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

德国人嘴里咕哝了一声。

“是的,没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每个国家的万神殿中都有它最杰出的诗人。但有了契诃夫和托尔斯泰,我们俄国人就等于在叙事的壁炉台上摆下了两尊青铜书立。从今往后,所有的小说家,无论他们来自哪个国家,都只有把自己摆放在两尊书立之间的份,从这头开始,到那头为止。因为,还有谁,我问你,对短篇小说技巧的把握比契诃夫更高超?那些简洁而齐整的故事,它们仿佛在互不连通的时间里把我们带进了一个家庭的某些角落;在那里,人的状态仿佛突然变得触手可及,尽管它可能会令人心碎。同时,在另一端:你能想出一部比《战争与和平》更宏伟壮阔的著作吗?从客厅写到战场,再从战场写回客厅?能对历史是如何塑造了个人,个人又是如何塑造了历史做出如此充分的挖掘和研究?我告诉你,在接下来的数代人里,都不会再出现能取代这两位的作家,因为他们就是叙事文学的阿尔法和欧米茄。”

“我敢说,他讲得很有道理。”说罢,英国人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伯爵把自己的酒也干了。德国人轻轻抱怨了两句,也跟着喝了。

“第二呢?”英国人问。奥德留斯在一旁把杯子又都重新满上了。

“《胡桃夹子》第一幕第一场。”

“柴可夫斯基!”德国人大笑道。

“你笑了,我的先生。你如果也能想象出那样一个场景,我甘愿拿一千克朗跟你打赌。圣诞前夜,在到处布置着花环的屋里与家人和朋友一起庆祝完之后,克拉拉和她那些漂亮的新玩具一起在地板上进入了甜美梦乡。但午夜钟声敲过十二下之后,独眼的德罗塞尔迈尔像猫头鹰一样出现在落地大摆钟上,圣诞树开始越长越高。”

伯爵将手从吧台上缓缓抬起来,表示树在长高。这时,英国人吹起了口哨,他吹的是开幕时那首著名的进行曲。

“是,没错。”伯爵对英国人说,“人们常说,英国人最了解怎么庆祝降临节。但恕我直言,要想见识冬天的精髓,你必须再冒险向北去,到比伦敦更北的地方。你必须到北纬五十度以北才行,因为那是日照时间最短的地方,也是寒风最猛烈的地方。黑暗,严寒,冰雪,俄罗斯所特有的气候能让圣诞气氛像烈火一样燃烧得最明亮火热。这也正是为什么柴可夫斯基捕捉到的圣诞的声音似乎比其他任何人的都好。我告诉你,二十世纪欧洲所有的孩子不仅对《胡桃夹子》的旋律耳熟能详,还会想象着该芭蕾舞剧中所描绘的圣诞;而在他们年老昏聩的年纪,每到圣诞前夕,柴可夫斯基的树依然会从他们记忆的最底层钻出来,越长越高,他们会又一次抬头注视,直到看得目瞪口呆。”

英国人伤感地笑了一声,又把他杯中的酒喝光了。

“这个故事是普鲁士人写的。”德国人一边说一边勉强地把酒杯也举了起来。

“我同意你说的,”伯爵说,“如果不是柴可夫斯基,它现在可能都还停留在普鲁士。”

奥德留斯又往杯子里倒满了酒。这位永远心细如发的调酒师觉察到了伯爵脸上询问的表情,便冲伯爵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安排妥当。

“第三……”伯爵说。然后,便不再开口解释,而是把手朝夏里亚宾的门口一指。那里突然出现了一位服务员,他手中稳稳当当地托着一个很大的银色餐盘。服务员走过来,把盘子放在这两位外国人中间的吧台上,然后揭开餐罩,下面是一大份鱼子酱,旁边还有俄式薄煎饼和酸奶油。这下连德国人也不禁露出了微笑。跟他的偏见相比,他的胃口占了上风。

那些能接二连三喝上一整小时伏特加的人都知道,人的酒量和他身型的大小几乎没什么关系,这的确出乎人们的意料。有的人身材矮小却能喝七八杯,但有的大个子最多只能喝两杯。我们这位德国朋友的极限看样子也就是三杯。如果说先是托尔斯泰把他扔进了桶里,接着柴可夫斯基让他开始随波漂浮,那么鱼子酱则最后将他推到了瀑布的边缘。他冲伯爵责备地晃了晃手指,然后走到酒吧里的某个角落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到梦中见他的糖梅仙子去了。

伯爵见状,便推椅子要起身,可年轻的英国人又替他把杯子满上了。

“鱼子酱这一手来得真漂亮,”他说,“可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你也没离开过我们的视线呀。”

“魔术师从来不会揭穿自己的秘密。”

英国人笑了。然后,他又开始打量伯爵,仿佛生出了别的好奇心。

“你是什么人?”

