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部家那幢小楼外。林超然几乎从台阶上跌下,撞在了罗一民身上,被罗一民扶住。他的大衣掉在地上。
罗一民:“你可出来了!我等了你半个多小时。”
林超然帽子都戴反了,罗一民替他戴正。林超然生气地瞪着罗一民。
罗一民歉意地说:“出误会了吧?都是李玖的错儿!”
林超然:“误会大了!我从没那么难堪过。”
他推开罗一民,也忘了捡起大衣,拔腿便走。
罗一民:“你听我解释嘛!”捡起大衣,追赶林超然。
大步往前走着的林超然。背后罗一民的喊声:“超然!超然!营长!”
林超然脚步反而更快了,跨过一条马路。
背后突然传来急刹车声及骂声:“你他妈瘸子过马路还不看灯!找死啊!”
林超然急转身,见抱着大衣的罗一民坐在地上。他慌忙跑过去扶起了罗一民。
两人站在路旁一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前互相嚷嚷。林超然虽穿上了大衣,却没扣扣子。
罗一民:“你能怪我吗?我给你出的主意,你不采纳!李玖说求她爸,你反倒言听计从,并且把我也搭上了!”
林超然:“怎么就把你也搭上了?她给了你地址,你为什么就不替我问个明白?”
罗一民:“我怎么能想到她把地址给抄错了?是她爸问起你的事来,听她说的地址不对,这才发现她把地址给抄错了!她急忙来找我,我急忙赶到你岳父家,可你已经往那老干部家去了!我后脚也赶去,你已经进人家屋了!前后就差那么三五分钟!你叫我怎么办?敲开人家门?进人家客厅把你拽出来?”
卖烤红薯的是一个和他俩同代年龄的青年,他拿起一个红薯,一掰两半,一半给林超然,一半给罗一民,劝道:“两位吃我个红薯,消消气儿,消消气儿。”
罗一民:“我请他。吃完朝我要钱。”将两掰红薯都接过去了,一半自己吃着,一半递向林超然。
林超然:“不吃!”
罗一民:“甜!”
林超然:“滚你的!”
卖红薯的:“不算他请的,算我请的你吃不吃?”
林超然和罗一民不禁上下打量他。
卖红薯的:“不瞒两位,我也是返城的,从林场回来的。”
林超然这才接过红薯吃起来。
罗一民:“一天能挣多少?”
卖红薯的:“挣个两元三元的不成问题。你们在我这儿嚷嚷了半天,我也听明白了,是因为工作的事儿。既然后门都没走成,那还莫如学我,干脆自己给自己安排一份儿工作。”
林超然:“要是夏天红薯不好卖了呢?”
卖红薯的:“那就卖冰棍呀!什么好卖卖什么呀!我母亲没工作,我父亲五七年起一直被劳改,他自己还刚平反,正等着分配工作呢,所以我连接他的班也接不成。我是被逼上了这么一条道儿。一年多以来,我倒渐渐想开了。天天上班每月不就挣三四十元吗?还得处处被人管。我自己给自己安排的这份工作,一年算下来比上班还挣得多点儿呢!”
“好吃!”罗一民已将自己那半个地瓜吃完,伸手又要拿起一个。
林超然将他的手打开:“别上脸!”
罗一民掏出钱包,抽出一元钱,抓起卖红薯的一只手,往对方手里一拍:“你挣点儿钱不容易,我俩不能白吃你的!”说罢抓起一个地瓜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卖红薯的:“这多不好意思。”
林超然:“我俩在你这儿站了二十多分钟了,还没见一个人来买的呢!”
卖红薯的:“地瓜皮别扔地上,扔我这筐里。这儿要是满地的地瓜皮,那我在这儿可就待不长久了。看,我的买主来了!”
林超然和罗一民顺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男一女两个人,手拉手向这里走来。
卖红薯的:“是不是买主,打老远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知道你俩站我这儿嚷嚷我为什么不烦吗?因为你俩也帮我吸引人的注意了。”
走过来的一男一女竟是静之和小韩——静之一认出林超然和罗一民,不好意思地甩开了小韩的手。
静之:“姐夫,你俩怎么在这儿?”
