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静之:“如果你奶奶哪一天也不在了,以后你怎么生活?”

青年:“不知道。”

他头一扭,无声地哭了。

静之:“如果我给你找个工作,很苦,很累,但毕竟每月能挣几十元钱,你干不干?”

不料青年摇头。

静之:“不干?”

青年:“我要当艺术家。我还喜欢画画。我还会写诗、歌词。我有多种艺术才华。”

静之扭头看他,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青年:“姐,我保证以后凭自己的才华,能使你生活得好。”

静之:“别说了!”

青年立刻缄口。

静之:“我必须向你声明,我现在已经有未婚夫了。”

青年也扭头看她,呆住。

静之:“你既然口口声声叫我姐,我允许你以后把我当姐姐,行吧?”

青年不语。

静之:“说呀!”

青年不情愿地点头。

静之:“但是我今年要考大学。在高考之前,不许你再纠缠我,听明白没有?”

青年:“不是纠缠。姐那么说是对我的侮辱。只不过是希望增进了解。”

静之:“那就尊重你的说法,能做到吗?”

青年点头。

静之长出一口气:“现在换个话题。我问你,如果你伤害过一个人,一直想找机会向那个人忏悔……”

青年:“我没伤害过人。”

静之:“我说如果!可那个人死了,你该怎么办?”

青年:“姐,我真的不知道。你伤害过别人?”

静之:“我……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青年摇头。

静之:“考考你的智力……而已。”

青年笑了。

静之望着远处的花丛,沉思。

青年:“姐……”

静之将头扭向他。

青年:“我的回答是——到那个人的坟前去说忏悔的话。虽然死人是听不到的,但可以当成他能听到。而且,差不多是向死人下了保证,以后同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给几分?”

静之:“满分。”

青年笑得像天真的孩子。

静之:“现在我要求你走。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

青年:“服从。但是满分,得给奖励吧?”

静之掏出了钱包,取出一角钱:“给,自己买根奶油冰棍吃。”

青年摇头:“姐,让我吻你一下吧!”

静之瞪他。

青年:“要不我不走!”

静之妥协地闭上了眼睛,仰起了脸。

青年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跑了。

静之并不看他的背影,仍望着花丛沉思。一个姑娘站在花丛前,小伙子在为她照相。

静之的心声:“静之,静之,保尔·柯察金也是在家乡的公园里,也坐在长椅上,并且同样是在黄昏;他想的是如何解放全人类,你想的却是如何才能实现为时已晚的忏悔……但是保尔·柯察金同志,你也有想要忏悔的事吗?比如你对于对你有救命之恩的冬妮娅的态度,比如你的哥哥只不过因为与一个中农的女儿结婚了,你后来就那么瞧不起他,比如,你似乎只在伤残时才需要母亲。你每次养好伤离开家时,走得是那么决然,走后也很少给母亲写信。尽管她不认得字,但可以找人念给她听啊。比如你在写给战友的信中说,恨不得打掉所有头脑中有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的人们的门牙。什么又是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呢?如果完全由你来裁决,那你又该打掉多少人的门牙呢?亲爱的保尔,我当然是十分崇敬你的,请原谅现在的我,用心灵真挚地与你交流这些我以前从不曾有过的想法……”

太阳又大又圆,红得很,却已偏西。

江北的那一片工地上,林超然和他的工友们仍在抬预制板。那是沉闷无声的劳动情形,看上去大家都很累了。

他们将两块预制板装上了卡车,从踏板上往下走时,那个对林父不敬过的小青年一失足,从踏板上掉了下来,幸被林超然扶了一下。

林超然:“小心点儿。”

那小青年:“都快干了一天了,何必这时非两块两块地抬?”

别人都懒得回答他的话。

林超然:“那不卡车等着开走嘛,坚持一下。”

工棚里。一个二十多岁的、脸上化了浓妆的姑娘在发工资,领工资的是七八个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年龄不等的青年,有一个看上去还是少年。他们有的嚼口香糖,有的嗑瓜子,有的穿喇叭裤,有的留“飞机头”。总之,他们是各个城市在八十年代都曾有过的一些青年。

张继红站在一旁吸烟,冷眼看着发工资的情形。

林超然他们进入了工棚,他只穿背心,将上衣搭在肩上。他们也冷眼看着发工资的情形。

林超然问那个看上去还是少年的:“多大了?”

