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望地面,在想。接着,他说,心里有点悲痛:
“现在她已经来了!”
“怎么样?说下去。”
“斯托姆斐尔德,也许她一直没有找到那个孩子,可是我认为她是找到了。照我看来,是这样。我以前看到过一些这样的事情。你瞧,她在脑子里的那个孩子一直跟当年她抱在怀里摇晃的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同一个模样。可是这儿做孩子的并没有选择保持孩子的模样而不长大。不,她选择了成长,而且的确成长了。在那二十七年中,她学习一切可以学到手的、深奥的科学知识,而且一直学习又学习,钻研又钻研,学个没完没了,除了学习,什么事都不干;只是学习,还同像她自己那样的人讨论种种大问题。”
“怎么样?”
“斯托姆斐尔德,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她的妈熟悉越橘,熟悉怎样照料,怎样采摘,怎样贮藏和怎样销售;别的,真该死,就什么都不懂啦。如今,她们母女俩跟老鳖和极乐鸟似的没法待在一起了。可怜的人儿啊,她正在寻找一个可以抱着摇晃的小娃娃哪;我以为她已经尝到失望的滋味了。”
“桑迪,她们会怎么办呢——待在天国里永远不快活吗?”
“不,她们会处在一起的,而且用不着过多久,就会和睦相处的。可是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反正用不着多久。”
2
我已经感到我的翅膀给我添了不少麻烦。那一天,我给唱诗班帮了忙以后,张开翅膀使劲飞了一两下,可是运气不佳。第一次起飞,我飞了三十码,就撞着了一个爱尔兰人,把他撞了下来——事实上,把我们两个人都撞下来了。第二回,我跟一位主教碰撞——不用说,把他一下子给撞下来了。我们激烈地争吵了几句。我自觉着实不中用,竟然把一位像他那样庄重的老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旁边还有一百万陌生人在看热闹,而且暗自微笑哪。
我知道我还没有掌握操纵翅膀的窍门,所以我起飞的时候,没法正确地断定我将在哪儿停住。在那天的其余的时间里,我始终步行,让我的一双翅膀耷拉着。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去练习飞行。我登上一块相当高的岩石,靠着一个良好的开头,对准三百码外的一个灌木丛猛扑下去;可是看来我好像算不准风向,风大约离我的屁股后面两个罗经点。我可以看到,我正在向灌木丛的右边飞去,偏离得相当多,所以我放慢我右边的翅膀的速度,使劲地扑动我左边的翅膀往前直飞,可是没有用;我可以看到,我将要横过身来,侧面受风,所以我把两个翅膀的飞行速度都放慢,停落下来。我回到岩石上去,重又试了一回。我对准离灌木丛右边两三个罗经点的地方飞去——可不是,还不止哪——这样,就几乎是正顶着风在飞行了,可是白花了许多冤枉时间。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凭翅膀顶风飞行是个过错。我可以看到,一个人可以离顶风很近飞行,可是他没法顶着风干。我可以看到,我要是想出门,不管是远是近,遇上顶风的话,就可能不得不等上几天,等风向转变;我还可以看到,翅膀这玩意儿在大风中是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的;你要是硬要顶着风干的话,就会弄得一团糟,因为你没有任何办法收缩帆篷——你知道,我是拿缩帆作比喻——你得把它全都收缩起来,把你的羽毛平贴在两侧。这样,不用说,你就会降落了。你可以把脑袋顶着风停下来——这就是你能做到的最好办法了,而且你还会发现,那样做着实是艰难的活儿。你要是试着玩任何其他游戏的话,那就会摔跤的,那还用说。
我想,在约莫两三个礼拜光景以后,我有一天给老桑迪·麦克威廉斯写了一封信——那天是礼拜二——请他第二天前来,跟我一起吃他的吗哪和鹌鹑;他一踱进来,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现出俏皮的神情眨眨眼,说——
“咦,船长,你把你的翅膀怎么处置了。”
我马上发现,那句闲谈中隐隐约约地包含着讥讽的意味,但是我绝不透露一点点真情。我只是说——
“送去洗了。”
“嗯,”他用有点冷冰冰的口气说,“大多数人的翅膀被送去洗——约莫在这个时候——我常常注意到这个情况。那些新来乍到的天使都非常爱整洁。你指望什么时候能取回来呢?”