伯爵耸了耸肩:“我不过是你在酒吧碰到的某个人而已。”

“不。不止这些。我遇到的是一位博学之人,这我是知道的。我听见调酒师是怎么称呼你的。说真的,你是什么人?”

伯爵自谦地笑了笑。

“我曾经是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伯爵,得过圣·安德烈勋章,是赛马俱乐部会员,狩猎大师……”

年轻的英国人把手伸了过来。

“查尔斯·阿伯内西,威斯特摩兰伯爵的推定继承人,金融见习生,一九二〇年剑桥输了泰晤士河亨利河段的划船比赛,我是当时的前桨手。”

两位绅士握过手,又喝了起来。这位威斯特摩兰伯爵的推定继承人仍在不住打量伯爵:“过去这十年可真够您受的。”

“你可以这么说。”伯爵说。

“革命爆发以后,你有没有尝试过离开?”

“正好相反,查尔斯,我是自己跑回来的。”

查尔斯一脸惊讶地看着伯爵。

“你自己回来的?”

“冬宫被攻陷的时候,我当时正在巴黎。战争爆发前,我因为某些原因出国了。”

“你不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吧?”

伯爵笑了:“不是。”

“那为什么呢?”

伯爵盯着那只空酒杯。那些事他已经许多年没跟人提起过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说,“而这个故事长着呢。”

话毕,查尔斯把他们两人的杯子又给满上了。

于是,伯爵将查尔斯带回到一九一三年的秋天。那天晚上天气恶劣极了,当时他正准备出发去参加诺沃巴茨基公主的二十一岁生日庆典。他讲起了车道上结的冰,特伦特夫人的烤肉,被他撕掉的欠债凭据,还有,区区几度温差如何为他在露台上收获了公主的拥抱。而与此同时,那位鲁莽的中尉正对着草丛呕吐呢。

查尔斯笑了。

“可是亚历山大,这故事虽然听起来很棒,但它一定不是让你离开俄国的原因吧。”

“不是,”伯爵承认道,随后他便讲起了那段决定他命运的故事,“七个月后,查尔斯,也就是一九一四年春天,我回老家探亲。到书房见过祖母之后,我便到屋外找我妹妹,海伦娜。她最喜欢在靠近河湾的那棵榆树下看书。离她还隔着一百多英尺时,我就能感觉到她那天的心情与平常大不一样。我的意思是,她那天的心情好得出奇。一见我,她立刻坐直,眼睛炯炯有神,连嘴唇上都泛着笑意。很显然,她有好消息急着同我分享,而我也同样急着想听她的消息。可正当我穿过草坪朝她走去时,她的目光却从我的肩头越过去,笑容也变得越发灿烂。在我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正骑着马奔向这边,而他身上穿着轻骑兵制服……

“这只狡猾的狐狸让我陷进了多么尴尬的境地啊,查尔斯。当我在莫斯科寻欢作乐的时候,他就已经打起了我妹妹的主意。他经过精心安排终于和她相识,然后便对她展开耐心细致的追求,并且成功了。他飞身下马,我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很得意,却使劲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可我该怎么向天使一样纯洁的海伦娜解释这一切呢?我该怎么对她说,让她坠入爱河的那个男人之所以追求她并非出于对她的爱慕,而是为了要报跟我的一箭之仇?”

“那你怎么做的呢?”