那少年:“二十。”

对林父不敬过的青年:“放屁!你他妈有二十吗?”

张继红:“你嚷嚷什么你?再嚷嚷出去!”

他走到了少年跟前,双手放在少年肩上,将少年推到了桌前,用命令的口吻对发工资的姑娘说:“先把他的给发了。”

姑娘看看花名册,对张继红摇头:“没他的名字。”

张继红:“怎么就没他的名字了?”

姑娘将花名册递给他。他看了片刻,往桌上一摔:“妈的!”

他无奈地转了一圈,双手又放在少年肩上,将少年往门外推。少年快哭了。

林超然默默望着他俩。

张继红在门口对少年说:“别急,叔叔明天去找工程队的头儿。”

一个是工友的青年嘟哝:“妈的,明明是一些寄生虫、吸血鬼,连发工资还得发在前边!”

张继红正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发呆,林超然走到了他跟前,小声地说:“是不是让干活的人先领工资?”

张继红点头。

林超然走到了桌前,一一将“寄生虫们”推开,并说:“让让,让让,请干活的人先领工资!”

被推开的人当然都不高兴。

“飞机头”:“你老几啊你?”朝林超然当胸一拳。林超然手疾眼快,抓住了他腕子。

林超然:“你老几?”

两人较了一阵腕劲,“飞机头”的手臂被林超然拧得向后弯过去。林超然猛一推。“飞机头”后退数步。

林超然:“谁还不愿给个方便?”

对方纷纷退开了。

张继红一摆头,干活的青年们走到了桌前。

发工资的姑娘看一眼花名册:“徐海涛。”

对林父不敬过的青年:“本爷。”

姑娘发给他工资。

他不接,问:“为什么没有我十元奖金?”

姑娘:“工资单上没写着你也有。”

徐海涛指着说:“为什么他们就月月有?”

发工资的姑娘:“你和他们不一样。”

徐海涛:“老子和他们怎么不一样了?”

发工资的姑娘:“这你别问我。”

张继红从她手中将钱掠去,塞到徐海涛上衣兜,搂着徐海涛的肩将徐海涛推开了。

发工资的桌前只剩下林超然和张继红了。

张继红:“给他加上十元奖金。”

发工资的姑娘:“工资表上也没写着有他的。”

张继红一拍桌子:“我说有就有!”

发工资的姑娘只得往林超然的工资中加了十元。

林超然将那十元钱从工资中点出,又放在桌上了,指着工友们平静地说:“他们都没有我也不要。”

他离开桌前,往工棚外走,工友们跟出,“飞机头”们这才纷纷拥到桌前。

工棚外。只站着林超然和徐海涛等三人了。张继红悻悻地走出。

林超然:“他们三个要请你一顿,让我相陪。”

张继红:“没那心情。”

徐海涛:“有没有心情我们不管,面子反正得给。”

一行五人走在市区内。

他们路过新华书店。

林超然想到了什么,说:“等我会儿,我进去买本书。”

林超然进入新华书店后,徐海涛对张继红说:“他人不错,没记我仇。”

张继红捋了他后脑勺一下。

四人都笑了。

林超然空手而出。

张继红:“怎么没买?”

林超然:“我要买的那本书几天前就卖光了。”

小饭店里。林超然、张继红等五人边饮边聊,看上去张继红的情绪也变好了。

张继红:“‘文革’一结束,小饭馆呼啦一下多了,工程队也多了,超然,不知什么时候,咱俩也能组成一支工程队,再也不受别人的剥削,不受别人的窝囊气!想不想?”

林超然:“当然想。”

徐海涛为每人都满上了酒,瓶中还剩下些,他嘴对瓶口喝光了。

张继红看着他表扬地说:“这小子喝酒可实在了,而且有酒量。”

徐海涛举杯站了起来:“两位哥,这一杯,我们三个,希望和你们两位站着干了它。”

于是另外四人都站了起来。

徐海涛:“头儿,感谢你一年多来对我们的关照,有时我们骂骂咧咧的,你也不太往心里去。超然大哥,你接替老爷子来了以后,咱们渐渐处得也不错了,是吧?”

林超然微笑点头。

张继红:“少奉承。有完没完?”

徐海涛:“那,干!”

