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睡在炕上的林超然和张继红惊醒了,一齐匆匆穿衣服。
外屋。那名年长的工商指着一个锈迹斑斑、看上去很重的铁柜子问:“这是什么?”
“保险箱。”张继红的声音。
年长的工商一回头,见林超然和张继红已从里屋走出,张继红还在扣袄扣。
年长的工商:“钥匙在谁那儿?”
张继红:“在我这儿。”他腰带上有条链子,链子上就那么一把钥匙,显然,那是他极重视的一把钥匙。
年长的工商:“打开。”
张继红瞪着对方不动。
年长的工商:“叫你打开,没听到?”
张继红看林超然。
林超然点头。
那铁柜有密码。张继红旋转密码。
小韩对其他男返城知青严肃地说:“都站墙边儿去,不许靠墙。”
林超然看小韩一眼,静之看林超然,林超然苦笑。
没人动。
小韩一个个推大家。
有一人也推小韩。
一名公安:“想干什么?老实点儿。”
柜子打开了,里边是些分面值摆放的钱,还有几摞硬币。
年长的工商:“小韩,把钱收了。”
小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半大不小的信封,将钱收入进去。
静之忍不住地说:“韩士强,那可是他们最近才挣到的辛苦钱。”
小韩:“也是赃款。”
张继红上前一步,抓住了小韩衣领。
一名公安用警棍朝张继红一指:“你想阻止执法?”
林超然:“继红!”
张继红松手了。
年长的工商研究那柜子:“你们真够能耐的,还组装起保险柜来了!”
一名男返城知青:“那是我们从废品收购站买的,改造一下自己用犯法吗?”
年长的工商:“但收购旧自行车,拆卸、组装、销售就是犯法。组织在一起,包那么多饺子四处卖,也是犯法。”一指保险柜,对小韩又说,“这也是物证,搬车上去。”
小韩让一名公安替他拿着公文包,双手抱保险柜,却怎么也抱不起来。
林超然:“小韩,别费劲儿了。那是日本军用的,很沉。”
小韩作罢,朝年长的工商摇头。
年长的工商:“你们认识?”
小韩难堪地说:“一般性的熟人。”
年长的工商问林超然:“想必你是林超然啰?”
林超然点头。
年长的工商:“叫你的人将院里那些冻饺子弄车上去。”
林超然:“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会听我的了。”
一名公安:“小韩,我俩帮你。”
小韩:“怎么弄车上?”
年长的工商:“全倒小卡车车厢里就行。”
林超然:“往车上一倒,那就全脏了。脏了就不能吃了,浪费了。现在的中国,吃饺子是一种幸福。如果那么多好端端的饺子全浪费了,你一点儿不心疼吗?”
年长的工商:“别听他的。听我的。”
李玖突然说:“慢!”
于是小韩等四人的目光望向她。
年长的工商:“你又是什么人?”
李玖:“院里的饺子全是我花钱雇他们包的,归我所有!你们谁敢动一指头,那就是侵犯私有财产!”
年长的工商光火了:“跟我耍泼?我不吃你这套!”
李玖也大光其火:“谁耍泼了谁耍泼了?我向你作声明你为什么侮辱我?你说你说你说!”瞪着小韩又嚷嚷:“姓韩的,我知道你爸是工商局长!今天他不道歉,我闹到你爸的办公室去!还有你们两个公安的也给我听明白了!我爸和你们局长和市里的领导那都是有交情的!如果我不高兴了我爸那也就不高兴了!如果连我爸都不高兴了,那也没你们高兴的日子了!总而言之,敢动我一个饺子的,我叫他一辈子再吃饺子的时候就想到我,一想到我就闹心!”
李玖连嚷嚷带比画,小韩们连连后退。
年长的工商:“把他们都请车上,走!”
他一说完就识相地转身而去。
一名公安:“各位理解理解,我们是奉命行事,请吧!”
静之:“韩士强,我也不例外吗?”
小韩:“这话你别问我,我说了不算。”
另一名公安:“女的也请配合配合啊?”
片刻,屋里只剩静之、李玖、小韩和一名公安了。
那名公安对静之客气地说:“你也请吧。”
静之:“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是黑大的学生,来看一个人的。”
她掏出学生证递向那名公安;对方接过看一眼,还给她,接着看小韩。
小韩:“我认识她,她确实和咱们查的事无关。”
静之:“韩士强,心里幸灾乐祸是不是?”
小韩:“我不像你想的那么卑劣。”朝那名公安一摆头,两人也离去。
小韩和年长的工商坐在工商局的车里,年长的工商坐驾驶座。
年长的工商:“那比比画画乱嚷嚷的女的,她爸究竟是什么人?”
小韩:“木匠。”
年长的工商:“木匠?当时让她唬住了。”
小韩:“八级木匠。”
年长的工商:“十八级那也是木匠!”