“我怎么做的?我什么也没做。我当时想,总有一天他的真实嘴脸会自己暴露出来,就像在诺沃巴茨基家一样。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他俩约会时我就在他俩旁边晃悠。我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一看到他们在花园里散步我就气得直咬牙。可就在我等候时机时,他表现出的自制力却远远超出我的意料。他落座之前会先为她把椅子抽出来,闲来无事时会替她摘几朵花,为她读诗,甚至为她写诗!每当我和他目光相接时,他微笑的眼神里总露出一丝狡黠。

“在我妹妹二十岁生日的那天下午,我们外出拜访邻居,而他因为部队有行动也不在家。我们在黄昏时分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门前停着他的马车。我只瞥了一眼海伦娜,便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狂喜。她一定在想,他跑了那么远的路从部队赶回来,就是为了给她庆祝生日。她几乎是跳下马的,然后奔上台阶。而我跟在她身后,像一个走向绞刑架的人。”

伯爵喝干了杯里的酒,然后缓缓地把杯子放回到吧台上。

“可进了门厅之后,我看到的并不是妹妹在他怀里的情景。她正站在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浑身颤抖。我妹妹的女仆,娜杰日达,正站在墙边。她的紧身胸衣已被人撕开,手臂交叉挡在胸前,脸因为屈辱而涨得通红。她朝我妹妹飞快地看了一眼,便朝着楼梯跑去。我那个惊呆了的妹妹踉踉跄跄地走到大厅对面,一下瘫倒在椅子里,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而我们那位高贵的中尉呢?他正像只猫一样咧着嘴冲我笑。

“我刚要发怒,他却说:‘别这样,亚历山大。今天可是海伦娜的生日。就算是替她庆祝吧,我们扯平了。’说完,他发出一阵狂笑,然后看都没看我妹妹一眼,径直走出门去。”

查尔斯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伯爵点了点头。

“到了这种时候,查尔斯,我能什么都不做吗?我穿过玄关走到墙边,墙上的家族徽章下挂着两把手枪。这时,妹妹过来拽住我的衣袖,问我要去哪里,而我同样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走出了门。”

伯爵摇了摇头,显然对自己当时的行为很是自责。

“虽然他比我早走一分钟,可他并没能因此拉开和我的距离。他若无其事地爬进马车,赶着他的马,以最多算是‘小跑’的速度动了起来。我的朋友,像他这号人用几个字就能给概括了:有好处的时候来得最快,干了坏事却跟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地离开。”

查尔斯给他们的杯子又倒满了酒,等着他继续讲。

“我们家的车道是由两个相对的弧构成的大圆圈,两道弧的边上栽满了苹果树。而整个车道又把房屋与外面的大路连接了起来。我的马仍拴在马桩上。当看到他打算驾车离开时,我便立刻上了马,然后朝他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没一会儿工夫,我就赶到了车道与外面大路的连接处,然后下了马,站在那儿等着他过来。

“你能想象当时的场面吗?碧蓝的天空下,微风在轻轻地吹,苹果树上花满枝头,而我一个人站在车道上。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的车只是在‘小跑’,可发现我之后,他立刻从车上站起来,高举着鞭子,赶着马朝我全速冲过来。他打算干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所以我无暇多想,把胳膊一抬,瞄准目标,然后扣动扳机。他在子弹的冲击之下倒了下去。无人驾驭的马车漫无目的地跑离车道,车厢也翻滚在地。他被抛出来,摔在地上,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把他杀死啦?”

“是的,查尔斯。我把他杀了。”

威斯特摩兰伯爵的推定继承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当场就死了?”

伯爵叹了口气,咽了一口酒。

“没有。是八个月之后死的。”

查尔斯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八个月以后?”

“对。是一九一五年二月。要知道,我自幼便以射术精湛而出名,我那一枪也确实是冲着这个畜生的心脏去的。但车道的路面高低不平,而他又在挥着鞭子赶马,四周还有苹果花被风吹得四处乱飞……总之,我没打中目标。我打中了他这里。”

伯爵摸了下他自己的右肩。

“这么说,你并没杀了他。”

“当时没有。我替他把伤口包扎好,扶正马车,然后驾车把他送回家了。回家的途中他一路诅咒,他有这个资格。因为尽管他从这次枪伤中捡回了一条命,他的右臂也因此废了,他不得不从轻骑兵退役。后来,他父亲为此事提出了正式诉讼,我祖母便把我送去了巴黎。当时的人惹上这些麻烦都是这么处理的。但那年夏天快结束时,战争爆发了,他不顾伤病,坚决要求回到他所在的骑兵团担任军官。在马祖里湖区的第二次战役中,他中弹落马,被一名奥地利骑兵用刺刀捅死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亚历山大,那家伙战死了,我也很难过。可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你过于自责了。”

“与此相关的还有另一件事:十年前的明天,也就是我还在巴黎的时候,我妹妹去世了。”

“因为伤心过度?”