五只杯碰在了一起,都一饮而尽。

徐海涛:“两位哥,咱们刚才喝的可是离别酒。”

林超然和张继红同时一愣。

“我们三个都不是甘愿长期受剥削的人。”

“那点儿剥削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地不认真,但是看不惯他们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要不是你头儿总压着我们,有好几次我们想大打出手了。”

“所以,从明天起,我们仨都不再去上班了。”

这三人一说完,都放下了杯,同时转身往外走。

林超然和张继红呆住。

徐海涛在门口回头道:“如果你们两位哥哪天组成了一支工程队,不用你们到处找,我们会去投奔你们。”

他们出了门。

张继红直挺地坐了下去,林超然也缓缓地坐了下去。

张继红:“这样的工程队留不住人。一拨拨来,一拨拨走,他们是跟我干的时间最长的了,现在连他们也不干了。过几天我又得到处招兵买马。”

林超然:“你刚才说想组织一支自己的工程队,为什么不?你要是下决心,我充当你的左膀右臂。”

张继红:“别开玩笑了,你是在兵团当过营长的人。”

林超然:“我正想忘掉那些经历。真的,你有经验了,下决心吧!”

张继红:“经验是有些的,但要把手续办齐全,少说得跑几个月,盖几十个章。想想,就自己给自己打退堂鼓了。”

林超然:“那些白领工资的人怎么回事?”

张继红掏出了烟,给林超然一支。林超然摇头,他自己吸上了。

张继红:“有的人神通广大,现在政策又允许了,人家很快就会把手续办齐了。咱们工程队的负责人,就是那样一个能人。人家为了答谢方方面面的人情,白给十来个人每月发工资,咱们干涉得着吗?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人家雇的。如果我处处逆着来,人家一句话我就回家待着去了。对于人家,我起的那点儿作用,也不过是缺人手的时候招招人,每天监督着干干活儿。”

林超然:“咱们返城知青中有那么多人还在待业,为什么不招他们?”

张继红:“不敢。咱们返城知青中即使待业的,那也都是些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主儿!招那么一批,比徐海涛他们还看不惯的话,那我怎么办?就连你来,我也暗自担心过,怕你万一不服我管,咱俩闹僵了,我跟老爷子怎么交代?超然,现在,谁走都行,你可千万不能走。只要有你在,我管谁都更硬气了。估计明天还有不告而辞的,你得和我共渡难关。要不,也许连我都得待业了。”

林超然:“放心,我不走。如果你又待业了,我不也一样?”

两人相视苦笑。

林超然走到了林家住的那条街口,看见父亲在下棋。

林超然:“爸……”

林父冷冷地说:“下班了?”

林超然:“您回家不?要回家我等你下完这一盘?”

林父没好气地说:“那个家,我不想回去!别烦我!”

林超然困惑,倒退着走了。

林超然回到了家里,林母在往锅中贴饼子。

林母:“今天你下班倒早。”

林超然:“今天发工资,所以大家较早就把活干完了。”从兜里掏出钱往母亲兜里塞,“总共四十五元,我留五元,给凝之二十元,剩下二十元给您。”

林母躲:“别往我兜揣啊!你辛辛苦苦挣的钱,你给凝之嘛!”

林超然:“凝之叫我一定得给您二十元。”

他硬将钱塞入母亲兜里了。

林母:“那我替你们存着,到什么时候也是你们的。”

林超然:“妈,您和我爸闹别扭了?我看见我爸在街口下棋,想等他跟我一块儿回家,可他对我没好气。”

林母:“他不是冲你,也没跟我闹别扭。”小声地说,“你弟又好久没来信了,你爸正想他,生他的气,你小妹回来又说,她把工作辞了。你看,她没跟家里任何人商议。你爸一听就火冒三丈了,要不是我拉着,非揍她一顿不可。”

林超然意外,皱眉道:“小妹为什么?”

母亲叹道:“说好早就在那个小杂货铺子干腻歪了,也要准备考大学!可她也不想想,她又不是静之。千军万马都在考大学,哪儿轮到她能考上啊!”

林超然一掌推开门,进了屋。林岚没在屋底层。

林超然朝吊铺上看,见小妹趴在吊铺上看书,还在落泪。

林超然:“小妹,你下来。”

林岚头也不抬地说:“我在看书。”

林超然:“那你也给我下来!”

林岚:“你有话就说嘛,我又不聋!”

林超然:“为什么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就把工作辞了?”

