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之又退回原处背手而立,仍目不转睛地看他。
杨一凡吃完馒头片儿,站了起来,自说自话地说:“我要开始工作了。”
慧之又走到了他跟前,表现出了一名真正的艺术家助手的谦卑:“需要我做什么?”
杨一凡:“大号排刷。”
慧之从打开的画夹里拿起一只排刷递给他。
杨一凡走到了火墙那儿,慧之跟过去。
杨一凡:“米黄色那盆灰浆。”
黑兔子:“得令。”
杨一凡看着火墙仍若有所思,连头也不转一下:“你可以歇一会儿,由她端过来。”
黑兔子只得退后,慧之默默将盆端到了他跟前。
杨一凡也不看她一眼,只看盆,刷子在盆里反复蘸了蘸,往火墙上刷了第一下……
杨一凡终于休息一会儿了,黑兔子遵照他的“命令”,万分荣幸地接过排刷,刷边边角角没什么艺术要求的部分。
他也学杨一凡的艺术家范儿,命令大徐:“红色……”
大徐赶紧将颜料盆双手捧他眼前。
黑兔子:“饿……”
大徐赶紧放下盆,往他口中塞馒头片儿。
黑兔子刚刷了两刷子,又张大了嘴,直啊啊。
大徐:“你小子什么意思?”
黑兔子:“渴……”
大徐:“你还想让我往你嘴里倒水呀!”
慧之看着笑得咯咯的。
罗一民暗自着急,只能忍住不发作,头撞桌子。
杨一凡却完全不关注黑兔子和大徐两个,看着慧之忽然说:“你穿白大褂真好看,像白衣天使。”
大家一阵肃静,皆愣愣地望着他……
天黑了。校园里,何校长在学校的砖那儿点数,并将砖垛码齐。
何校长走到了家门口,轻轻推门而入。里屋传出何母快乐的笑声。
静之的声音:“我爸当时那种严肃的样子具有很高的可笑性……”
何校长在外屋干咳一声,屋里安静了。
何校长推门进了里屋,屋里的情形使他呆愣在门口。他所面对的纸壁上的《赤壁赋》使他呆愣,每扇窗的红色窗缝纸使他呆愣,火墙炉子尤其使他呆愣,那简直是工艺品,涂出了阿拉伯风格的丰富绚丽的图案,一截截烟囱是新的。而何母及三个女儿和女婿,围坐一张旧课桌四周嗑瓜子、花生、榛子,都穿得很少,显然屋里是非常暖和的。
何母:“老何,看咱们的家快变成阿拉伯的贵族之家了!”
何父仿佛没听到,走近看《赤壁赋》,赞道:“好书法!”
慧之:“是杨一凡写的,火墙也是他画成那样的。”
何父转身问:“杨一凡是谁?”
林超然:“当年我那个营的一名知青。”
凝之:“爸,我向你认错,不该当着那么多外人和你辩论。”
何母:“过来坐下。”
何父乖乖走过去坐在何母身旁的一把空椅上,何母:“特意留给你的座位。”
何父:“怎么,要开我的思想批判会?辩论我不怕,真理越辩越明嘛,只要不是‘文革’时期那种不许一方说话的辩论就行。”
静之:“在咱们家,只有您禁止别人说话的权利,安有别人不许您说话的时候?”
何父:“你呀静之,干吗跟我说话总带刺儿?”
何母:“老何,也跟我摆摆你的思想立场,当时究竟怎么想的,态度那么凶?”
何父:“呵,已经把你们妈妈给统战过去了……我不是一位刚归队的校长嘛,我希望自己归队以后,从大事到小事,都不给任何人指责的任何一点儿理由,尤其是在公私方面。”
林超然:“爸这种想法我能理解。”
静之:“但也没必要像爱惜羽毛的小白鸽,生怕羽毛上溅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儿似的!”