“后天,”我说。
他对我眨眨眼,微笑着。
我说——
“桑迪,直说吧。得啦——朋友之间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我注意到,你从来不戴翅膀——还有许多人也不戴。我自己干了蠢事,闹出了笑话——对不?”
“不妨这么说。不过,这没有什么害处。我们大伙儿当初都干过。这再自然不过了。你瞧,我们在人世间的时候,对这儿的事情竟然轻率地作出了这么愚蠢的结论。我们在图画上总是看到天使们个个戴着翅膀——这千真万确;可是我们轻率地作出结论,他们是戴着翅膀到处转悠的——这就大错特错了。那一对翅膀不是别的,不过是一身制服罢了,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们在从事正式活动的时候——譬如说——总是个个戴上翅膀的。你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一个天使在传递上帝信息的时候,不戴翅膀,就像你没有看到过一个军官在主持军事法庭的时候,不穿军装的;或者一个邮差送信的时候,一个警察在巡逻的时候,偏偏穿着便服。但是翅膀不是用来飞行的。那是用来装点门面,而不是拿来用的。老练的、有经验的天使们就像那些正规军军官——在不上班的时候,人人都穿便服。新来乍到的天使们就像民兵——再怎么着也不肯脱下军服来——老是戴着翅膀到处去出风头和出洋相,把人们碰撞下来,拍着翅膀一会儿上这儿,一会儿去那儿,无处不在,老是自以为他们吸引着羡慕的眼光——他们简直认为他们是天国中最了不起的人们哩。当你看到他们中间有一个,一只翅膀斜斜地张起着,而另一只却下垂着一路飞来的时候,你不妨断定,他在对自己说:‘但愿阿肯色州的玛丽·安现在能看到我。我想她会为当年抛弃我感到惋惜的。’不行,那翅膀只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无非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罢了。”
“我认为,你差不多把这事情讲清楚了,桑迪,”我说。
“嗨,你自己来看这件事情吧,”他说,“你不是块使用翅膀的料——没有一个人是。你知道,你花了许许多多年的工夫,才从人世间来到这儿的——而你所使用的速度比炮弹的速度更快。要是你用翅膀飞行那个距离——你飞到这儿来岂不是早就用完了‘永恒’那么长的时间了吗?当然。那么,天使们必须天天到人世间去——他们有几百万呢——出现在临终的孩子和善良的人们的幻象里,你知道,这是他们的主要任务。不用说,他们都戴着翅膀出现,因为他们在执行公务,而且因为要是他们不戴翅膀的话,那些临终的人就不会知道他们是天使——可是难道你认为他们飞行的时候,也戴翅膀吗?他们当然不戴。他们还没有飞满一半路程,翅膀就会出毛病了;甚至新生的细毛也会脱落;翅膀的骨架就会变得跟糊上纸头以前的风筝架一样光秃秃。天国里各地之间的距离要大几十亿倍;天使们每天都不得不跑遍天国;他们能光用翅膀飞行完成吗?说真的,不行;他们戴着翅膀是为了摆派头,而他们一下子就能飞到任何距离外的地方去,是靠许愿。《一千零一夜》中的魔毯倒是个巧妙的想法——可是我们人世间设想天使们凭他们的笨拙的翅膀去飞行那远得吓人的距离,这是愚蠢的。
“我们那些年轻的圣徒,不管是男是女——总是戴着翅膀——有亮晃晃的红翅膀,还有蓝的和绿的啦,还有金色的啦、色彩斑斓的啦,和彩虹色的,还有环形纹的和有条纹的——而且没有一个说长道短挑不是的。这对他们的年纪倒是相配的。翅膀是美丽的,它们使那些小伙子更引人注目。翅膀成了他们的行头中最吸引人和最可爱的部分——光环压根儿算不了什么。”
“得了,”我说,“我已经把我的那一对折起来,塞在碗柜里了,而且我打算让它们搁在那儿,直到成为一堆泥土为止。”
“说得对——可还有个招待会哩。”
“那是怎么一回事?”