林岚:“我闻够那小铺子里的咸菜疙瘩味儿了!”

林超然:“那也是一份工作!”

林岚:“我没工作了将来也不会要你来养活我!”

林超然:“难道你要靠爸爸用退休金来养活你吗?”

林岚:“你怎么知道我辞了那一份我不喜欢的工作,将来就会再也没工作了?”

林超然:“你……”

他一踮脚,伸手将林岚的书夺了下来,见是一册初三《代数》,气得要撕。

林岚:“你敢!是我借的!”

林超然:“就你,实际上等于是小学毕业!你再复习能考上大学吗?能考上个中专就算不错了!初三《代数》你看得懂嘛!”

他将书往吊铺上一扔,扔在了林岚脸上。

林岚:“用不着你管!”

她唰地拉上了吊铺帘,帘后传出一阵哭声。

只有林超然和母亲在吃饭。桌上摆着贴饼子、大子粥,几盘简单的炒菜。

林母:“岚子,下来吃饭。”

吊铺帘后静悄悄的。

林超然:“别理她。我去把我爸找回来?”

林母:“不去找他也好,他走时在气头上,也许在外边容易消消气儿。”

林父仍坐在那儿下棋。但下棋对手已走了,他在自己跟自己下。

林超然走来,蹲在父亲对面。

林超然:“爸,我陪您下一盘?”

林父:“和你下没意思。你棋好,总得让我。你没意思,我也没意思。”

林超然:“爸,那你回家吃饭吧。”

林父一瞪眼:“我现在还不想回去,行吗?”

林超然勉强一笑:“当然行啊,随您。爸,其实,我弟前几天来信了,挺长的一封信……”

林父:“是吗?在你身上没?在的话,现在就念给我听……”

林超然:“没在我身上。不是寄回来的。也许是为了家里早点儿收到吧,七转八转的,转到凝之手里了。我这就是要去凝之家,明天带回来读给您和我妈听。”

林父情绪好转了一些:“那你快去吧!明天千万记着把信带回来!我不自己跟自己下了,我也回家!”

林父收起棋盘,夹着。父子两人都站了起来。

林超然:“爸,我小妹辞职的事我知道了。您别太着急生气的,她如果能考上一所中专,将来掌握一门技能,那也好。”

林父:“是啊,我也想通了。不过你不要因为她暂时没工作了就给她钱。你挣那份工资不容易。你和凝之,你们也快有小孩儿了,也该准备一点儿钱了。你小妹她不至于缺钱。她参加工作以后,我和你妈都没要过她的钱,她自己攒下了点儿。”

林超然:“爸,我听您的。”

林父:“走吧走吧,快走吧!”

何父做校长那所中学的校门外。何父在走来走去。

几名男生从学校走出,其中一名夹着篮球。

男生们:“何校长好!”

何校长:“同学们好同学们好,又练球了?”

一名男生:“我们要争取在区赛中夺冠军!”

何校长:“很好,很好。是应该有这种志气,是要为学校争光。”

分明地,他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男生们走了,其中一名回头望着何父说:“校长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何父看到了林超然,迎上去。

林超然:“爸,在散步?”

何父:“超然,我在等你。我和你岳母,我们想和你谈谈。”

林超然一愣,想了想,问:“慧之和杨一凡的事?”

何父点头。

林超然:“凝之昨天聊了几句他俩的事,我也想听听她的看法。”

何父:“这次就免了吧。这次咱们的谈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凝之。咱俩从后门进学校吧,免得被凝之和静之看到。”

林超然困惑极了。

何父引领林超然进入他的办公室,何母已坐在办公室里了。那个年代中学校长的办公室没有沙发的。三把椅子呈三角形放在中间一把椅子旁,中间那把椅子放着一杯茶。

何父:“就咱们三个,随意坐。”转身将门插上了。

林超然完全发蒙。

何母:“超然,坐呀。这杯茶是为你沏的,我和你岳父都不喝。”

林超然坐下,何父也坐下。

何父问何母:“我先说你先说?”

何母:“还是你先说吧。你没说到的,我补充。”

何父:“超然,你当过杨一凡的营长。我和你岳母都看得出来,虽然你们返城了,你也是待业青年了,但他啊,罗一民啊,有时候似乎还把你当他们的营长看,对不?”

林超然:“有几分是我们之间的友情在起作用,有几分是兵团情结在起作用。”

何父:“那个杨一凡,他现在对你的话,还会听吗?”

