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静之默默将电视打开。那是一台十二吋黑白小电视,不知为什么,却调不出图像来。
几人的目光都望向电视,电视屏幕虽然一片雪花,却终于出了声音:“据我省气象台报道,我省地区,气温骤降。尤其黑河地区一带,普降大雪,交通中断,形成雪灾……”
傍晚时分,大雪纷飞,风声如号。一个小村子几乎被埋在雪中,只露房顶。在人家和人家之间,挖出一米多深的通道,像战壕。
两个人袖着手在通道中行走。
远处传来狼嚎声。
两个人大声喊着说话:
“这两天,怎么狼叫得起劲了?”
“饿的呗!逮不着吃的,想进村,又不敢!”
“知青一走,连队人少多了,连狼也放肆了,还要进村吃人咋的!”
“那可没准,得嘱咐女人孩子小心点儿!”
一幢屋子里聚着些男人,其中有林超然和张继红。林超然袄袖戴着黑纱。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说话。他是从前的连长,现在的队长。
队长:“超然我就不介绍了。小何在连里当知青副指导员时,他常来。咱连里还常开玩笑,说他是咱连女婿……”
一个男人:“别咱连咱连的了。现在兵团又改成农场了,连队又叫生产队了,你也不是连长,是生产队长了……”
队长失落地说:“是啊是啊,不说那些。”他看着张继红问,“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张继红:“我以前是三师十七团的,现在改成什么农场了我也不清楚……我和超然这次不请自到,是想借点儿肉,借点儿面……”
另一个男人:“借点儿?借点儿是借多少?”
听他的口吻,分明不怎么愿意。
张继红:“最好能让我俩带走百多斤猪肉,十来袋面粉。如果是精面粉更好……”
那男人:“还精面粉!”扭头对别人小声说,“听他话好像该他们的。”
张继红听到了,尴尬地看着林超然。
林超然干咳一声,歉意地说:“我也知道,我们四十几万知青呼啦一走,北大荒又冷清了。说实在的,我也不好意思来。何况这里也不是我从前的连队,只不过是我妻子从前的连队……”
门忽然开了,刚才在外边朝这里走来的两个男人进入。
其中一个一看到林超然就大呼小叫:“超然,想你呀!小何呢?没跟你一块儿来?”
队长向他指指自己袄袖……他这才发现林超然袄袖上戴着黑纱,愣住。
另一个已明白何凝之为什么没来了,扯他一下,和他一起坐下了。
林超然低了一会儿头,抬起头接着说:“凝之生前也很想大家。如果她还活着,肯定跟我一块儿回来……哈尔滨不少咱们兵团的返城知青还没找到工作。”看着张继红又说,“我俩在夏天里组织大家组装过旧自行车,还卖了点儿钱大家分分。但冬天一来,行不通了。所以,又组织大家包冻饺子卖,希望春节前都能多少再分点儿钱……可你们也都知道的,在城市里,粮食是定量的,得凭购粮证买。肉得凭票,非年非节不发肉票。所以我们就想到了回来借……等我们以后混好了,加倍奉还……”
队长:“超然,你不说这话了行不?越说越外道了。北大荒是有人情味儿的地方。你俩那份儿返城的歉意,也不必一再表达了。兵团那十年里,有你们四十几万知青在,热闹,也确实多向国家交了许多粮。但年年亏损也是真的。亏就亏在你们四十几万知青每年的工资方面,那每年都是几个亿。对于国家,对于北大荒,你们返城了究竟是好是不好,那得两说着……”
后进来的一个男人打断了队长的话:“队长你也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要说就说当下的事儿!超然,你们不就是需要面,需要肉吗?面我家不多了,但我上个月刚杀一口猪,你干脆带走半扇猪!凝之她曾经是我两个孩子的老师,冲哪方面我都不能小气!”
与他同时进屋的男人:“面我家有成袋的,一会儿你跟我回家扛去!”
又一个男人站起大声地说:“那就都别瞎耽误工夫了!凡是家里有的,都回家扛出来往车上装吧!他俩不是说今晚不能住下吗?”
“成!”
“就这么办!”
“既然来了,那就不能叫你俩空手回去!”
“是啊。如果空手回去,那成个什么事儿!”
男人们七言八语说着,纷纷站起。
队长:“别急,别急,都别急嘛!”看着林超然和张继红又说,“非连夜走不可?”
林超然:“火车站那儿还有几名返城知青在等着,要赶明天早晨开往哈尔滨的那趟车,怕他们等急了。”
张继红:“再说哈尔滨也有些兵团的哥们儿在盼着我俩早点儿回去。我俩一离开,他们没主心骨了。”
队长:“好。不强留。那什么,多套两架爬犁,多去些人,负责安全送到火车站。这几天夜里闹狼,有猎枪的都带上!也多扎些火把带上!”