“嗨,你要是想看的话,今夜倒可以看到一个。有一个从泽西城来的酒吧间老板将要受到接待。”
“讲下去——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酒吧间老板在纽约穆迪和桑基的一次布道会上皈依了宗教信仰后,坐渡船赶回家,渡船遇到了碰撞;他淹死了。他属于这样一种人,认为一个像他这样生性特别死硬的家伙居然灵魂获得救赎,整个天国里的人全都会高兴得发了疯;他们个个认为,整个天国里的人都会高呼着‘赞美上帝’拥出来欢迎他们;他们认为,那一天在天国里,除了他们的事情以外,天国里没有别的事情会谈论。那个酒吧间老板以为,多少年来,这儿从来没有过别的任何事情会像他的来到那样引起那么大的轰动——我一直注意着那个死了的酒吧间老板的这个怪癖——他不但盼望他来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要出来欢迎,而且还要举行火炬游行来欢迎他哩。”
“那么,我想他会失望的。”
“不,他不会的。这儿是不会让哪一个人失望的。他来了以后,不管他想要什么——那就是说,任何合乎情理和不亵渎神明的事情——他都能得到。这一带总是有几百万或者几十亿的年轻人,并不想要更好的娱乐,只是一味想放声高歌,拿着火炬拥来拥去,为一个酒吧间老板玩一个痛快。这会逗得那个酒吧间老板心痒难熬,神魂不定,这会使那些小伙子玩得欢天喜地,好不开心,这不会使哪一个遭受哪怕一丁点儿损害,这用不着花一个臭钱,而这还维持了这地方的使所有上这儿来的人快活幸福和称心如意的名声。”
“很好。我一定到场,看他们迎接那个酒吧间老板。”
“按照规矩,非得穿上全副盛装不可。你要戴上翅膀,你知道,还有你那些别的玩意儿。”
“哪些玩意儿呢?”
“光环啊、竖琴啊、棕榈枝啊,还有所有的一切。”
“啊呀,”我说,“我想我应该为自己感到害臊才是,不过事实是,那一天,我告别唱诗班的那会儿,把那些玩意儿都撂在那儿了。除了这件长袍和一对翅膀以外,我连一丁点儿破烂都拿不出来了。”
“这倒不碍事。你会发现,东西都有人收集起来的,为你保存着。派人去取就行。”
“我会派人去取的,桑迪。不过,你刚才说过人们盼望做一些并不亵渎神明的事情,然而他们的愿望却会落空,那是指什么?”
“啊,有许多事情人们盼望做到,可是却做不到。譬如说,有一个布鲁克林的传道士,名叫塔尔梅奇,他为自己积攒了相当多的失望。他当初在布道的时候,时不时地说,他进入天国后要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伸出两条胳膊搂住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吻他们和对着他们痛哭。在下面人世间,有几百万人许着同样的愿望。每一天,有六万人上这儿来,要径直到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那儿去,搂住他们,对着他们痛哭。嗨,请注意,对那几个老人来说,六万人一天是一个着实沉重的负担了。他们要是愿意这么办的话,那他们什么事儿也别干了,只得一年又一年地站着,让人们搂抱他们和对着他们哭,二十四个钟头里要干上三十二个钟头。他们会累得死去活来,而且一天到晚像麝鼠那样浑身湿淋淋了。对他们来说,天国会成为什么地方呢?那岂不是成了一个叫人逃都来不及的好地方吗——这你自己也知道嘛。那些人都是仁慈而温和的犹太老人,可是他们也跟你一样并不喜爱去吻布鲁克林的那些自作多情、自命不凡的人。你听着,塔先生的表示爱慕的愿望将会被谢绝。蒙上帝挑选的人的特权也是有限制的,哪怕是在天国里。唷,要是亚当得亲自抛头露面,招待每一个想要跟他会面、盯着他看看并且要请他签名的新来的人的话,那他只能干这件事儿,再也顾不上干点别的什么了。塔尔梅奇说过,他不但会向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致意,而且还会向亚当致意哪。可是他会不得不改变这个主意的。”
“你以为塔尔梅奇真的会上这儿来吗?”