罗一民:“你姐夫让我请他吃地瓜呗!”说罢,研究地上下打量小韩。
林超然也上下打量小韩。小韩被打量得不自然起来。
罗一民对静之说:“介绍介绍吧!”
静之:“我在补习班上认识的朋友,小韩。”
林超然心不在焉地笑笑,小韩也笑笑。
卖红薯的却已在称两个大地瓜了。
静之:“别两个,我俩分一个就行。”
卖红薯的:“别分啊。分梨不好,分地瓜也不好。地瓜一掰两半儿,没准能掰出齐茬儿来,那意味着真分了。”
小韩:“别说了,两个就两个。”对静之又说:“我爱吃地瓜。你吃不了的我吃。”又向林超然,“姐夫吃够没有?没吃够我再请你吃一个。”
林超然摇头,围着烤炉转,看。
静之:“姐夫,我们是在补习班听课来着。”
罗一民:“别给他说你俩的事儿,你姐夫现在没心思关心你的事儿。”
卖红薯的:“这两个大,八毛五,给八毛吧。”
小韩付了钱,拿起两个地瓜,给了静之一个。
静之:“姐夫,那我俩走了啊!”
林超然:“顺路去我家一下,替我看看你姐,但别说在这儿碰到了我。”
他说时,都没朝静之看一眼。
罗一民望着静之和小韩背影,感慨地说:“搞对象的搞对象,找工作的找工作,上补习班的上补习班,卖地瓜的卖地瓜,这一返城,都成了独行侠了,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各自为战,聚一次都难了。有时真想拿个大喇叭满市喊……紧急集合!”
林超然问卖红薯的:“你刚才挣了他俩多少钱?”
卖红薯的:“我不说了嘛。他俩叫你姐夫,所以我八毛五算八毛了。两个那么大的地瓜,一个才挣一毛几分钱。在咱们返城知青中流传着一个口号你们没听说?”
林超然:“口号?什么口号?”
卖红薯的:“推着小车背着秤,跟着倒爷干革命。一年赚它六七百,十年咱就换了命!”
林超然:“一民,从明天起,把你那小三轮车长期借我。”
罗一民:“行。你说借多久就多久。”
林超然:“如果能帮我找到这么大一个废铁桶更好。找不到那我自己想办法。”
罗一民:“你也要……卖地瓜?”
林超然:“他能干的,我为什么不能?”
罗一民大叫:“反对,坚决反对!我们当年马场独立营的营长站在街头街尾卖地瓜,你让我们全营返城知青的面子往哪儿搁?”
林超然:“现在我可顾不上你们的面子了!我只能顾一下我自己在父母和岳父母面前的面子了!”
卖红薯的:“我也坚决反对!”
林超然:“你反对个什么劲儿?你刚才说那种口号我不可以响应?”
卖红薯的:“你不适合卖地瓜!你刚才还说,都站这儿二十多分钟了,怎么没一个来买的?干我这行需要耐心,你不可能有我这种耐心!”
林超然:“你怎么知道我不可能有?”
卖红薯的:“看你样就没有!当过营长的还能有我这份儿耐心?再说……卖的多了,那就谁也挣不着钱了。”
罗一民:“对喽,这才说到了要害!”
“哎哎哎,也照顾一下我们的耐心行不行?”
卖红薯的一转身,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几名中学生了,个个戴校徽,扶着或跨着自行车。
卖红薯的乐了:“老主顾们来了,对不起对不起,让各位小哥们儿久等了。咱们还是老规矩,一斤算九两。”
他忙着秤起地瓜来。
“咱们别老站这儿替人家当幌子了,走吧!”
罗一民将林超然拽走了。
两人走在路上。
林超然回头看一眼,自信地说:“我能干!”
罗一民劝说地说:“营长,咱不眼红人家行不?你才返城几天啊,人家还有返城半年多了找不到一份儿活干的呢!咱该沉住气的时候,那就要沉住点儿气。”
林超然:“半年后你嫂子都该生了!我可沉不住那么长的气。”
罗一民:“能眼看着你到那时候还找不到份活儿吗?我只不过那么一说!”掏出钱包往林超然大衣兜里揣:“连钱包都拿着!咱先把春节高高兴兴地过完,愁事儿留到春节以后再说。咱们不都还年轻着嘛!年轻就是乐观的理由和资本!”