慧之:“静之,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反对你的比喻……还不如说人别活得像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人活成那样可太没意思了。”
何父:“还是我二女儿善于说服人。静之,你学着点儿。”
静之:“既然我大姐都主动认错了,那我也作一下自我批评吧。爸,主意确实不是我姐夫出的,是我一个人自作主张。但我认为,功大于过。”
何母:“老何,看你的表现喽。”
何父:“你怎么不但被统战了,简直还成了后台似的?”
何母推了他一下,用上海话说:“侬说这样话语不来赛的!阿拉完全是为侬好。侬的面皮损失掉了,在家庭中的威望垮塌了,阿拉心情好勿到啥子地方去!所以侬也要作作自我批评才是正确的……”
何父:“好久没听你说上海话了!别停止,说下去,多说些!听你说上海话,对我这安徽人那可是一种享受,想当年爱上你,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被你们上海女子的吴侬软语所蛊惑了。”
何母:“我打你!没正形!”
女儿女婿们都笑了。
何父:“受你们妈妈的感召,那我也检讨检讨,你们都是大人了,我对你们的态度太强势,那确实也是不对的。”
由于屋子里暖了,他们的心情也分明都愉快了,嗑着瓜子,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罗一民走到了他的铺子也是他的家门前,掏钥匙开门。
“一民……”
他听到女人温柔地叫他,一转身,见李玖站在一旁,还用块包袱皮儿包着些东西。
罗一民奇怪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玖声音更温柔了:“等你呗。”
罗一民:“有事儿?”
李玖:“等你能没事儿吗?快开门,我都冻手冻脚的了!”
罗一民喝过了酒,有几分醉,钥匙半天插不进锁眼。
李玖:“哎呀,笨死了,你拎着!”让罗一民拎着东西,夺去钥匙,一下将锁打开了。她仿佛成了主人,拉开门,礼貌地先将罗一民让入。罗一民倒好像成了客人,进屋后,拎着东西站在门口。
李玖:“别傻站着,东西放那儿。”
罗一民将东西放下。
李玖哗哗拉上两扇窗的窗帘,接着捅炉子,加木柴,添煤块,转眼使炉火熊熊燃烧起来;再接着,将一张吃饭的小桌摆到炉旁,并将两只小凳摆在桌子两侧。想了想,又摆在一侧了。她洗抹布,擦这儿那儿的灰;打开包袱皮儿,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饭盒放在炉盖上。
她那一通忙活,动作利落,快手快脚。
罗一民呆呆看着,为使自己头脑清醒几分,晃了晃头。
李玖笑盈盈地,倍加温柔地说:“过来,坐这儿。”像母亲叫一个宝贝儿子。
罗一民听话地走过去,乖乖坐在一只小凳上,孩子似的问:“什么事儿?”
李玖用抹布垫着手,将饭盒一一摆桌上,都打开了盖。
李玖:“就这事儿。”
罗一民看着饭盒里几样吃的,又问:“这是啥事儿?”他倒也不是明知故问,而是因为醉了。
李玖:“别来这套!猪头肉、肉皮冻儿、红烧带鱼、醋熘土豆丝、熘肥肠……都是你爱吃的!”
罗一民:“特意为我做的?”
李玖也坐下了,诚实地说:“那倒也不是。今天我爸生日,但我可是特意为你留出了些。肥肠可难洗干净了,一遍一遍地用凉水洗,把我手都冻肿了,你得替我焐焐手!”说着将双手伸向了罗一民。
罗一民看着她双手,困惑地问:“为什么?”
李玖:“废话!我手怎么肿的?”
罗一民:“因为你爸过生日,洗肥肠洗的啊!”
李玖一指饭盒:“那这是什么?”
罗一民:“熘肥肠。你也给我送来了点儿,我沾了你爸的光了……”
李玖:“所以你得替我焐焐手!”
罗一民:“可你手也没肿啊!”