“唷,那还用说,他会的;不过,你不用慌;他会跟他自己那一类人一起乱跑,而那种人多的是。这是天国里的主要魅力——这儿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你要是让传道士们来说的话,那就不会是这个情况了。人人都能找到他中意的那一种,而他压根儿不去管其他的,而其他的也不来管他。上帝建造天国的那会儿,布置得体,而且格局大方。”
桑迪派人去取他的东西,我也派人去取我的;在夜晚约莫九点钟光景,我们开始穿上盛装。桑迪说——
“你将会见到一个盛大壮丽的场面,斯托米。有几位老祖宗很有可能会出场。”
“不会吧,可是他们真的会来吗?”
“很有可能。不用说,他们都是不随便接触人的。他们几乎不在普通群众中间抛头露面。我相信,他们几乎从来不出面,只有在最后时刻皈依宗教信仰的人的仪式上才到场。要不是由于人世间的老习惯,在这样一个场合非要有一个盛大壮丽的排场不可的话,那他们也不会出面的。”
“他们全都出面吗,桑迪?”
“谁——所有的老祖宗吗?啊,不——顶多不会多于两个。你得在这儿待上五万年——也许要更多的年头——你才能看上一眼所有的老祖宗和先知。我来这儿以后,约伯露过一回脸;含和耶利米两人同时露过一回脸。可是我在这儿遇到的最妙的事情是,在约莫一年以前,那个查尔斯·皮斯的招待会上——他们管他叫‘十字架旗杀人犯’——他是个英国人。那一回,有四位老祖宗和两位先知在大看台上——自从基德船长来到这儿以后,还没有出现过这么盛大的场面哩——亚伯在场——是一千两百年中的第一回。当时有个传言在流布,说亚当要来;嗨,不用说,单凭亚伯一个人,他就足够吸引来大批的人,可是哪一个的吸引力能跟亚当相比。这个传言靠不住,可是反正像我说的那样,当时流布过;我要再看到那么热闹的场面,不知道要再过多久哩。不用说,招待会设在英国区里,不用说,它离开新泽西州的路程有八亿一千一百万英里哪。我跟许许多多我的邻居一起赶去,而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儿的排场确实值得一看。一切地区的人都纷纷成群结队地拥来。我在那儿看到爱斯基摩人,还有鞑靼人啊、黑人啊,和中国人——各处各地的人。你第一天来到这儿在盛大的唱诗班上会看到这样一个五光十色的混合场面,不过你恐怕再也看不到了。有几十亿人哩;当他们歌唱或者发出赞美上帝的词句的时候,那热闹的声音简直惊天动地;甚至在他们的舌头不发声的时候,它们一对对翅膀的扑动的声音也几乎可以使你的脑袋爆裂开来,因为天上挤得密密匝匝的,好像有无数的天使在降落似的。尽管亚当没有出场,那反正还是一个好不伟大的场面,因为我们有三位大天使在大看台上。哪怕只有一位出场,那也是一件稀罕的事儿嘛。”
“他们看来像什么模样,桑迪?”
“唷,他们的脸色亮堂堂的,身上的长袍也亮堂堂的,翅膀是妙不可言的彩虹一般的颜色;他们身高十八英尺,佩着剑,高高地抬起着脑袋,神态庄严,看起来像军人。”
“他们有光环吗?”
“没有——反正没有环形的那一种。大天使们和地位崇高的老祖宗们都戴着一种比光环更精致的东西。它是圆的,结实,华丽,闪耀着金色的光辉,真是亮得刺眼,对着它一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在人世间你经常在画上看到一位老祖宗,戴着那个玩意儿——你记得不?——他看上去好像他的脑袋在一个黄铜浅盘里似的。画上的模样压根儿没有给你一个正确的看法——你看到了那个真的,就会发现,它亮得多,也漂亮得多。”
“你跟这些大天使和老祖宗谈过话吗,桑迪?”
