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罗一民:“实际行动可以多种多样,灵活机动。”

李玖:“我就要求我说的那样!依还是不依?”

罗一民:“依!依!”

李玖这才松手了。

罗一民揉着耳朵说:“快去给我端杯水来,我渴死了,嗓子眼儿直冒烟!”

李玖将脸俯下,凑着他的脸说:“冒一股我看看?我没见过嗓子眼儿里真冒烟的人。”

罗一民:“哎呀,你就别幸灾乐祸了行不行?”

他厌恶地将头一扭。

李玖:“烦我,还像支使丫鬟似的支使我!我才不侍候你,自己去倒!”

她起身拽下床单,卷成一团,走到外屋,快速地擦这儿擦那儿,之后扔在盆里。看得出她也是一个见不得半点灰尘和凌乱的人。

罗一民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我浑身无力,能下地吗?!”

李玖也不应他的话,但却拿起了暖瓶往一只杯里倒水。

罗一民的声音:“要加糖!”

李玖还不应他的话,找出糖罐,往杯里加糖。

罗一民的声音:“你磨蹭什么呢?成心气我是不是?!”

李玖生气地说:“你叫唤什么你!烫!得凉会儿。”

李玖家。一把椅子摆在正当门处,李父正襟危坐。李母站他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拿鸡毛掸子。

李母:“你不躲开,我敢打你个老东西你信不信?”

李父:“你敢打我,我就敢和你闹离婚!”

李母:“你!你老糊涂了你?抱着毯子抱着枕头到那个罗一民那儿去,一去这么半天,我不把她找回来,那说不定就住那儿了!”

李父:“那又怎么样?”

李母:“那又怎么样?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那还不就那样了?!”

李父:“那样了好哇,正合我意啊!哎,我就不明白,女儿和小罗好,小罗人也不错,还有一门手艺,你为什么就偏要进行破坏呢?”

李母:“说我破坏,我就破坏到底!我不许女儿二婚嫁给一个瘸子!”

李父生气了:“你拿个破掸子在我面前舞扎什么!”猛往起一站,夺过掸子,抬膝一碰,掸子一折两截,扔在地上。

小刚从里屋探头出来说:“小罗叔叔不是瘸子,他就是……就是腿有点毛病。”

李母:“没你什么事儿,睡你的觉去!”

小刚:“有我的事儿。”说完缩回了头。

李母气得说不出话。

李父:“听到了?孩子都比你有主见!”

李母:“一家四口,你们老少三口一个鼻孔出气,好好好,我不管了,有你们后悔那一天!”

她退到沙发那儿坐下,气哭了。

李父又坐下了,瞪着她数落:“三个人的眼光还不如你一个人的眼光准?你那又是什么破眼光?女儿还不是因为听了你的,第一次婚姻才失败了?”

李母:“我不就看走眼了那么一次吗?”

李父:“你还想看走眼几次?事关女儿幸福,当母亲的看走眼一次,那就没了二次发言权!我八级大木匠的眼,不看则已,一看一个准!这次我要替女儿做主撑腰,绝不允许你瞎搅和!”

李母:“罗一民他没正式工作!”

李父:“他们返城知青没正式工作的多了!当过营长的还得求我找份儿活干呢!”

李母:“他那铁匠铺子不定哪天就开不下去!”

李父:“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相信小罗他不管干什么,都能拿得起放得下!”

罗一民家。李玖已经和了一盆泥,扎着围裙在修炉膛了。

罗一民的声音:“我看我是死不了啦,你可以回家了。”

李玖边往炉膛里抹泥边说:“不修好炉子生上火,没让煤烟熏死你也得把你冻个半死!”

罗一民的声音:“你明明干不了的活就别逞能。免得你今晚上瞎鼓捣了半天,明早我还得返工。”

李玖:“你怎么知道我干不了?就你们兵团的知青干什么都行,我们插队知青个个都混过来的啊?小瞧人!”

罗一民的声音:“那你先把门窗堵上,一股股寒风都灌里屋来了,我都冻脸了!干活你要先干容易的。”

李玖火了,冲里屋嚷:“闭上你那乌鸦嘴,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了,还呱呱没完!讨厌!”

李玖在将木柴劈细。

炉火生起来了,火势很旺,看来她将炉膛修得挺好。

李玖在往门上玻璃碎了的地方钉一块薄铁皮。她嘴里衔着几根钉子,钉得像模像样的。

炉上的铁壶冒气了,李玖兑了一盆热水,一只手洗脸擦脸。

她想了想,端着盆进了里屋。她放下盆,拧干毛巾,坐在床边温柔地说:“来,也给你擦擦脸。”

罗一民:“我心里正这么想,没好意思说。”

李玖:“少废话。”

她替罗一民擦完脸,罗一民这才发现她手上缠着布条,问:“手怎么了?”