村口。三架爬犁蓄势待发。一架爬犁上装着东西,坐着林超然和张继红;另两架爬犁上坐着些搂抱猎枪的、持火把的男人。但火把都还没点上。
老人、女人、孩子们在相送。
队长:“都甭等我发话了,走啊!”
三架爬犁驶动了。
三架爬犁疾驶在雪原上。
“驾!驾!”之声及鞭声不绝于耳。
有人指着说:“看!看!他妈的有狼跟上来了!”
接着有人说:“一、二、三……六只!……那儿又一只,七只!……”
黑夜中,一双双绿眼睛分左右两边追上来。
狼嚎声。
爬犁上有人喊:“不让它们总追着!点上火把!”
于是每架爬犁上都燃起了火把;然而狼群还是跟着。一条条狼影从爬犁两边奔过。
男人们的咒骂声:
“妈的,怎么都不怕火了?”
“饿急了呗!”
“震慑震慑,给它们一枪!”
“别,看惊着马!”
但枪声已响……果然,有马受惊了;一架爬犁斜驶开去,并且没多远翻了。人在地上,火把也掉落了。
但见几条狼影向那三人扑去。
这边载人的爬犁上有谁大喊:“快捡起火把!”
那三人捡起了火把,威吓狼群。
这边车老板勒住了两匹马,爬犁上的四人跳下马车跑去解围,奔跑中有谁又放了一枪。
林超然和张继红坐的爬犁驶出了很远才勒住,车老板反身操起枪,瞄了瞄,放下了,担心地说:“瞄不准,怕伤着人。”
张继红欲下爬犁,林超然拽住了他。
林超然:“你赤手空拳跑过去能起什么作用!”
他从车老板手中夺过猎枪,瞄准。
砰……
张继红:“好!撂倒一只!”
车老板:“给你子弹!”
林超然接过子弹,压上膛,又瞄准。
砰……
雪原上……剩下的绿眼睛停止不前了。
狼嚎声似乎有了种悲哀意味。
三架爬犁又行驶在雪原上,火把照亮男人们的脸。一场惊险之后,还都有些兴奋。
一架爬犁上有人问:“刚才谁开的枪那么有准头?两枪打死了两只狼,弹无虚发嘛!”
另一架爬犁上有人回答:“是林超然!”
其他男人议论:
“小子行啊,不愧在战备连待过!”
“光两张狼皮在哈尔滨就能卖不少钱!他可没白回来一趟,还发了一笔!”
“他说不要!让咱们卖了,把钱分分,算给各家孩子的过年礼钱啦!”
“这才够意思嘛!”
哈哈哈哈……
男人们的笑声中,三架爬犁渐远。
白日。哈尔滨市工商局会议室。
局长也就是小韩他父亲在主持会议。
韩局长:“卖假牌车的现象还没查清楚,现在又出了卖冻饺子的现象,市里领导把我找去严肃批评了一顿……”
小韩:“哪座城市没有卖假牌自行车的现象?至于那么当回事儿吗?”
韩局长:“你是不是了解点儿什么情况,徇私不报啊?”
小韩:“爸,这您可冤枉我!”
韩局长严厉地说:“出去!”
小韩:“我怎么了,您发脾气?”
韩局长一拍桌子:“我叫你出去!”
小韩:“那您也得说出个理由!”
一名老工商将小韩拉起,劝了出去。
韩局长:“不像话!开会时叫起爸来了!这是在局里,又不是在家里!假牌自行车的事,要继续抓紧查!飞鸽也有了,永久也有了,凤凰也有了,那都是人家上海、天津的名牌!人家两市工商的同志来咱们哈市开会,在存自行车处发现了那种拼凑组装车!咱们市的面子栽大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严加惩处!冻饺子的事是最近才发现的现象对不对?”
有人汇报:“对。我们的同志还没亲眼看到过,但接到了七封举报信……”
韩局长:“这现象比假牌自行车的事更要及时查清,严肃惩处!否则,如果有市民吃出问题来,那我们工商责任大了。”
又有人说:“局长,既然市里领导都很重视了,能不能请公安的同志配合一下,那样执法的威力会强不少。”
说这话的是位四十来岁,看上去精明能干的女同志。
韩局长:“同意。你先跟公安的同志沟通一下。如果需要,我亲自给公安局长打电话。”
组装自行车的那个小厂院里。这儿那儿,包括犄角旮旯都打扫得很干净。院里临时用砖和木板搭起了些架子,放着大大小小的面板、菜板、盖帘子什么的,其上冻着饺子。
屋里。些个男女返城知青守着两大盆馅儿在包饺子,边包边说话,静之也在其中。
“自从我家面板拿这儿来了,我妈一要做面食,我就得到邻居家去借面板。”
“那有什么法子呢,我家的面板不也贡献这儿来了吗?谁叫咱们既接不了班,又不是考大学的料,而且还没门路呢!”