“谁——我?嗨,你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想法,斯托米?我哪儿配跟他们那样的人谈话呢。”
“塔尔梅奇呢?”
“当然不配。你也跟所有在下边的人一样,对那些事情有着混乱的想法。我从前也有过这种想法的,不过我克服了。下边那儿的人喜欢谈论天国里的国王——这是正常的——可是他们径直把天国当作一个共和国来谈论,好像天国里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有权利对任何他遇到的人伸出两条胳膊去拥抱,跟任何上帝的选民,从最高级到最低级的,熟不拘礼地亲热相处。这是多么混乱和荒唐的想法啊!在一个国王之下你怎么能有一个共和国呢?你怎么可能有呢?因为在那儿,政府首脑是拥有绝对权力的,永远保持着他的职位,既没有国会,也没有议会来干预或者影响他的事情,没有人投票选举,也没有人当选,没有人在这整个宇宙中在政府里有发言权,没有人要求参与政府里的事情,也没有人被允许参与。真是个呱呱叫的共和国,对不?”
“哦,可不是,这的确跟我原来的想法有一点儿不一样——可是我原来以为,不管怎样,我可以到处走走,跟那些大人物结识一下——倒并不一定要跟他们成为一口闷的铁哥儿们,你知道,只要握握手,一起消磨一天的时间就行。”
“难道汤姆·迪克和哈里能够拜访俄罗斯内阁,这办得到吗?——譬如说,拜会戈尔特沙科夫亲王?”
“我估计不行,桑迪。”
“哦,这儿跟俄罗斯一个样——只是更严格一些。不管在哪儿,都找不到一丁点儿共和国的痕迹。在这儿,有的是等级。有总督啊、亲王啊、省长啊、副省长啊、副副省长啊,还有百来个等级的贵族,从大公爵级的大天使起一级级排下来,直排到一般的级别,那就没有什么头衔了。你知道在人世间内亲王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知道。”
“哦,确切地说,一位内亲王并不属于王族,然而他也不仅仅属于王国的贵族阶层;他比前者地位低,却比后者地位高。这儿的老祖宗和先知们的地位跟这种情况差不多。这儿有一些地位极崇高的贵族——像你我这样的人给他们擦凉鞋都不配——而他们却给那些老祖宗和先知擦凉鞋都不配。这使你对他们的等级有了一种看法,是不是?你开始知道他们的地位有多么显赫了,是不是?只对他们中间的一个瞅那么两分钟这件事儿,值得一个人记住而且谈上一千年。嗨,船长,想想看吧:要是亚伯拉罕居然在这儿门口走过的话,那么在他的脚印周围马上就会建起一个栅栏儿,还要在那上面盖个顶棚哩;从此以后,哪怕经过了成千上万年,天国的各地四面八方都会有人纷纷拥来,看这个遗迹。从布鲁克林来的塔尔梅奇先生来到这儿的时候要拥抱、亲吻和对着他痛哭的人当中,有一位原来是亚伯拉罕。他要积攒大量的眼泪,你知道;要不,他多半在获得一个痛哭的机会以前,眼泪就哭干了。”
“桑迪,”我说,“我原来的想法也是,我在这儿跟大家一样,人人平等,可是我一定会丢掉这个想法的。这不要紧,反正我还是会着实快活的。”
“船长,你会比处在另一种局面中更快活的。那些年迈的老祖宗和先知在年纪上不知道比你占了多少优势;他们在两分钟内知道的比你在两年内知道的还要多。你有没有居然试图跟一个丧事承办员亲切而有所提高地闲谈过,讨论风向、流速和罗经的变化吗?”
“我懂你的意思了,桑迪。他没法让我感兴趣。他在这种事情上一窍不通——他会让我腻烦,我也会让他腻烦。”
“你完全懂了。你说话的时候,会让老祖宗们腻烦,而老祖宗们说话的时候,也会让你头昏脑涨。不久以后,你会说,‘再见,阁下,我会再来拜访的。’——可是你不会再去了。你邀请过一个在厨房里当助手的小伙子到你的舱房里来,和你一起共进晚餐吗?”