李玖:“开门时,碎玻璃划破了。”

罗一民:“抽屉里有红药水紫药水,还有药布,得重新包扎一下。大冬天的,别得破伤风。”

李玖又拧了一次毛巾,温柔地说:“待会儿,再给你用热毛巾擦擦脚,那样你能睡得舒服些。”

罗一民:“算了,不必了吧。”

李玖已不管三七二十一,扯下罗一民袜子擦起他的脚来,擦完一只,洗洗毛巾,接着擦另一只。

罗一民的脸,他面部有感动表情了。

李玖端着水盆走到外屋,挂起毛巾,将水掸洒于地。之后,双手交抱胸前,站在里外屋之间,靠着门框打量外屋。

李玖:“咱们外间屋多少平米?”

罗一民:“四十多平米呢。”

李玖:“要里外间都是住屋,够宽敞的。”

罗一民:“那当然。”

李玖扭头看,罗一平的眼睛正看着她。

李玖:“屋里暖和了吧?”

罗一民:“是啊,暖和多了。”

李玖:“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罗一民:“头不那么昏了,胳膊腿也能动了。”

李玖:“这么说话多好。以后别你戗我一句,我戗你一句的,行不?”

罗一民:“行。快把你手重包一下。”

李玖:“那不急。没事儿。你能跟我好好说话,我心情就好。心情好,那儿伤了也不觉得太疼了。自从第一次到你这儿来,就喜欢上了你这儿。看《林家铺子》那部电影,可羡慕电影里那么样的一个家了。前屋是铺子,后屋住人,铺子是半个家,家是半个铺子,生意靠紧着生活,生活是生意的一部分,不求发财,但求平安,觉得那种小日子挺有滋味儿。命运照顾,还真圆了我的梦想了。”

她的话说得充满幸福感。

她又一扭头,看见罗一民睡着了。

天亮了,李母在罗一民的铺子门前转悠,门帘拉严着呢,她又走到窗前,窗帘也拉严着。

“你那是在干什么?!”李父的很严厉的声音。李母一转身,见李父在瞪着她。

李父:“一大清早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李母:“我来告诉李玖,快到上班时间了。她今天连班都不上了?”

李父:“用不着你告诉她。过了上班的时间她还不回家,我替她请假。跟我回家去!一大清早就在这儿扒窗扒门的,也不怕别人笑话!”抓住李母手腕,拽她走。

李母:“你别拽我呀!你这么拉拉扯扯的就不怕人笑话了?”

李父:“你给我小声点儿,不拽你你走吗?!”

罗一民铺子里屋。床上的罗一民醒了,一睁眼,见李玖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身上盖着毯子,还在歪头睡着。

李玖受伤那只手并没重新包扎,血迹染红了布条。

罗一民想将她那只手放到毯子底下,结果把李玖弄醒了。

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罗一民:“没听我话,手没重新包扎一下?”

李玖看看手,不在乎地说:“没事儿。估计口子合上了。”

罗一民:“别大意。还是听我的,现在就重新包扎。”

李玖将毯子盖在罗一民身上,起身去拉开抽屉,拿出了药水和药布。

罗一民坐了起来,温和地说:“坐过来,我帮你包扎。”

李玖坐到床边让罗一民替她重新包扎伤口。

李玖:“差点儿忘了一件事儿……林超然工作的事儿手拿把掐了。人家那老干部派秘书亲自到我家,说老干部要在自己家接见一下林超然,日子定在后天下午,时间地址我都记在纸上了,一会儿给你压在外屋工作案子上,你今天千万得通知到林超然。”

罗一民:“对于我们营长,估计春节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好消息了。放心,我今天下午就去找他。”

李玖:“如果你觉得身上还是没劲儿,那我就下午请半天假,替你去找他。”

罗一民:“别。我能行,睡一觉好多了。”

这时,他已替李玖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

李玖看一眼桌上的旧闹钟说:“我上班时间还从容,你躺着别动,我给你煮碗面。之后我直接去上班,那会儿你再起来。”一说完,就起身到外屋去了。罗一民就又躺下,大睁双眼在想什么。

课堂上,中学时的罗一民和一名容貌清丽的女生同桌,她叫杨雯雯。

那显然是在考试。监考的男老师倒背双手在课桌间走来走去。窗外丁香花白、粉、蓝三色盛开。

罗一民的钢笔没水了,他用胳膊肘碰碰杨雯雯,让她看自己写不出字的笔。

杨雯雯拧开了自己的钢笔。

罗一民也拧开了自己的钢笔。

笔尖对着笔尖,杨雯雯将自己钢笔里的墨水挤给罗一民的钢笔。

罗一民拧上钢笔,在草搞纸上画了画,笔又能流利地写出笔画了。

杨雯雯笑了……她不但人美,笑得更美。

大睁双眼的罗一民。

笑得妩媚的杨雯雯的脸庞,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现。

外屋,李玖在愉快地哼唱着煮面条。

李玖:“亲爱的,放不放酱油?”