林超然点头。

何父:“能听到什么程度?”

林超然:“他父母都去世了,他又是独生子,除了一个堂兄,再就没有亲人了。自从他在兵团住过一段精神病院,他堂兄连与他的书信往来都中断了。可以这么说,我成了他最亲也最信任的人。我想,我要求他的事,他是肯做到的。”

何父:“很好。很好。”

何母:“超然,喝茶。”

林超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母:“慧之向我们承认,她很喜欢杨一凡。已经,有点儿爱上他了……”

何父:“而我们做父母的,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慧之对杨一凡,由有点儿爱上了,到爱得一发不可收拾……”

林超然:“岳父、岳母,你们的意思是希望我找杨一凡谈谈,让他这一方面明确拒绝慧之对他的喜欢,和……还处在萌芽中的爱?”

何母:“能不能?”

林超然苦笑:“这对我太有难度了。我一向促成两个恋人之间的爱情,从没扮演过拆散别人爱情的角色。我先和他俩分别谈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好不?”

何母:“好是好。只怕,如果不早点儿干预,那就来不及了。当然,我和你岳父,也会加大对慧之的干预力度。”

林超然听着,沉吟着,不由得拿起杯来喝茶。

何父:“超然,我实说了吧……慧之她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林超然顿时喷出一大口茶水,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

何父替他将茶杯放在椅上,何母直拍他后背……

林超然终于平静了下来。

何母却哭了,她说:“超然,我是当教师的,你岳父是当校长的,杨一凡也是个好青年。不能因为谁住过一次精神病院就在精神方面判谁的无期徒刑,这个道理我们是懂的。可慧之她毕竟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而是别人的女儿啊!她生母还在世,我们一直有联系。我们也怕作为养父母,太对不起她的生母啊!”

何父:“说来真是话长了……我和你岳母,我们与慧之的生父生母,是大学时期友谊特别深厚的同学,但我们又不是相同专业的学生。我是学中文的,你岳母是学数学的,而慧之的生父是学通讯的,她的生母又是学俄语的。在我们四人中,最聪明最有天分的是慧之的生母,不但是俄语系的尖子学生,而且自修了英语、法语,口译笔译的水平也都不错。我们四人虽不是同一专业的学生,却有共同的爱好,都是校剧团的成员。大学毕业后,我和你岳母分在了上海的同一所中学,不久结婚了。一年后,凝之出生了。我们为了不影响工作,将凝之送到了乡下她外婆家。每到星期日,当年的四个青年一起到乡下看同一个孩子,另外两个青年当然是慧之的父母。以至于凝之一岁多的时候,还根本分不清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爸爸妈妈。又过不久他俩也结婚了。慧之刚满周岁,她父亲踊跃报名援藏去了。由于工作需要,组织上征求慧之母亲的意见,问她同不同意被调到外交部去?其实她当时的工作很好,是市委领导的秘书。慧之的成长条件也很好,入托在市委的托儿所里。但我们那样一些青年知识分子,一向是以党的工作需要为荣的,她满怀热忱地同意了。组织上也替她考虑得很周到,说一到外交部,可能立刻就要被派出国,问孩子怎么办?她说孩子会由亲人抚养。当时她心里想到的亲人,是凝之的外婆,那是一九五四年的事……”

何父已是泪流满面,说不下去了。一边站起来往窗前走,一边对何母挥手道:“你说,你接着说……”

何母:“我和你岳父听了她的决定,也都很替她高兴,很支持。一个星期日,我们陪她到乡下去跟凝之的外婆商议,还把慧之抱去了。凝之的外婆一听明白我们什么意思,就乐了。说带一个孩子是带,带两个孩子不也是带吗?孩子互相有伴,性格还会活泼。从前的年代,中国人都很单纯的。能帮助别人,那是自己的一份高兴。结果当天慧之就被留在你外婆家了。我们两对青年夫妻,四个好朋友,于是分离在了三个地方。我和你岳父在上海,慧之的母亲在国外,父亲在西藏。以前是四个人到乡下看一个孩子,从那以后就变成了两个人到乡下看两个孩子……”

凝之坐在桌前看一份报。她听到门响,立刻将报折起,往身下一坐。

静之拎着网兜进入,神情沉郁,闷声不响地坐到了姐姐对面,将网兜放桌上。

姐妹两人互相注视。

凝之看着网兜问:“给你姐夫送去了?”