“我又听懂你话里的意思了,桑迪。我再怎么着也不会对老祖宗和先知那样的大人物感到习惯的,而且跟他们待在一起,我会感到腼腆和张口结舌,只有跟他们各奔东西,才会满心欢喜。桑迪,哪一个级别最高,老祖宗还是先知?”
“啊,先知一直比老祖宗显赫。甚至最新的先知比最古老的老祖宗更神气。可不是,老兄,哪怕亚当本人也得走在莎士比亚后面。”
“莎士比亚是先知吗?”
“那还用说,他是;荷马也是,还有一大堆人哩。可是莎士比亚和其他的人不得不走在一个从田纳西州来的、名叫比林斯的、普通的裁缝后面;还走在一个从阿富汗来的、名叫萨卡的马医后面。耶利米、比林斯和佛陀并肩走在一起,紧跟在一群来自不属于我们的天体的星球上来的人后面;接下来,来的是从土星和其他一些世界来的十几、二十来个人;接下来,来的是但以理、萨卡和孔子;接下来,来了许许多多在我们的天体系统以外的其他各个系统里的人;接下来,来了以西结、穆罕默德和琐罗亚斯德,还有一个从古埃及来的磨刀匠;然后,又是长长的大串人;在他们后面,快要挨近结尾的地方,来了莎士比亚和荷马,还有一个从法兰西偏僻地区来的鞋匠,他名叫马雷。”
“难道他们真的把穆罕默德和所有其他那些非基督教徒欢迎来的吗?”
“可不是——他们全都有他们的使命,而且全都有报酬。凡是在人世间没有得到报酬的人,用不着操心——他会在这儿得到的,一准会。”
“可是他们干吗这么贬低莎士比亚,把他压得那么低,摆在那些制鞋匠、马医和磨刀匠——许多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下面呢?”
“这是按照天国里的公道才这么办的——在人世间,他们没有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报酬,可是在这儿,他们得到了恰如其分的等级。那个从田纳西州来的裁缝比林斯写的诗,荷马和莎士比亚的压根儿就赶不上,连影子都没有哩;可是没有人愿意出版他的书,也没有人读,只有他的那些邻居除外,可是他们是一伙无知的人,还嘲笑他的诗。凡是那个村子里举行纵酒狂欢的舞会的时候,他们总是把他拉进来,给他戴上卷心菜叶做的花冠,还装腔作势地向他鞠躬。有一个夜晚,他在害病,而且已经饿得快要咽气,他们把他弄出来,给他戴上了花冠,用一根杆子把他抬上,在村子里游行,大家一路跟着,敲着铁皮盘,高声喊叫。就这样,天没亮,他就咽气了。他从来没有指望进入天国,更不用说指望他会大受逢迎,出足风头哩,所以我想,当时为他举行的招待会开始的那会儿,他是惊奇得不得了的。”
“当时你在场吗,桑迪?”
“啊呀,不在场!”
“为什么?难道你当时不知道会举行那个会吗?”
“哦,我想我是知道的。这一带的一些地区当时都在谈这个话题——不只是谈了一天,就像那个酒吧间老板的事情,而是在他咽气以前,就谈了二十年了。”
“那么,你到底干吗不去呢?”
“得了,你怎么说这话!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没事找事地到一位先知的招待会上去凑热闹?一个像我这样地位低微的人试着挤进去,帮助接待一位像爱德华·j·比林斯那样威风凛凛的大人物?那我岂不要给周围十亿英里内的人耻笑。恐怕我这辈子会给笑个没完哩。”
“哦,那谁去了呢?”