罗一民的声音:“放点儿。”

李玖一边往锅里滴酱油一边又问:“再切一点儿白菜?”

罗一民的声音:“行。”

里屋。罗一民仍大瞪双眼发呆。

切菜的快速声响代替了《十五的月亮》。

切菜声停止了。

李玖的话声:“那我可上班去了啊!”

罗一民:“快走吧,要不该迟到了。”

“亲爱的!”罗一民闻声朝门口一扭头,见李玖扎上了头巾的头探了进来。李玖:“咱俩好好说话的感觉好极了!”

李玖嫣然一笑,她的头一闪消失了,接着是开关门声。

罗一民还躺着发呆。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李玖的声音响在罗一民耳畔。

李玖的笑脸与杨雯雯的笑脸交替浮现在罗一民眼前。

一张写着时间地址的纸拿在林超然手中。

林超然面对一幢苏式小二层楼,周围环境空旷安静。

林超然已在楼道里,按一扇门的门铃。

林超然摘下了帽子,脱了大衣,坐在一位老干部家的客厅里。客厅摆着木结构沙发,几乎和李玖家的一模一样,但沙发罩是蓝色的。自然,靠墙有排大书架,还有一扇门,通着另一房间。

林超然和老干部坐在茶几两侧。

老干部:“沙发,茶几都是李师傅给做的。李师傅那人好,老工人本色,一点儿也没八级木工的架子,有求必应。我很尊敬他。”

林超然:“您也一点儿没老干部的架子。李师傅也很尊敬您。我也是。”

老干部:“干部架子嘛,‘文革’前那还是有的。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完全没有,那干部还真当不好。这样看架子问题,更符合辩证法。‘文革’那几年,七斗八斗的,彻底把干部架子斗散架了。现在又回到岗位上了,还有点儿缓不过神儿来,得把从前的架子慢慢找回来,不找回来就没法适应工作……不谈那些了,谈起来话长了。谈你的事吧,冲李师傅的面子,我想我不论多么忙那也得亲自接见你一次。”

林超然:“谢谢您。”

老干部:“你在高中时就入党了?”

林超然:“对,高二的时候。”

老干部:“当年高二里学生党员多吗?”

林超然:“我毕业前,共五名学生党员。三名正式的,两名预备的。我是三名正式党员之一。”

老干部:“五名党员可以成立一个党小组了。”

林超然:“对。”

老干部:“那么说,你还是党小组长吧?”

林超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以沉默代替回答。

老干部极为赏识地看着他。

在那扇门的另一边,老干部的夫人、女儿站在门旁,侧耳聆听。

老干部的声音:“当初学校还准备送你去法国留学?”

林超然的声音:“有那么回事。”

老干部的夫人将女儿扯到了一旁,小声地说:“政治条件良好,是将来当干部的苗子,你找对象首先要找这样的。一会儿妈陪你进去,看看你能相中不。”

老干部女儿:“那多不好。”她看起来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女青年中的“老大难”,当年那样的“老大难”很多,都是被“文革”影响了爱情和婚姻的姑娘。这一个看起来形象一般般,但分明也还是一个心地善良、性情温柔的姑娘。

老干部夫人:“有什么不好的?你爸是在替你考察对象,又不是谈工作。你不进去看看人长得什么样,那不等于白耽误你爸时间了?”

老干部女儿点了下头。

客厅里。老干部又问:“连你也在‘文革’中受委屈了吧?”

林超然淡淡一笑:“一点点。比起许多人受到的严酷迫害,连委屈都算不上。”

老干部点头,显然对林超然的回答极为满意。

正门一开,老干部的夫人与女儿双双而入。

老干部坐着介绍道:“来得正好,刚想请你们也过来互相认识一下呢。这位就是老李师傅介绍来的小林,这位是我老伴,那是我女儿。”

林超然已然站起,向两位意外见到的女性礼貌地点头。

老干部:“我女儿也曾经是下乡知青。先是和我们老两口进‘五七干校’,后来连‘五七干校’也容不下我们了,随我们被遣送回了原籍。名义上是插队知青,实际上成了小劳改犯,真是受尽了屈辱。”

林超然同情地说:“我能想象得到。”

老干部的女儿:“爸,不是都过去了嘛。”

老干部的夫人:“女儿说得对,一块儿聊点儿别的。”说罢坐下。

老干部:“你们年轻人之间,别那么拘束,第一次见面握握手嘛!”