的确,李玖的双手非但没肿,反而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罗一民意识到了那双手对自己具有不小的诱惑性,不看那双手了,仰起脸看屋顶了。
李玖:“下午肿消了!”
罗一民:“那就不用我焐了啊。”
李玖:“刚才拎着东西等你时又受冻了!”
罗一民转身:“凑炉子边儿,自己搓搓。”
李玖有些生气了,拧他耳朵:“别看房顶,看着我!”
罗一民:“哎哎哎,别虐待我呀!”只得脸对脸地看着李玖。
李玖吸了吸鼻子:“在哪儿喝酒了对吧?”
罗一民:“和几个当年的兵团战友为我们营长家砌火墙,过后一块儿喝了点儿,不过我没醉。”
李玖放开了他耳朵:“真没醉?”
罗一民:“按我的酒量,那才哪儿到哪儿!”
李玖:“还能喝点儿?”
罗一民豪迈地说:“岂止喝点儿!不过也得看什么酒,什么菜。”
李玖夹了一筷子肥肠硬塞他嘴里。他嚼得很勉强,不过几嚼之后嚼出了滋味。
李玖:“怎么样?”
罗一民:“嗯,熘得好,香!”
李玖:“我的厨艺,这几样菜都是我的厨艺。茅台酒听说过吗?”
罗一民:“听说过,没喝过。”
李玖:“要是连你都喝过,那还叫茅台吗?招待外宾时,总理设国宴才上茅台!”
罗一民:“别人也这么说。”
李玖:“不少中国人,连一口茅台都没喝过,就死了。”
罗一民:“不是不少,是千千万万。”
李玖:“你想喝不想喝?”
罗一民:“别逗啦!”
李玖又从包袱皮里拿出了一瓶酒,神气地往桌子当中一放——竟是一瓶茅台!
罗一民拿起左看右看,拧开盖闻闻,吃惊地说:“真的?”
李玖:“当然是真的!我爸替一位副市长的儿子打了一个大立柜,人家送了他一瓶。我刚才说了,今天我爸生日,他打开喝了二三两,剩下的我连瓶带来了。你刚才说你还能喝……”
罗一民:“能能,太能了!”
李玖:“这几样菜也行?”
罗一民:“行行,没菜都行!”
李玖:“这么说,我等你等对了?”
罗一民:“当然!当然!”
李玖:“情愿我陪你喝两盅?”
罗一民:“不是情愿不情愿的问题,是强烈要求,强烈希望!”
李玖大获全胜地笑了:“那我把酒温上!”
罗一民:“别别,可不能!一加温,精华随着酒气蒸发了,那不白瞎好酒了嘛!屋里已经够暖和的了,就这么喝才是正确的喝法!我找两只杯来……”
他也没醉意了,起身找杯去了。
李玖趁机将门插上,并拉上了门窗的短帘。
罗一民拿着两只杯回到小桌边,李玖装出一副淑女模样,稳稳重重地坐着。
罗一民一边往下坐一边说:“干净的。这是我珍藏的一套杯子,喝好酒那一定得用好杯。”
他往两只杯里倒入了酒,绅士地说:“请。”
两人先后举起了酒。
李玖:“干一下?”
罗一民:“为你爸的生日,干!”
李玖:“谢谢。”
两人各饮一大口。
罗一民:“好酒哇好酒,即使明天就死了,那也算少数幸运的中国人之一了!”
李玖:“别说不吉利的话,划几拳?”
罗一民:“你会什么拳?”
李玖:“插队四年,酒量也练出来了,各种酒令差不多也全会了。”
罗一民:“当年我们兵团管得严,平时有纪律约束着,不许喝酒,更不许划拳……只会螃蟹令。”
李玖:“那就来螃蟹令!”
于是两人划拳,各有输赢。但相比起来,还是罗一民输拳的次数多。也看得出来,李玖酒量更是了得,越喝越机敏,渐入佳境。而罗一民,终于醉倒于地了。
李玖扶起罗一民,架着他一条胳膊将他架入里屋去了。
里屋的花布门帘被放下了。
传出罗一民的声音:“可是,可是,你没说也为这事儿等我……”
李玖:“我都上了你的床了,你就别可是啦!”