静之点头。

凝之:“他高兴吗?”

静之:“当然。张继红他们一哄而上,一群狼似的,转眼抢了个精光。”

凝之:“那些是什么?”

静之从网兜里掏出了乳罩,一一摆在桌上:“出口转内销的,也为你和我二姐各买了一个。”

凝之拿起一个,看看,放下,严肃地说:“你以为取悦我,我就会不问上午的事了?”

静之:“没那么想。”

凝之:“那说说吧,打算怎么做?”

静之:“我一定找机会回北大荒,把憋在我心里三四年的话,到耿传贵坟上去说出来。”表情真挚。

凝之点头。

静之从兜里掏出折起的报,展开,放在桌上,指着说:“路上买的,大姐你看。”

凝之瞥了一眼,低声说:“我已出去买了一份报,看过了。”

静之:“我见过他,前几天陪我姐夫找到了他。”

凝之:“我虽没见过他,却多次听你姐夫提到了他。”

杂物维修铺门前,林超然拉手风琴,静之与林超然的老师翩翩起舞的情形……

钟声——六点了。

凝之:“千万别让你姐夫看到,那对他会是很大的刺激。”

静之:“烧了吧?”

凝之点头。

静之拿起两份报往屋外走,一开门,与林超然撞了个满怀。

静之:“姐夫……”

林超然:“慌慌张张地要干什么?”

静之:“不干什么……捅了火,该做晚饭了……”

林超然:“今天的报?”

静之点头,立刻又摇头:“不是……几天前的了,正要烧了……”

林超然:“给我。我好久没看报了。我看完了也别烧,留着包东西。”静之不知如何是好。

林超然:“给我呀!”

静之:“几天前的报有什么看头?”

林超然本来就因为与岳父、岳母刚谈过话,还因为小妹辞职的事,满腹心事,便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他掠去报纸,进屋了。

静之跟入,冲大姐无奈地耸肩。

林超然走到凝之身旁,捧起她脸吻了一下。

凝之:“看你的样子挺累。”

林超然:“还行。放心,有兵团那十年多的经历垫底,没什么活能累垮我。”

他躺到躺椅上看起报纸来。

凝之、静之交换不安的眼色……

静之:“姐夫,讲个笑话给你听啊,说从前有一个老和尚带着小和尚下了山,小和尚第一次看到女人……”

林超然:“住口!你烦不烦人?我现在没情绪听你讲笑话!……”

静之默默坐到了凝之身旁。凝之搂着她的肩,姐妹两人忧郁地望着林超然。

林超然心不在焉地翻报,忽然定神,由仰躺而坐起,看得双手发抖起来——某页报一行标题的特写:老二胡演奏家因饱啖红烧肉而亡。

林超然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忆起了和老师的交往……

老师的手在为小林超然的脸化妆。

“紧张吗?”

“紧张。”

“自己登台演奏都不紧张,与老师合奏有什么可紧张的。”

“怕拉不好,影响了老师的水平。”

“越这么想越拉不好。你要反过来想,与老师合奏,我一定会拉得更好啊?”

“嗯。”

师生两人在台上合奏《万马奔腾》……

胸戴上山下乡大红花的林超然站在老师家小院前——门上挂着锁。

林超然听到响动,一转身,见老师站在眼前——被涂了黑脸,一手拎着牌子,一手拿着高帽——牌子上写着“反动艺术权威”。

老师将二胡赠给林超然。林超然搂抱住老师,头抵在老师肩上无声而泣。

林超然已站起,撕报,愤怒地说:“胡说,他怎么会吃肉撑死!我要找他们算账!”

姐妹两人也只有忧郁地、呆呆地看着他而已。

何家四口人(慧之不在)与林超然在吃晚饭。

何父:“怎么没上红烧肉?”

何母:“中午又吃了一顿,你又给蔡老师他们送去了一碗,哪儿还有了?”问林超然,“超然,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林超然在想心事没反应。

凝之:“妈问你,觉得她做的红烧肉怎么样?”

林超然:“他们胡说!”

何家四口人皆愣。

静之踩他的脚。

何母:“我听凝之说,让静之给你往工地送去了些……怎么,你那些工友不爱吃?”

静之:“那些狼!当着我的面一抢而光,都说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是吧姐夫?”