林超然大方地伸出了手,老干部的女儿也大方地伸出了手。两人握过手之后,都高兴地笑了。老干部和夫人也高兴地笑了。

老干部:“怎么还都站着呀?坐下,坐下。”

林超然和老干部的女儿坐下后,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老干部的夫人:“看你,这么慢待客人,也没给客人沏杯茶!”

老干部:“只顾聊了,忘了,小林别挑理啊!”

林超然:“伯母,我不渴,不必麻烦。”

老干部夫人:“那有什么麻烦的。你不挑理,我都替你挑理。”看得出,林超然给她的印象极佳。她看他那种眼光,几乎就可以说是丈母娘看自己喜欢的女婿的眼光了。

老干部的女儿起身去沏了一杯茶,默默放在茶几上。

老干部的女儿重新坐在沙发上后,不时偷瞟林超然。

林超然觉察到了,不自在,但极力掩饰。

他坦诚地说:“我知道,在许多返城知青找不到工作的情况下,我这个当过知青营长的人,不能做一个自力更生的榜样,反而托人情,走捷径,是不好的。但李师傅的女儿和我一个非常要好的知青战友是对象关系,他们出于好意安排了,我不来一次,太辜负友情了。所以,如果费周折,那就不必了。能有幸认识你们一家,我已经感到特别高兴了。”

老干部夫人:“小林啊,你也不必这么想。知识青年返城,这是党中央的决策。既然是中央决策,做好你们的就业安置工作,那就是各级领导干部的责任。只不过城市的压力一时巨大,但逐渐的,都会有着落,不过是工作性质和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

老干部:“你刚才说到‘自力更生’,这是很好的想法。‘自力更生’是相对于国家的一个词。相对于个人嘛,可以说成是‘自谋职业’。市委市政府也在思考,看能不能出台一些相关的政策,鼓励返城知青自主创业,以缓解城市严峻的就业压力。”

老干部夫人:“别说那些行不行?‘自谋职业’‘自主创业’那些口号到什么会上说去!小林的工作问题另当别论,反正落实在你身上了。不但要尽早安排,安排得我们母女俩不满意还不行!”

她的话使林超然大觉意外,一愣,不由得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老干部女儿。

老干部女儿:“妈,你说些什么呀!怎么能那么说呢!”

老干部夫人:“你妈急性子嘛!”看看林超然,又看看女儿,接着说,“我心里高兴的时候,那性子就更急了!”

老干部:“好好好,夫人,我保证不让你和女儿失望行了吧!从现在开始,你要只高兴,别犯急。小事一桩嘛,犯的什么急呢?”

老干部女儿:“爸,您也是,就不能转移一下话题呀!”

老干部:“我接受批评,接受批评。那,咱们转移一下话题?”

老干部夫人:“早就该转移了!小林,你有什么爱好呢?”

林超然:“也没太多爱好。学生时代喜欢打篮球、唱歌、拉二胡。这三种爱好在兵团一直保持着,以后也会尽量保持……”

老干部夫人看着女儿说:“我这个女儿体育方面没什么爱好,连打乒乓球也打不过我和她爸。但音乐方面,她和你的共同语言一定很多。”

老干部女儿:“下乡前我是一中女生合唱团的,我们还参加过两次‘哈尔滨之夏’呢。”

林超然:“巧了,我妻子也是一中女生合唱团的,她叫何凝之,说不定你们以前认识。”

老干部夫人:“你……你结过婚?”

林超然点头。

老干部夫人皱起眉头看老干部。

老干部愣愣地说:“现在……是不是……离了?”

林超然:“我们什么情况下都不会离婚的。她和我一块儿返城的,现在我快当爸爸了。”

气氛一时极为尴尬。

老干部女儿:“爸,妈,我头有点儿疼,回我屋去了啊。”

她说着站起身来。毕竟是干部女儿,起码的礼节还是有的,临出门对林超然微笑道:“失陪了。”

她笑得很勉强。

林超然终于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角色了。

他也站起来说:“真是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了,我还有事,得告辞了。”

他取下帽子往头上一扣,取下大衣往手臂上一搭,连连躹躬,倒退而出。

“这李师傅,办事真是荒唐!”门一关上,他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老干部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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