罗一民:“我可有……有言,在先……”
李玖:“得啦得啦,省两句吧,男子汉大丈夫的,哪儿有这种时候还发表声明的……”
天亮了,铺子里的窗帘都拉开了,充满阳光。炉盖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热气。哪儿哪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饭桌也归回了原位。桌上放着一杯茶水,压着半页纸……
门帘一挑,罗一民扶着脑门儿,穿着背心短裤出来了,晃晃悠悠的,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四处看看铺子里的情形,似乎忘了昨晚之事,看到了那杯茶,拿起喝下了大半杯;接着发现了那半页纸,拿起来认真看,纸上写着:亲爱的一民,昨晚就相当于咱们的新婚之夜啦!我内心又燃起了幸福的小火苗,对生活的感觉好极了!但愿你也是!
罗一民:“我不是!”
他一屁股坐在小桌上,后悔不迭地说:“完了,完了,生米做成夹生饭了……”
李玖家。李玖在对着镜子梳头、描眉,还舔湿红纸团抿红嘴唇,同时哼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李母在扫地,看一眼钟,催促道:“玖呀,快上班去吧,再不走该迟到啦!”
李玖:“没事儿,我走得快着呢!”
李母:“捡钱了?怎么这么高兴?”
李玖一边穿外衣一边说:“中国人工资这么低,捡钱又能捡多少?就算捡一个鼓鼓的大钱包,那最多也就一二百元钱。也许还全是零钱,那就才几十元!”
李母:“一二百还少哇?你一个月不才挣三十七八元?你爸吭哧吭哧打一个大立柜,那不才挣五六十元吗?”
李玖:“所以说对于咱们中国人,最好别把捡到钱才当成高兴的事儿。除了钱,人另外还有不少高兴的事儿。”
她要往外走,李母拦在了门口。
李母:“跟妈说实话,昨晚是不是到罗一民那儿去了?”
李玖:“我俩都是返城知青,有共同语言,到他那儿聊聊天儿怎么了?”
李母:“孤男寡女的,总去什么影响!再说你昨天也回来得太晚了!我可告诉你,你要是跟他好上了,妈可坚决不同意!没女婿妈都想开了,女婿是个瘸子妈心里别扭!”
李玖不爱听,抢白道:“我可没你那么想得开!妈别拦着我,再不走真迟到了!”她将母亲往旁边一推,迈出了家门。
李家门外搭了个木工案子,李父在刨一块木板。木板长,他刨得很用力,口中呼出一团团哈气。
李玖:“爸我上班去了啊!”
李父:“等等,有话跟你说。”将女儿扯到一旁,郑重地说,“你和小罗的事儿,有什么突破没有?”
李玖不好意思,装乖女孩样:“爸妈没下指示,不敢轻举妄动。”
李父:“那我现在就给你下指示,该突破就突破,关系要产生飞跃!如果他能成我女婿,我不在乎他那点儿残疾。他有手艺!有手艺的男人,女人靠得住。爸就是个证明,这不退休了,还能凭手艺为家里挣钱!”
李玖:“可我妈特在乎。”
李父:“别听她的!听爸的,爸为你做主!关键是要有突破!要抓紧飞跃他一家伙!”
李玖:“那,我坚决落实爸的指示!”
李玖心花怒放地走在路上,哼唱着……
“妈!”她一回头,见儿子小刚滑着滑板跟着……
小刚:“妈,我想跟你到街道小工厂去玩儿。”
李玖:“不许!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小刚:“就去嘛。那里的阿姨都喜欢我,偷偷给我商标纸。我分给小朋友们,小朋友们也喜欢我了。”
李玖蹲下,搂抱着儿子说:“要做好孩子,听妈话,到你罗叔叔那儿去玩儿。他不是很喜欢你吗?”