林超然:“你的话我同意,钱不要。眼下我还不缺钱!”
两人在人行道上推推搡搡的。
江北。林父干活的工棚里。又是休息时刻,几个小青年在打扑克,有人被贴了一脸纸条。
林父在用一块木板钉一处透亮的地方。
一名青年站在窗子那儿剥烤土豆皮儿。
那青年一抬头,大惊失色,指着窗外往后退,结结巴巴地说:“看,看……不好……不好!”土豆掉在地上,他转身就往外跑。
林父也往窗外看,但见一辆卡车的车头朝工棚直撞而来。
围在离窗不远处打扑克的小青年们却浑然不觉,有人还在大呼小叫地甩牌呢。
林父:“快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哗啦一声,卡车车头撞入了工棚。
打扑克的小青年们呆了。
林父也呆了。
一阵安静中,棚顶发出吱咔吱咔的响声。
林父和小青年们都抬头看。一根钢筒棚梁在移动。
林父大吼:“快跑!”
小青年们这才醒过神来,一个个跳起来争先恐后往外跑。混乱中,其中一个被推倒——正是那个羞辱过林父,还要和林超然打架的青年,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仰脸望着棚顶呆若木鸡。
林父本已在门口了,回头一看,扑过去抱住了他的头。
跑到外边的小青年们转身看时,工棚塌了半边。
医院。林父躺在病床上,头缠药布。床前站着几名小青年,包括那个被保护了的青年。还有一个穿兵团棉袄的人,是队长,叫张继红。
张继红:“林师傅,您只管安心住院。一切医药费都由队里来报。”
林父:“继红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张继红:“您只管说。凡是我做得了主的,我照办。”
林父:“我不想干了。我想离队。”
张继红:“那不行。咱爷俩那么合得来,我舍不得您走。”回头瞪着小青年们低声训,“凡是惹老爷子生过气的,我饶不了他!”
林父:“不关他们的事儿。我自己不想走,他们气不走我。再说我也不真生他们的气。”
张继红:“那……”
林父:“我想单独跟你说。”
张继红挥挥手,小青年们退出去,唯有那个被保护的小青年不走,哭叽叽地说:“林师傅,我认错还不行吗?”
林父着急了:“我不说了嘛,不关你们的事儿。”
张继红往外推那小青年:“别腻歪人,外边待着去!”
病房里只剩林父和张继红了。
林父:“我不干了,我是想让我儿子林超然顶替我……他也是你们兵团的。”
张继红为难地说:“这……”
林父:“我知道你这个队长没权进人,所以我说让我儿子顶替我。他比我年轻,比我有力气。他顶替我,队上不是也不吃亏吗?给他的工资比给我的工资少些也行。”
张继红:“林师傅,咱们这个劳动队的内幕,您也多少知道点儿了。一些干活的人,养着些白拿工资的人。我这个队长,也只不过是个看人脸色行事的队长。哪天那幕后的人觉得我不听话了,说开也就把我开了。但既然您都那么不计条件地求我了,我就给您个准话。我做主了!工资争取和您一样。”
林父欣慰地笑了。
张继红:“但是呢,再过些日子就春节了,早晚不差那么几天,过完春节再让他上班好不?”
林父:“那好。这听你的。”
林超然匆匆跑进医院。
医院走廊匆匆走着林超然,与他迎面走过来张继红他们。
林超然认出了那些小青年,低喝一声:“站住!”
小青年们畏畏缩缩地站住。
林超然:“说!谁该对我父亲受伤负责任?”
张继红:“林超然?”
林超然这才将目光望向张继红。
张继红:“我叫张继红,是他们队长。我的棉袄应该使你相信,我们会成为朋友。”他穿的是兵团棉袄。
林超然冷峻的表情并无变化,但却点了一下头。
张继红一手搭他肩上,搂着他走到一旁。
林超然急切地问:“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张继红:“轻微脑震荡。但是对于六十多岁的人,那就不能算轻微了。起码得住几天院,估计出院以后,得继续休养半月二十天的。”
林超然:“他们又怎么欺负我父亲的?”