“哎哎哎,你们女的就别抱怨了!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儿,要是整天和你们一块儿包饺子,还得每天晚上偷偷地卖,说起来多丢面子啊!”
“面子重要,生存更重要啊!听说,香港、台湾早就有了饺子机,一台机器比一百多双手包得还快!”
“我盼着那么一天,要不咱这儿成了自行车厂,要不有了那么一台饺子机。总之,那咱们好歹也算是工人,现在咱们这算什么?”
静之却没说话,飞快地擀皮儿。
有人问她:“静之,今天怎么话这么少啊?”
有人接言:“人家现在是黑大法律系的大学生了,跟咱们说不到一块儿了嘛!”
静之这才苦笑道:“我有我的愁事儿,以后四年,如果靠爸妈给的钱买饭票的话,那不也同样没面子吗?”
门一开,李玖进来了,拿着用红绳扎成一卷的挂历。
李玖:“好热闹啊!”
静之:“拿的什么?”
李玖:“挂历。”
静之:“挂历?什么挂历?快打开看看!”
李玖解开了系绳,一幅条形大挂历呈现在静之面前。上面印的是古代山水画。
静之:“太美观了!哪儿来的?”
李玖一页页掀着挂历,同时说:“市政府发给各局和离休老干部的,有人也给了我爸这么一幅。我呢,来这儿找静之她姐夫,有件麻烦他的事儿。又快过春节了,不好意思空手,临出门就带来了。静之你要是喜欢那就拿回你家去,反正给了你给了你姐夫,都能代表我的心意……”
一个姑娘说:“这么珍贵的东西你送人,你爸妈舍得呀?”
李玖:“他们舍不得也得舍得啊。在我们家,我的事儿压倒一切!”
静之:“我做主了,先挂这儿吧,让大家欣赏几天!”
李玖将挂历挂在了一面有钉子的墙上,问静之:“你姐夫不在这儿?”
静之:“和张继红大哥在里屋炕上睡着呢。他俩昨天后半夜才从兵团回来,估计一路没在车上合过眼。洗洗手,帮我擀皮儿。他们那么多人包,我有点儿供不上了。”
她放下擀杖甩双手。
李玖洗罢手,帮她擀,同样擀得飞快。
静之:“找我姐夫什么事儿?”
李玖:“还不是我和罗一民的事儿!我俩的事儿他不关心可不行!”小声地说,“我跟你讲,我俩都那样了!去年春节前那样好几次……”
静之:“哪样了啊?”
李玖:“别装糊涂!”
静之明白了,笑她:“小声点儿。”
李玖:“我儿子都五六岁了,还怕别人议论那种破事儿呀?”
静之:“破事儿你还让慧之为罗一民倒腾壮阳的偏方!”
李玖在静之手背上拧了一下:“你也给我小声点儿!这个慧之,嘱咐她保密,她到底还是泄密了!我也不是为了那事儿,一民他确实肾亏,他肾亏,对他自己也不利嘛……”
静之笑道:“得啦,别解释了,越描越黑!”
李玖:“让你给描黑的!哎,啥时候吃你和小韩的喜糖啊?”
静之忧郁了:“也许,你还真吃不上了……”
李玖:“咋了?他家条件那么好,人我也见过,长得挺帅,你可别眼光太高!”
静之叹口气:“一言难尽,以后再跟你细说。”
她将包好的饺子托在手心呆看,陷入了回忆……
黑大的一间小教室。黑板上写着“首期读书会”五个美术字,课桌摆在了一起,静之等十二三名男女同学在交流。而桌上,摆着厚厚薄薄几本鲁迅的书。
一名男生在发言,很激动的样子:“我认为,鲁迅先生当年所揭示的国民劣根性,无非两点。一曰奴性,二曰看客心态。而这两点,在‘文革’中又全面呈现了一番。在我们那一所中学,有些红卫兵学生往老师脖子上拴铁链子,逼迫老师在地上爬,还要学狗叫,就因为那位老师的出身是资本家。并且指着说,看,资本家的乏走狗就是这个鸟样子!许多同学都围观了,我也是围观者之一。有人还笑,我也笑……”
敲门声,一名同学起身开了门,叫静之:“静之,有人找。”
静之起身出了教室。
见门外是穿着工商制服的小韩。
静之:“工作落定了?”