小刚点头。
李玖:“你喜欢他吗?”
小刚:“喜欢。”
李玖:“为什么?”
小刚:“他有时候叫我‘哥们儿’。”
李玖:“你可不许也反过来叫他‘哥们儿’啊!那他就不喜欢你了!”
小刚点头。
李玖机密地说:“妈也喜欢他行吗?”
小刚:“行。我早看出来了。”
李玖摸他头:“我儿子真了不得,眼里揉不进沙子了——那,你要更聪明点儿,在他面前更会来事点儿,帮妈一把,让他也喜欢妈。”
小刚:“没问题!”
李玖亲了儿子一下:“去吧,妈下班回来给你捎糖葫芦!”
罗一民的铺子里,罗一民在做一只桶。
门一开,小刚进入。罗一民看他一眼,冷着脸继续敲桶。而小刚,照例往他跟前一蹲,双手捂着脸蛋看。
罗一民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可看的!”
小刚:“叔叔,等我长大点儿,你收我当徒弟吧!”
罗一民:“我怎么那么喜欢你!”
小刚:“你又不喜欢我了?你不喜欢我,那我也还是喜欢你。我要学成你的手艺,挣老多老多的钱,给我妈花,也给我姥姥姥爷花!”
罗一民:“别跟我提你妈!你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料小刚啪地扇了他一个嘴巴子!
两人虎视眈眈起来。
小刚:“谁叫你骂我妈的!咱俩再好,那也不许你骂我妈!”
罗一民:“你敢打我!谁跟你好了?”拧着小刚的耳朵将小刚扯了起来,一直扯到门口。
小刚咬他另一只手。
罗一民:“哎呀哎呀,你还敢咬我!我一脚把你踹出去!”
小刚:“大人欺负小孩可耻!”
罗一民:“滚出去!”
小刚:“那给钱!”
罗一民:“给钱?我欠你啊?!”
小刚:“那老爷爷给我的五十元钱!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给我?也不给我妈?”
罗一民:“你!好好,给你就给你!……”
小刚愣了愣,忽然搂抱住他后腰,哭道:“叔叔,我错了,我不要那五十元钱了,我还要是你哥们儿!你如果不跟我好了,我妈该打我了!”
罗一民:“放开我!”
小刚松开了手,趁机往脸上抹唾沫……
罗一民转身瞪他问:“那为什么?”
小刚:“我妈说……说……”
罗一民:“快说!”
小刚:“她说,她比我更喜欢你!说你不喜欢她了,那一定因为你不喜欢我了!”
放声佯哭。
罗一民蹲下,搂抱住他:“别哭别哭,我受不了你这个。咱哥们儿言归于好行了吧?”
小刚哭道:“不行。”
罗一民:“那还得怎么样?”
小刚:“你也得喜欢我妈!”哭得让人心疼。
罗一民发呆——他的心声:罗一民你完了,彻底完了……
在一条街路上,并肩走着林超然和慧之。
林超然:“喜欢护士这一种职业吗?”
慧之:“喜欢。”
林超然:“说说,为什么喜欢?”
慧之:“起初是喜欢护士的工作服。我觉得我们女人穿上白大褂,戴上白色的护士帽,形象特美。而且我认为,不论哪一年龄段的女性,从少女到老婆婆,也不论高矮胖瘦,一穿上护士的工作服都会显得美好起来。而其他颜色不能这样。一位穿红大褂戴红帽子的老婆婆会给人以古怪的印象。”
林超然:“同意。”
慧之:“所以,当连队推荐我上护校,我兴奋得几个晚上睡不着。上了护校以后,才真正开始对护士这一职业充满敬意了。我们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件真事,有一名法国护士,她在巡视病房时,一位戴氧气罩的老人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一只手。那生命垂危的老人,以为是自己远方的儿子搭飞机赶到了。别人想要把那老人的手分开,而那护士小姐摇头制止。她在病床边坐下,用自己的双手合握着老人的那只手。当时是半夜,等第二天早晨老人的儿子赶到时,见护士仍坐在床边,并且在为他的父亲祈祷。而他父亲那只手,已经冰凉僵硬了。”
林超然:“在中国是没有这样当护士的。”
慧之站住了:“为什么不能?我以后就要做那样的护士!”