张继红:“你误会了,是意外事故造成的。运预制板的大卡车刹车失灵,撞倒了半边工棚。你父亲为了保护他们中的一个,头被钢管砸了一下。幸而钢管落下之前被什么东西担了一下,否则老爷子惨了。”
林超然:“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劝我父亲别在你们那儿干了。我作为他儿子,看到他为了每月多挣几十元钱,整天拼着老命干那么重的活,我心疼。”
林超然说得难过,将脸一转。
张继红:“这也正是我要跟你说的。老爷子太刚强,你给他开工资,他就非那么拼老命地干不可。别说你作为儿子的心疼了,连我作为队长的也看不下去。刚才老爷子终于主动向我提出,他决定不干了。”
林超然:“这我心里就好受了点儿。”
张继红:“可他请求我,让你顶替他。我虽然是队长,其实只不过是个被利用的人,因为我可以把那些调皮捣蛋的小青年镇住。进一个人,开一个人,我都没有权力的。但老人家的请求我又不能不一口答应。”
林超然:“那不使你太为难了?”
张继红:“我为不为难你别管。我正式通知你,春节一过,你就到江北去上班……能说定吗?”
林超然点一下头,拍拍张继红肩,大步朝病房走去。
林超然进入了小小的单人病房,见父亲仰躺于病床,一只手放在被子外,胸口那儿。
林超然:“爸……”
林父没睁眼睛,但身子往床里挪了挪。
林超然明白父亲的意思,脱了大衣搭在手臂,缓缓坐在床边,轻声地说:“我妈我妹也要来,我没让她们来,坚持我自己先来看看您。”
林父:“你做得对。”
林超然:“爸,我向您认错。”
林父:“认的什么错?”
林超然:“您不许我返城,我却返城了,还骗您。”
林父:“你从小到现在,我没太打过你,对不对?”
林超然:“次数不多。”
林父:“所以我不说没打过,说的是没太打过。”
林超然:“是爸说的那样。”
林父:“在一九八〇年的第一天,在你三十三虚岁的时候,我扇了你一撇子,心里挺恼火是不是?”
林超然:“不是。”
“不是?”林父终于睁开眼睛瞪着他。
“有点儿。”林超然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林父:“‘有点儿’和‘一点儿没有’是一回事儿吗?儿子回答父亲的话,那要句句实打实地回答。”
林超然微微苦笑,点头。
林父:“你向我认错,那就是觉得我扇你扇得挺对。我也向你认错,过后我认为我扇你扇得不对。”
林超然意外地一愣,随即说:“爸,这会儿咱不说那件事。”
林父:“这会儿才是说那件事的时候。你虚岁都三十三了,都结婚了,快当父亲了,而且当过好几年营长了,返城不返城,是由你和凝之决定的事,别人无权干涉。”
林超然阻止地说:“爸……”
林父:“别打断我。你不但是我儿子,还是凝之丈夫。你返城不返城,那也得听听人家凝之的想法,尊重人家的态度。我偏阻挡你返城,那不等于也剥夺了人家凝之返城的权利?如果你俩不得不两地分居,她又怀着孕,那我这当父亲的……”
林超然:“爸……”
林父:“你又打断我。”
林超然岔开话题:“我碰到张继红了。”
林父:“他跟你说我的决定了?”
林超然点头。
林父又闭上了眼睛,问:“你同意?”
林超然:“爸是为我操心,我怎么能不同意呢?”
林父:“也不完全是为你操心。我老了。再不服老,那也是老了。重体力活儿,越来越干不动了。一块预制板小一千斤,抬杠往肩上一压,腿弯发软了,腰挺不了那么直了。其实我也是怕哪一天又出丑,与其让别人说你个老东西明明干不动了,别硬撑着了,还莫如自己识时务点儿,主动打退堂鼓的好。”
林父眼角淌下泪来。
林超然伸手想替父亲擦泪,但手还没触到父亲的脸,又缩回去了。
林父:“我这一受伤,也是好事。这么离开劳动队,我觉得还挺体面的。你看,我住的可是高干病房。”
林超然:“爸,这不是高干病房,别人忽悠您呢。”
林父:“单间还不是高干病房?”
林超然:“脑震荡需要安静,起初是得住几天单间,为了便于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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