“只有小说里的年轻女人才会为爱伤心而死,查尔斯。她是因猩红热死的。”

推定的伯爵继承人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伯爵说,“这些事的因果都是相连的。那天晚上在诺沃巴茨基公主家,当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的筹码凭证撕掉的时候,我心里明白得很,我的这个举动马上会传到公主的耳朵里去;能在那个无赖面前占上风让我感到志得意满。如果我没有那么处心积虑地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下不来台,他也不至于想出追求海伦娜,并通过羞辱她来报复我这一招,我也就不会拿枪打他,他在马祖里湖区也就可能不会送命,而十年前我妹妹离世的时候,我也就会待在我应该待的地方,守护在她身边了。”

午夜即将到来,伯爵顺着阁楼的天窗来到屋顶上。方才,他用装白兰地的酒杯一口气连喝了六杯伏特加。他东倒西歪地在屋顶上走动。风刮得很猛,连楼房都在摇晃,让人觉得仿佛行走在一艘颠簸于怒涛之间的航船上。伯爵在一个烟囱前稍微停了停。他站稳了身子,心里暗想,这里正合适。于是,他穿过一丛不规则的阴影,走向大楼的西北角。

伯爵朝那座曾经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城市投去了最后一眼。从主要街道上路灯的多寡他就能辨认出林荫大道和花园环道来,那几个同心圆的中心就是克里姆林宫,而它们的外面是整个俄罗斯。

伯爵想着,地球上自人类出现以来,就有人被流放。从原始部落到最发达的人类社会,总会有人时不时由自己的同胞亲自驱逐,他不得不打包起行囊,跨越边境,从此再也不能踏进故乡的土地。但也许,这恰恰遂了他的愿呢。毕竟,作为人类喜剧的开端,上帝惩罚亚当用的也是“驱逐”这一条;而在这之后的几页,上帝又驱逐了该隐。没错,驱逐和人类的历史一样悠久。但俄国人还是世上第一个精通如何在本国就流放某个人的民族。

早在十八世纪,沙皇就停止了把他的敌人赶到国外去的做法,而是把他们送到西伯利亚去。为什么呢?因为他断定,如果只是像上帝把亚当从伊甸园赶出去那样把敌人从俄国赶走,远不能起到惩罚的目的。这些敌人到了另一个国家之后,可以通过劳动建起自己的房屋,供养自己的家庭。也就是说,他还能开始新的生活。

但假如你把这个人流放到国内,那他就绝不可能有新的开始。因为在国内流放,不管被送去西伯利亚还是六大城市之外的地区,一个人对祖国的爱是不会在时间的迷雾中变得模糊或被遮蔽的。事实上,我们人类已经演变成这样一个物种,那些让我们难以企及的事物反而会得到我们最多的关注。因此,这些被流放的人比任何一个自由自在地享受着莫斯科生活的当地居民,都要向往这座城市的辉煌。

不想那些了。

伯爵从“大使”皮箱里拿来了一只喝波尔多葡萄酒的杯子。他把它搁在了烟囱顶上。他把撕了标签的教皇新堡酒的软木塞拔了出来。这瓶酒还是他一九二四年从大都会酒店的地下酒窖里拿来的。酒一倒出来,他就知道这是一瓶陈年佳酿。也可能是一九〇〇或一九二一年的。他把杯子满上,接着朝着艾德豪尔山庄的方向把它端了起来。

“致海伦娜·罗斯托夫,”他说,“下诺夫哥罗德之花,普希金的崇拜者,捍卫亚历山大的人,家里所有枕套上刺绣的制作者。一条太过短暂的生命,一位心地过于善良的女人。”说完,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瓶里的酒还远未喝光,伯爵却没有把杯子重新倒满;他也没有把它往身后随手一扔。相反,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烟囱顶上,然后走到护栏边,挺直身体站在那里。