林超然:“是啊是啊,好吃。非常好吃……我刚才想别的事了。”

何母:“我那是正宗的上海烧法。肉还多着呢,过几天再烧。下次一定让我女婿吃个够!”

静之:“听,我妈多疼你!”

何父:“静之,复习得怎么样?”

静之:“感觉良好。”

何父:“与小韩的关系呢?”

静之:“也算……感觉良好吧。”

何父:“‘也算’,是什么意思?”

静之:“爸,您真不懂假不懂?”

何父:“我懂也要由你自己来回答!”

静之:“那您听清楚了——‘也算’的意思就是,与复习的良好感觉相比,次之。”

何父:“那不可以!你也给我听清楚了——小韩那青年不错,不许你的感觉次之!婚姻是终身大事,要像对待高考一样专执一念,认认真真地对待!”

静之翻白眼。

何母:“静之,你爸说得对,我也觉得小韩那青年不错。”

静之:“我说小韩半句不好的话了吗?有时候一心不可二用。非二用不可也要主次分明,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我还懂吧?”

凝之:“静之的话也对。爸、妈,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认为有些事不必再耳提面命了。”

林超然:“同意,吃饭吃饭,大家都吃饭啊!”

校园里,凝之挽着林超然绕操场散步。同样是一个月亮很大、星星很多的美好夜晚。

林超然默不作声,耳畔却不时回响着何母的声音:“简单地说吧,后来慧之的父亲不幸牺牲在西藏了,她的母亲回上海料理完了她父亲的后事,看了一次慧之,又来去匆匆地出国去了。真是悲伤而回,悲伤而去。我和你父亲也把凝之和慧之接回上海,安排入托了。转眼到了一九五七年,又多了静之,一岁了。那一年,你岳父‘戴帽’了。我们就给慧之的母亲写信,问慧之该怎么办?那时慧之已将我们当成亲爸亲妈了。慧之的母亲回信说,在她心目中,我们依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当年,那种信任是使人感动落泪的。一年后你岳父‘摘帽’了,但我们却被重新分配到江苏工作了。你岳父认为,与其长期留在江苏,还莫如回他的老家安徽。于是我们又带着三个女儿回到了安徽。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六年这将近十年中,慧之和她生母见过四次。既然慧之已经将我和你岳父当成了父母,我们三个大人一商议,干脆就让慧之先叫她母亲表姨吧。再后来就到了‘文革’前,我和你岳父都担心‘表姨’的秘密有一天会被大字报给公开,给慧之和她的生母都带来不良影响。正巧那时你岳父的一位同学当上了哈尔滨教育局的领导,你岳父和我一商议,我们就又带着三个女儿调到了哈尔滨。而‘文革’开始后,慧之她母亲的遭遇更是一言难尽了……”

凝之:“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林超然:“没有啊。”

凝之:“别骗我了。我爸的办公室亮着好久的灯,那会儿我爸我妈又都不在家里。而你说回这边,又久久不见你的影子……是不是我爸妈和你在办公室谈什么事了?”

林超然:“不过就是慧之和杨一凡的事。”

凝之:“我猜就是。”

林超然:“你什么态度?”

凝之:“我主张谁都先不要横加干涉,顺其自然。慧之不是那种完全没有理性的人,如果杨一凡确实不适合做丈夫,慧之是会逐渐得出结论的,也是会处理好他俩的关系的。”

林超然:“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你也有心事。”

凝之站住了,看着林超然说:“静之今天陪我去医院进行产前检查,我俩见到了何春晖。我曾是他在兵团时的副指导员,他曾是静之的辅导班老师。他当不成中学老师在看自行车,完全是由于我父亲的情绪作怪。你想当时我和静之多尴尬?”

林超然:“他什么反应?”

凝之:“他倒挺平静,只字没提他那件事。我决定还要为他的事和我父亲郑重谈一次。”

林超然:“凝之,暂缓吧。你父亲现在,操心烦恼的事也不少。”

凝之:“那我听你的,但肯定是要再谈一次的。”

青山脚下一村庄。

山腰一丘新坟前,站立着包括林超然在内的十二三人,年龄在三十至四十五岁之间,人人手持二胡,其中有军医、法官、女性。一位女性头戴白帽,穿的还是医生的白大褂。

静之在不远处望着他们。

林超然望着木制的墓碑,其上写的是“二胡演奏者王长河”。

林超然:“老师,您出生在这里,遵照您生前的意愿,我们这些你生前教过的学生,今天将您安葬在这里。你生前最爱对我们说的话是‘心情咋样’。而您对我们说得最多的祝愿是‘心情愉快’。你明明是一流的二胡演奏家,却总是谦虚地说自己是二胡演奏者。此时此刻,我们的心情都不好,有的人,是闻讯直接从单位请假赶来的。现在,我们要共同为您演奏您生前最喜欢听的《万马奔腾》!”