屋里。
李玖埋怨静之:“我咋说的?后悔了吧?你要是和小韩还好好地处着,凭他爸是局长,林超然是你姐夫,怎么也不至于是刚才那么一种局面!起码他小韩会向你通风报信儿……”
静之:“李玖你在这儿守着,我没回来,千万别离开!”
她一说完冲了出去。
何父当校长那所中学。刚下课,何母走出。
“妈……”
何母一转身,见静之站在教室门旁。
何母:“有事儿?”
静之恳求地说:“妈,放学后你留下十名学生行不?”
何母:“为什么?”
静之:“把他们借给我……”
何母:“借给你?你头脑出问题了?学生又不是物品,老师有什么权力将学生借给别人?荒唐!”
静之:“妈,我要办点儿事儿,缺人手,想求你派十名学生帮帮忙……”
何母:“这倒可以考虑,那也要看公事私事。”
静之:“我姐夫他们那儿包出了好多饺子,今天晚上必须卖出去……”
何母:“绝对不行!我怎么可以派给你十名学生,让你带着去卖饺子?又不是义卖!说你荒唐,你就是荒唐!”
何母转身便走。
静之呆望着母亲背影。
何母回头又说:“你是大学生,也不许你帮那种忙!”
中学操场上。蔡老师带领一个班的学生在跑步。
走在操场上的静之望着站住了。
“蔡叔叔……”
蔡老师一转身,见静之站在跟前。
蔡老师:“有事儿?”
静之:“蔡叔叔,我要做件事儿,需要人手帮忙……”
蔡老师:“没问题,我这就可以派给你几名学生……”
静之:“谢谢……不用了。”
她发现父亲走出了教学楼,正大步走过来。
静之转身便走。
蔡老师困惑。
何父:“静之!何静之你给我站住!”
静之拔腿就跑。
黑龙江大学。静之那个宿舍里。
静之愁眉苦脸,同宿舍的女生七言八语:
“帮你姐夫他们卖饺子?能让我们抽几成?”
静之:“赚头很少,没成可抽。”
“那不成剥削了?我们黑大学生的时间就那么不值钱啊?不去!”
静之:“我这不是在哀求大家帮忙嘛!都给我个面子,行行好嘛!”
“看看,都快急哭了!好吧,你何静之的面子我不能不给,我去!”
“大学生就是要体验各种各样的生活,尤其那种不容易的生活,我也去!”
“你们先都别急着表态,有个幕后情况得搞搞清楚!”一名女生绕着静之边转边说,“你说与对象分手,嘎巴溜脆地就分手了。分手之后,情绪还没受多大影响。并且呢,动辄‘我姐夫’长‘我姐夫’短的。老实交代,你什么打算啊?是不是爱上你姐夫了呀?”
静之被问呆了。
“不回答都不去!”
“回答了也要看是不是真话!”
“对!要听真话!让假话见鬼去!”
静之:“真话就是……就是……我姐夫他们太不容易了,如果我不是考上了大学,也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我心疼他们!”
一女生大叫:“他们他们!这叫什么回答!刚才问的是你是不是爱上了你姐夫!”
静之:“这……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爱情起初都这么糊里糊涂的!她这么说,也等于承认是爱上了!”
静之着急地说:“歪曲!强加于人!”
同学:“安静!静之,还希望我们都去不?”
静之:“都快跟我走哇!”
那同学:“别急,少安毋躁。现在只回答我一个人的话——你心疼他们是吧?”
静之点头。
那同学:“他们中包括你姐夫是吧?”
静之点头。
那同学:“问完了!”看周围同学,又说,“都明白了吧?”
被看的同学一个个点头,也不知真明白了还是假装明白了,更不知明白了什么。
静之突然说:“我爱他!我爱上了我姐夫!这么回答你们满意了吧?”
那名“诱供”的同学:“早承认不就拉倒了吗,多耽误工夫啊!”
静之眼里却已含着泪了。她是急的,也是气的。其实她是被逼的才那么说。
一名女生仰面朝天往床上一躺,呻吟般地说:“我的上帝,太激动人心了!”
两名女生几乎同时从左右两边搂住了静之,同时亲她脸颊,同时说:“你太令人钦佩了!太浪漫了!太有情调了!太……”
“真爱真爱!真爱就是这么不管不顾的!”这么说的女生在发呆且自言自语。
另一名女同学:“看她,快哭了!对于咱们女性,真话被从内心里逼出来的时候,眼泪往往也就被同时逼出来了!”
又一名女生举臂高呼:“真话万岁!真爱万岁!”
静之一一指着同学们说:“都得去!谁不去我跟她绝交!”
同学们:“去!去!”“当然都去!”
于是一个个穿袄,穿鞋,扎围巾。
静之们走出宿舍,在走廊碰到了几名同学,其中一人问:“哎,你们着急忙慌地干什么去呀?”
静之们已下楼了,从楼梯传来含糊的声音:“……饺子!”
后碰到的同学互相问:
“她们干什么去?”
“我听到的好像是吃饺子。”
“我也好像这么听到的。”
“吃饺子谁不去呀!走走走,赶上她们!”