他的眼前是那座无穷无尽往外延伸的城市,宏伟而且壮观。城市里繁密的灯火在闪烁,在摇曳,直到它们与天上星斗的移动融为一体。它们在同一个令人眩晕的空间中旋转,让人分不清哪些是人类的杰作,哪些是上天的创造。

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伯爵伸出右脚踏在栏杆边上,说:“永别了,我的祖国。”

仿佛是对他的答复,米什卡那座塔上的信号灯闪了一下。

接下来他要做的其实最简单。就像春天到来时有人站在码头上,准备跃进水中游今年的第一次泳,剩下的只是往下一跃而已。从离地面六层高的地方出发,以和戈比硬币、茶杯或者菠萝相同的速度往下坠落,整个过程只需要数秒钟的时间。然后,这个轮回便告结束。既有日出必有日落,起于尘埃也归于尘埃,百川终究要归入大海。同样,一个人也终将被世人遗忘,无论他——

“阁下!”

伯爵沮丧地回头看了看打断他思绪的来人,发现身后站着的是阿布拉姆,后者显得非常激动。事实上,阿布拉姆如此激动,以至于对于伯爵这个时候站在屋顶的边缘,下一秒就要坠入虚空之中的姿势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

“我就觉得好像是你的声音,”老修理工说,“你能来,我太高兴了。快跟我过去看看。”

“阿布拉姆,我的朋友……”伯爵开始解释。

可老人的热情有增无减:“我就这么说给你听,你是不会相信的。你一定得亲自去看。”然后,也没等伯爵回答,他便赶紧朝伯爵走来,动作利索得出奇。

伯爵叹了口气。他默默地对眼前的城市许诺说,过一会儿他再回来。然后他便跟着阿布拉姆穿过屋顶,来到火盆边。老人停下了脚步,朝着酒店东北角指了指。那里,在灯火通明的莫斯科大剧院的映衬下,你能隐隐约约辨认出一团细小的阴影正在空中飞舞。

“它们回来了!”阿布拉姆叫出声来。

“那些蜜蜂?”

“对。还不只是这个。你快坐,快坐下。”阿布拉姆朝伯爵经常拿来当椅子的那块木板比画了一下。

伯爵把木板拿过来,把其中一端往地上一戳。阿布拉姆朝他的临时桌子俯下身去。桌上有一只从蜂巢里取出的托盘。他用刀把盘里的蜂房切开,把蜂蜜抹在勺子上,再把勺子递给了伯爵。然后,他带着期待的笑容,往后退开一步。

“来啊,”他催道,“试试。”

伯爵顺从地将勺子放进嘴里。在那一瞬,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新鲜蜂蜜特有的香甜,充满阳光,色泽金黄,生机勃勃。考虑到眼下的季节,伯爵本以为在第一感觉之后,接下来这里头还会有亚历山大花园的丁香或者花园环道上的樱花的味道。然而,随着这股琼浆在舌头上化开,伯爵感觉到了一种全然不同的东西。蜂蜜中隐含着的并不是莫斯科市中心的树木和花卉的馥郁,而是河岸边芳草的气息,夏天微风的痕迹,它令人想到藤蔓缠绕的凉亭。最重要的是,蜂蜜中绝对还有千百棵苹果树上的花朵的精华。

阿布拉姆轻轻点头。

“下诺夫哥罗德。”他说。

果然是的。

毫无疑问。

“这么多年,我们俩的谈话它们一定全听见了。”阿布拉姆轻声地补充了一句。

伯爵和修理工一起朝屋顶的边缘望去。那些蜜蜂,为满足人们的愿望,不惜长途跋涉一百多英里,现在像一个个细小的黑点在蜂巢上方来回穿梭着,仿佛是天空中星星的倒影。

伯爵跟阿布拉姆道过晚安后回到自己的卧室。时间已接近凌晨两点。他把金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回到他教父的桌子那条腿的小洞里,和那堆金币放在一起。在接下来的二十八年中,都不会再有人来打扰。第二天,刚到晚上六点,博亚尔斯基餐厅一开门,伯爵便走了进去。

“安德烈,”他对这位餐厅主管说,“我能占用你点时间吗?”

原文为法语:adieu。

原文为德语:meinherr。

阿尔法和欧米茄分别是希腊字母中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

原文为德语:meinherr。

《胡桃夹子》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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