林超然:“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中国人口太多,一名护士要照顾的病人也太多。但我承认,那一名法国护士,她对病人的爱心是值得你学习的。”
慧之这才又开始往前走,并继续说:“我的不少同学起初都想成为那样的护士,可最近情况不同了。”
林超然:“怎么了?”
慧之:“因为有些同学的父母平反了,又成了干部甚至高干。她们可以不当护士了,可以有更多更好的人生选择了,为什么不呢?”
林超然:“明白。”
慧之:“不说和我有关的事儿了。姐夫,杨一凡为什么会住过精神病院呢?因为恋爱?”
林超然:“不是。他还没恋爱过。他给我的印象是,似乎整天在和绘画谈恋爱。中央美术学院招生,我们一致推荐他参加考试。招生老师看了他的画,对他也很赏识。可连里另一名知青偷了他几张画,在考试现场四处散发。那几张画,画的都是裸女。结果,考场成了批判现场。而偷他画那名知青,是他最好的朋友。”
慧之又站住了:“你那个营还有那么卑鄙的知青吗?”
林超然:“卑鄙小人哪儿都有啊,‘文革’恰恰给了形形色色的卑鄙小人太多的机会。杨一凡他是北京知青,父母在‘文革’中先后被迫害致死。咱们省有几位画家是他父亲的学生和朋友,为了他好,返城时就将他安排在一个区的文化馆了。据我所知,他对新环境挺适应,他的同事们也挺喜欢他。”
在一个路口,林超然与慧之分手。
铁路某仓库,王志正带领一些人在卸车,其中有我们见过的那三个小青年。
王志发现林超然走来,迎上去。
王志:“你怎么来了?”
林超然:“昨天,有几名兵团战友到我岳父家去,帮着砌火墙。其中一个告诉我,你们这儿缺人。”
王志:“是缺人。可你看,干的什么活儿?”
林超然望了一眼,问:“每月多少钱?”
王志:“钱倒不少,四十五元。但这是绝对工资,此外再什么钱也没有了。连洗澡票都要自己花钱买。就这样,不托关系走后门还来不了呢。”
林超然:“我干!能托上你这个关系不?”
王志:“一句话的事儿。决定了?”
林超然:“毫不动摇!最好今天就能成为你的手下。”
王志:“你等这儿,我现在就去问。”
王志一转身,匆匆走入一间办公室。
搬运工们休息了,那三名小青年笑嘻嘻地走到了林超然跟前……
其中一名小青年:“姐夫,带烟没?”
林超然掏出烟分给他们……
林超然:“想成为你们中的一员,欢迎不?”
另一名小青年:“当然欢迎!”
另一名小青年:“快分给其他人。要一块儿干活了,第一印象很重要!”
于是林超然向每一个人分烟。
王志沮丧地走了出来。林超然迎上去,急切地问:“怎么样?”
王志:“开始都说没问题。也怪我多说了一句……”
林超然:“多说了句什么?”
王志后悔莫及地说:“表都递到我手里了,我一高兴,说了一句你是当过营长的人,结果那男的又把表从我手里夺去撕了!本该顺顺利利的事儿让我给搞砸了,我干吗多说那么一句呢!”
林超然一转身,也大步朝那间办公室走去。
王志:“哎,你……”
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在对一个中年女人说:“这王志,怎么能介绍一个当过营长的人来?当过营长的能干得了这儿的活吗?”
女人:“就是,脑子有问题。”
门一下子开了。林超然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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