小韩:“这不是制服都穿上了吗,怎么样?”
静之:“挺合身。”
两人在校园里走着。此时已是深秋,树上地上,一片金黄的叶子。
静之:“你不是说,还要考一次吗?”
小韩:“我爸妈说,其实也没那必要了。”
静之:“你爸妈给你解决的工作?”
小韩:“我不靠他们靠谁?‘文革’中被改造了十来年,受了许多苦,让我进工商局,也体现着组织上对他们的精神赔偿。”
静之:“如果对干部们都按这种赔偿,好工作还不都让你们干部子女占了?”
小韩:“别动不动就以批评的眼光看一些事……”
静之:“对于中国,有些现象现在不批评,将来成后患!”
小韩:“我怎么听着,好像‘文革’在你这儿还没结束似的?”
话不投机,静之抬头望天,望树上的黄叶。
小韩:“别一句话不爱听就那副嘴脸。”
静之倏地将目光瞪向他。
小韩:“用词不当,收回收回。我找你有重要的事商议!”
静之:“请简单点说,我在主持讨论会。”
小韩:“还是那件事儿。我爸妈的意思是,现在你考上了大学,我的工作也落定了……”
静之:“可我现在还是学生!”
小韩:“已经当爸爸妈妈了的还有是学生的呢,学校又不是不允许你这种年龄的女生结婚!我爸妈将新房都替咱们解决了!大两居,还是木板的地,朝阳,老式的俄式楼房。我去看过了,特满意,相信你也会满意……”
静之:“我的态度不变,不毕业,不结婚!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太久。”转身欲走。
小韩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互瞪。
小韩:“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静之:“如果是那样,我会当面向你做出坦率的声明。”
小韩一拽,将她拽到了跟前,脸对脸地瞪着她,审问地说:“你和你姐夫是怎么回事?”
静之挣了挣手腕,没挣开。
小韩:“老实交代!”
静之:“不放开我咬你手了啊!”
小韩:“别以为我什么都蒙在鼓里,我发现过你挽着他走!从那以后……”静之咬他手。
小韩“哎哟”一声,放开了静之的手腕。
静之:“说下去。”
小韩:“你还真使劲儿咬啊!”举起了手。
静之:“敢!不想谈恋爱了是不是?”
小韩:“你总这样拖着我,我还怎么跟你谈下去?”
静之:“你居然暗中监视我,我又怎么跟你谈下去?”
小韩:“我是干部子弟,工作好,又有房,不是除了你何静之就找不到老婆了!”
静之:“那你他妈的就去找!”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回头又说,“如果让我在你和我姐夫之间选择,我当然会选择他!”
小韩望着静之的背影走远,气极,踹树,踹疼了脚。
教室里。同学们在听静之发言。
静之:“我承认,刚才大家对国民劣根性的看法都有道理。但我同时认为,奴性也罢,看客心态也罢,其实也是全人类的劣根性,需要文化进行特别长期的启蒙影响才能改掉。《巴黎圣母院》中,加西莫多在广场上受鞭笞时,不是也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看戏似的围观吗?《红字》中的女主角受羞辱时,不是有围观者用马铃薯砸她吗?只不过,中国需要有雨果,有霍桑,现在还没有……”
一名女生:“我们也需要中国的《复活》,我们需要忏悔的精神和自我救赎的意识。”
一名男生:“从前我们还有梁启超、鲁迅。”
另一名女生:“我觉得中国文化中只有鲁迅是不够的。”
静之:“最近我读到了一本关于闻一多的书。他的清华好友潘光旦留美时,他还在清华。潘光旦是在美国读优生学,在写给闻一多的信中,批判了中国多生而无优生意识的弊端,这基本上也是一个事实。但闻一多在回信中说:如果你想要据此证明中华民族从根本上就是一个劣种的民族,那么我将在你回国之前买一把手枪,一见到你就亲手打死你!”
同学们都笑了。
门突然开了。小韩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说:“何静之,你给我出来!”
静之霍地往起一站:“韩士强,你想干什么?”
小韩一言不发往教室里闯,几名男生挡在了他面前。
静之:“有劳你们几位,把他给我拖走,一直拖到校门外!”
小韩被拖走了。
静之生气地说:“岂有此理!”
门突然又开了,闯入两名公安人员,其中一名举着搜查证喝道:“都别动!我们是公安人员,有搜查证。”
大家都吃惊地呆住。
立刻又进来两名工商人员,其中一人是小韩。
小韩与静之四目相对,他避开了目光,而静之却瞪着他。
另一名工商:“他们两名公安人员在配合我们工商部门打击投机倒把、非法牟利行为!人赃俱在,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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