年代之今天,看事情不但要有新思维,而且须有大眼光!只要一位干部心系群众,努力工作,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眼睛盯着鸡毛蒜皮,是否也意味着头脑之中极‘左’思潮在作祟呢?”

他高举手臂,猛地往下一劈:“打倒极‘左’思潮!”

掌声。

喊声。

“拥护!”

“反对!”

静之起身走上前去,彬彬有礼地说:“历史系的这位学长,允许我说几句吗?”

对方摆架子地说:“报上家门。”

静之:“法律系的。新生。”

对方:“想好了说什么?可别浪费大家时间。”

静之:“学长已经在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笑声。

对方在笑声中愣了愣,尴尬退开。

静之:“刚才历史系这位学长的手势,具有很强的表演性。但是我认为,只靠手势和口号那是什么也打不倒的。历史常识告诉我们,在法律形成以前,人类的历史只不过是蒙昧的历史。如果没有公民法权的保障,公仆变成上帝,上帝沦为公仆是司空见惯的历史现象。公民法权的要求,当然首先是依法对公仆们的行为行使监督权。先哲早已说过,法乎其上,守乎其中。法乎其中,守乎其下。法乎其下,底线危机。请问这位历史系的学长,依您刚才的观点,是法乎其上,还是法乎其中,法乎其下呢?”

对方:“以为会问得我张口结舌?”

静之:“请回答就是。”

对方:“我看先要反问你,怎样证明1+1有时候并不等于2?”

静之也被问得一愣:“我不是数学系的,我承认我证明不了。”

又一名男生上台了:“本人数学系的,我来替她证明。草原上有一群羊在吃草,又来了一群。两群羊混在了一起,于是变成了一大群羊……”

台下有人喊:“别转移主题!”

历史系那名男生:“数学系的,多谢了!安静!本人并非诚心转移辩论主题!恰恰相反,一直紧扣着主题呢!数学分低等、初等、高等,谁也没办法儿和刚开始学低等数学的人讨论清楚高等数学的高级问题。同样,人与法律的关系也是如此!本人认为,我们同胞的法制观念还远远没有确立,在此种情况之下,奢谈法乎其上,实属天真!法乎其下,由下而中而高,才……”

静之大声地说:“反对!法乎其上,才仅守其中。其下是底线,仅守底线的结果只能是底线越来越低,渐渐失守……”

台下很安静,一张张脸听得很认真。

一位校领导模样的人走上了台,向历史系的同学伸出了手。

历史系的同学:“徐副校长……”

徐副校长看看静之问:“你是何静之?”

静之点头。

徐副校长:“又是你发起的?”

静之点头。

徐副校长:“就你一贯出风头,过会儿不知辩论到哪儿去了!”对着话筒大声地,“现在我宣布,辩论到此结束!以后半年内,礼堂要维修,不再对学生组织开放!”

他将话筒往历史系那男生手中一塞,转身便走。静之和历史系的男生呆在台上。

历史系的男生:“我认为,事实证明,我辩赢了。”

静之:“事实终将证明,你只不过暂时辩赢了。”

“维修是借口!”

“强烈要求继续下去!”

“何静之,我们听你的!”

台下最后形成了“何静之”“何静之”的呼喊声,夹杂着响亮的口哨声。

何静之从历史系男生手中要过话筒,举起了一只手臂。

台下安静了。

她大声地说:“我宣布,辩论继续!”

一片掌声。

人流从敞开的门涌出。但不是在黑大,而是在电影院。

电影刚刚散场……何父何母随人们走出。

何母:“这部电影真好,很久没看到这种题材的电影了,弘扬了舍己救人的精神,有一种崇高气质,我都被感动哭了……”

何父:“你小声点儿!到家再评论行不行?”

他分明怕何母的话被人听到,左看右看,结果看到了小韩和他的父母,而他们也正看着他和何母。

何父:“看,小韩和他爸妈,得过去打声招呼。”

于是两人走了过去。

小韩主动地说:“伯父伯母,你们好。”

小韩的父母却冷冷地看着何父何母。

何父:“亲家,想不到会在电影院碰到你们,近来一切都好吧?”

韩父:“在和我们说话?我们不是你的亲家。”

何父被噎得张张嘴没再说出话,难堪。

小韩:“爸,你有点儿绅士风度行不行?”

何母:“对不起,是我们这口子说得不对。小韩和我们静之还没结婚呢,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叫亲家?”