于是,所有人都将二胡卡在腰间拉起了《万马奔腾》。

某报社的走廊里,林超然和静之匆匆走着。

静之:“姐夫,我觉得你犯不着这样做……”

林超然站住了,严厉地说:“再说一遍?”

静之不说话了。

两人站在一扇门前,门上的牌子写着“社会新闻部”。

静之挡在门前,劝道:“你有权利让他们纠正错误报道,但千万别大闹一场……”

林超然:“躲开!”

静之:“我反对你情绪化的……”

林超然拽着静之胳膊将她推开,一掌推开门闯了进去。

里边几个人正开会,皆吃惊。

一人站起,问:“什么事?你怎么不敲门就往里闯?”

林超然从兜里掏出折成方形的一页报纸,往桌子上一拍:“谁写的稿?”

那人扫一眼,不无气势地说:“我啊,你小点儿声行不行?怎么了?哪儿不符合事实了?”

林超然:“医生明明说他是突发心脏病死的,你为什么非写成是吃红烧肉撑死的?你们这份报,明天必须纠正报道错误,向死者道歉!”

静之进入。又一人站起,大声地说:“怎么还跟进来一个?出去出去!”

他要往外推静之。

林超然朝他一指:“你敢碰她!”

那人胆怯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你是干什么的呀?瞎咋呼什么呀?怎么死的,人不都是死了吗?!只有亲属才有资格找我们说长道短的,而我们知道他没有亲属,你算老几呀你!”

林超然一把揪住了他衣领:“我是他学生,他是我老师!你使我老师的死成了笑谈,造成了对他的侮辱!我要求你不但要纠正,还要公开道歉!”

其他人欲上前将他俩分开。

林超然:“都他妈给我退后!”

那些人也胆怯了。

林超然:“如果你不。不但我不答应,他们也不会答应!”揪着对方衣领将对方拖到窗口——

院子里,站着那些手持二胡的人。

对方连连点头……

江畔。

林超然穿着背心,肩搭上衣,大步走向江桥。

静之的声音:“林超然,你给我站住!”

林超然站住,转身。持二胡的静之生气地看着他。

静之:“我是受我大姐的嘱托,才这里那里跟着你的!”

林超然:“那就别跟了,回家去啊!”

静之:“你为什么一路不跟我说话?”

林超然:“我干吗非跟你说话?我气还没消呢,不想说话,跟你也没话可说!”

静之:“你必须向我道歉!”

林超然走到了她跟前:“向你道歉?我向你道的什么歉?听着啊,最近我烦透了,别在这儿跟我犯小姐的矫情啊!”

静之:“大姐要求我提醒你,时时保持理智,在报社里你很不理智!”

林超然:“错!在报社里我特别理智,不理智我就揍那小子了!”

静之:“你对我的态度也很粗暴,所以你必须道歉!”

林超然:“那,你大姐让你送给我的红烧肉你送哪儿去了?”

静之一时语塞。

林超然:“送给小韩了是吧?我不计较,他是你对象嘛!可我连影儿都没见着,还得替你遮掩,你怎么不先向我道歉?”

静之:“反正你得向我道歉!”

林超然:“如果我不呢?”

静之:“以后我不叫你姐夫了!”

林超然:“随便!”

静之愣了愣,一转身走了。

林超然望着她背影自言自语:“我才不惯你的小姐毛病!”


作者“梁晓声”的其他小说

忐忑的中国人》《花儿与少年:梁晓声散文》《我心灵的觉醒》《年轮》《红磨坊》《今夜有暴风雪》《你在今天还在昨天》《中国文化的性格》《浮城》《尾巴》《疲惫的人》《人世间》《红色惊悸》《知青》《京华闻见录》《泯灭》《中国人的人性与人生》《狡猾是一种冒险的游戏》《我的大学》《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