于是这五六名女生也跑下了楼梯。
何家。只有何父何母在吃饭。
何母:“超然两边住,是因为心里牵挂着两边的老人。有时顾此失彼的,太难为那孩子了。不如主动跟他说,让他平时不必来了,只年节过来就行了。”
何父威严地说:“那不行。慧之在精神病院实习,不知是真忙还是找借口,不经常回家了。回来一次话也不多,还不在家里住,待两三个小时就回医院去了。静之呢,自从当上学生会干部,回家次数也少了。超然再不常来,我心里会觉得空落落的……”
何母:“那,就要求他一个月来一次。”
何父:“咱们已经没有权利要求他什么,只能那么请求他。”
何母:“也不知他们那些饺子怎么能卖得出去,要不,咱们买几斤?”
何父:“行。我让蔡老师也买几斤。但是静之回来,你还要狠狠训她!她不但向你这当妈的,还向蔡老师开口借学生!胡来!太过分了!”
门一开,蔡老师进入。
蔡老师:“你们二位怎么可以在吃饭!”
何父何母不明白他的话,愣愣地看他。
蔡老师:“没看报啊!今天公审‘四人帮’!真是的!”说着就开了那十二吋的黑白电视,调台。
何父拍脑门:“忘了忘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给忘了!”
蔡老师:“你俩披上点儿,得开窗!”
何母:“开窗干什么?”
蔡老师:“全校老师中就你家有电视!”说罢,自作主张推开了窗子,将小电视摆在了窗台上:窗外二三十人,一个个穿得很防寒,都在等着看实况。
在城市的大小街道,在一些商店、单位、政府机关的窗内、门前,聚着一群一群的人。
城市的上空,处处回响着公审“四人帮”的现场声音。
城市的街道上,出现了静之和她的女同学们的身影。
她们大声嚷嚷着招徕顾客:
“饺子饺子冻饺子!猪肉白菜饺子!猪肉酸菜饺子!精白面饺子!”
“素馅冻饺子!谁买素馅冻饺子!不多了不多了啊!萝卜木耳蘑菇馅饺子!放了油炸大虾皮儿的饺子!”
“为了庆贺公审‘四人帮’,黑大女生卖冻饺子了啊!这是包满了希望的饺子!这是包满了反思的饺子!这是大快人心的饺子!”
她们这么一喊,还真吸引了不少人买。
一名女生端着大盆拦住一行人:“公民公民,请留步,公审‘四人帮’了,高兴吧?”
行人:“那当然!”
女生:“高兴就买袋饺子吧!国营商场的正规纸袋,每袋一斤,只多不少!回家煮上,边吃饺子边看电视……”
行人:“我家没电视。”
女生:“那听广播啊!大叔成全成全,卖完这几袋,我也要找地方看电视去!”
行人掏出了钱包。
在公安局临时拘留所探视室,林超然和小韩面对面坐着。
小韩:“你们的事儿不是我说查就查的。我只不过是一般工作人员。”
林超然:“明白。”
小韩:“从今天起,开始公审‘四人帮’。”
林超然:“知道。”
小韩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半导体收音机放桌上:“这个借给你。”
林超然略一犹豫之后说:“谢谢。”将小半导体揣入兜里。
小韩:“这么晚了,是超过了探视时间的。再说今天也不是探视的日子,明天才是。我找了个关系才被允许见你。”
林超然:“想给我上点儿工商法规课吧?”
小韩:“不错。你们的行为肯定已构成经济犯罪。刑法上规定叫扰乱和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罪,也叫投机倒把罪。而且你们的犯罪形成了规模,两起并判,组织者肯定要被当成典型严判的。你要有坐几年牢的思想准备……”
林超然:“组织者确实是我,你能不能替我转达一种请求,把别人都释放了,一切罪名我一人承担。”
小韩:“可以替你转达。”
林超然:“你觉得我的请求能被接受吗?”
小韩:“完全有可能。毕竟不是敌我矛盾。”
林超然:“那要再次谢谢。”
小韩:“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林超然点头。
小韩:“你对我就一点儿歉意都没有?”
林超然不明白地说:“你什么意思?”
小韩:“你太虚伪了吧?静之她和我分手,完全是由于你!”
林超然受辱地说:“胡说!怎么会完全由于我?”
小韩:“她当面亲口告诉我……她和我分手,是因为她……她爱上了你这个姐夫!”
林超然猛地站了起来,恼怒地说:“这不可能!你是成心来羞辱我的吧?她跟我说,你俩分手是因为性格不合!她发现你喜欢驾驭人,而她不愿被任何人所驾驭!我还正想找机会做做你们双方的工作呢!”
小韩也站了起来:“林超然,你是真蒙在鼓里还是在我面前演戏?不错,我是有点儿大男子主义,是有点儿喜欢驾驭人,但我向她保证过,我会改!”
林超然:“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即使是她亲口告诉你的,那也不能证明她爱上了我!她……她是可怜我……只不过是可怜我……”
他突然对小韩大叫:“但我根本不需要她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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