韩母:“如果他俩还好着,大庭广众之下叫亲家那也没什么。可他俩明明吹了,这么说岂不是等于戏弄人吗?”

何母也张张嘴说不出话,呆看小韩。

小韩难为情了:“伯父,伯母,我们的恋爱关系是结束了。怎么,她没跟你们说起过?”

何父何母对视,只有双双摇头的份儿。

小韩:“不是我要跟她吹的,是她先提出来跟我分手的。而且,特坚决,义无反顾。我尽量争取使她回心转意过,没成功。”

何父:“怎么……会这样……”

何母:“小韩,静之她……是不是跟你闹着玩儿啊?”

韩母:“我儿子才没有拿婚姻大事闹着玩儿的毛病。都老大不小的了,我们可陪着玩儿不起。”

小韩:“妈,你别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又对何父何母安慰地说,“伯父、伯母,但我们目前还是朋友,还要争取成为好朋友……”

韩父严厉地说:“不许!作为一个有尊严的男人,像你这样就算是有绅士风度了?我看不是!你朋友还少吗?有必要非和她成为好朋友吗?你那叫自轻自贱!”

小韩:“爸,请别在这种地方大声训我!”

韩父:“何校长,你们夫妇可都是教育工作者。衡量教育工作者教育水平如何,我觉得,首先要看他将儿女教育得怎么样。我们夫妇都没当过老师,更没当过校长,可我们把儿子教育得挺有涵养,我相信这一点你们不得不承认。回家问问你们那女儿,我们小韩对她好不好?我们夫妇对她好不好?分手是可以的,总得说出点儿理由吧?”

小韩:“爸,静之有她的理由,只不过我不想跟你们说!”

何父:“她什么理由?”

何母:“小韩,请现在跟我们说,我们立刻想知道!”

小韩:“这……我……我认为我也不应该跟你们说……”

韩父:“你们别难为我们儿子了,我们儿子没有告诉你们的责任。再说我们儿子现在又有对象了,什么理由都和我们无关了,你们还是问你们女儿吧。失陪!”

他挽着妻子的手臂走了。

何父何母与小韩愣愣地对视。

韩母回头喊:“儿子!”

小韩也只得走。

影院大厅前,除了何父何母已无观众。两人谁也不看谁,仍呆呆地站在原地。

学校。静之等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听到脚步声,在楼梯那儿。

何父何母走上了楼。

静之:“爸、妈,电影感人吧?我们学校也放过了,大多数同学都觉得是部好电影。可也有那么一些人,认为是外国文化开始占领中国文化阵地的序幕,值得警惕。”

也许是由于走廊里光线不明亮,也许是由于静之的话没停止……何父何母一直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也没搭理她的话。

静之却并没有感觉到受了羞辱的父母心里是多么地生她的气……父亲掏出钥匙开门时,她又说:“我得配一把这里的钥匙,要不最近我想回来看看你们,或者找你们有事,你们一不在,我都没个地方去……”

何父开了门,三人进了屋,静之摸索着开了灯。旧地板上铺着凉席,凉席上铺着两条褥子,摆两只枕头。

静之:“如果我星期日回来,晚上不想回学校去住了,那就也跟你们挤挤睡地上。”一转身,见父母在冷冷地瞪她。

静之:“你们怎么了?脸上都像阴天了似的?是看电影跟什么人惹了顿气?”

父母仍不说话。

静之预感到父母生气的原因与自己有关了,从书包里取出凝之的笔记本递给父亲:“我大姐的日记,搬家那天,我在地上发现的,写到了和您有关的事儿,特意送回来让您看看……”

何父未接,何母默默接了过去。

何母:“静之,你和小韩为什么分手?”

静之被问得一愣。

何母:“我们在电影院碰到他了,还有他爸妈。”

静之:“性格原因……”

何父:“借口。”

静之:“小韩都跟你们说什么了?”

何母:“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要从你口中听到某种真实的理由!”

静之镇定地说:“我爱上另一个男人了!”

何母:“静之,你怎么可以拿爱情当儿戏?说分手就分手,说又爱上了别人就又爱上了别人?”

静之:“我并没拿爱情当儿戏。事情往往是会发生变化的,爱情也一样。”

何母:“但对于爱情的变化,处理不好,就涉及道德问题。”

静之:“坦诚对待爱情问题就是道德的。虚伪地欺骗自己,欺骗对方才是不道德的。”

何父扇了她一耳光。

静之呆住片刻,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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