“你我有机会看到的人是很少的。没有一个孤单单的普通人居然有运气亲眼看到一场先知的招待会,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一切贵族和一切老祖宗及先知——他们可以说是一个也不漏——所有的天使长和一切亲王、省长和总督也都在场——却没有无足轻重的人——一个都没有。请注意,我不只是在谈论我们那个世界上来的那些大人物,也在说从在我们的天空中闪闪放光的一切世界来的亲王和老祖宗,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物,还有在我们的太阳所在的系统之外的、属于许多其他星球系统来的几十亿大人物。有几位先知和老祖宗,就等级、显赫和其他一切方面来说,我们的先知和老祖宗是无法同他们相提并论的。有些是木星和我们星球系统中其他世界来的,可是最赫赫有名的是三位诗人萨阿、布和苏夫,他们是从三个不同的而且相隔很遥远的星球系统的大行星上来的。这三个名字在天国的旮旮旯旯儿里都是人人知道而且熟悉的,从天国的这一尽头到另一尽头——事实上,完全同八十个最高级大天使一样大名鼎鼎——而我们的摩西、亚当和其他那些人在我们那个天国的小角落以外却并不被人听到,只有几位散布在这儿那儿的学问渊博之士才听说过——再说,哪怕是他们,也总是把那些人的名字拼错,而且把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同另一个人的掺杂在一起;要是说到所属的地方,他们几乎总是只说他们属于我们的太阳系,认为这已经足够,用不着详细地叙述细节,譬如说,特别指出他们来自哪个世界。这就好像有一个有学问的印度人,为了卖弄他的博闻强记,只说朗费罗住在美国——好像他是住在整个美国似的,又好像那个国家小得你只要扔一块砖,就不可能不打中他似的。咱们俩开诚布公地说说心里话,这确实叫我心里不舒服,因为那些在我们的星球系统以外的、从各个奇大无比的世界来的人这么冷冰冰地不把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甚至我们的星球系统放在眼里嘛。不用说,我们非常重视土星,因为同它相比,从大小来说,我们的世界不过是一个土豆罢了;不过,在其他的星球系统里,另有一些世界,同那些世界——譬如说,古布拉行星,你把它硬塞进哈利彗星的轨道,非把轨道的铆钉扭坏不可哩——相比,木星还及不上一颗芥子。从古布拉来的旅客(我的意思是说,一拨拨生在哪儿、死在那儿的人——当地人)时不时地上这儿来,打听我们的世界;他们发现它是那么小——一道闪电在八分之一秒内就能把它照遍了——以后,笑得身子都站不稳,非得靠在什么东西上不可。然后,他们用眼睛夹住一片玻璃,冒冒失失地仔细打量起我们来,好像我们是一种稀奇古怪的外国虫子,或者这一类东西似的。他们当中有一个人问我,我们的一个白天有多长;等我告诉他一般是十二个钟头以后,就问我,我所属的那个世界的人们是不是认为,为了这么短的一个白天起床和洗脸是不是值得。这就是那些古布拉人的派头——他们看来好像没法放过一个当面揭你短的机会,说他们的一个白天有我们三百二十二年那么长哩。那个年轻的势利鬼还刚成年不久——他已经活了六七千天了——这就是说,有我们的两百万年了——而他却具有一切同他的年纪相符的自以为了不起的傻小子的神态——是在已经超过孩子阶段而还没有完全进入成人阶段的转折点。要不是在天国里,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的话,我就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的想法。得了,不管怎样,比林斯得到了在几千个世纪里举行过的最盛大的招待会;我认为招待会将会产生良好的影响。他将会声名远扬,而且将会使我们的星球系统广泛被人谈论,也许我们的世界也会是这样;这会抬高我们在天国里一般公众中的身份。嗨,瞧啊——莎士比亚遇上了从田纳西州来的那个裁缝竟然后退,还为他撒鲜花,让他走在鲜花上面,而荷马呢,竟然站在那个人的椅子背后,在宴会上侍候他。当然啰,他们在那儿,是处在所有那些数目相当可观的、从其他星球系统来的大人物中间,的确算不上什么,因为人家从来没有听说过莎士比亚,也没有听说过荷马,可是在下面那儿,在我们的小小的人世间,要是人们能知道这情况的话,那倒是非同小可的。我巴不得那一塌糊涂的招魂术有点儿道理,这样,我们就可以传话给他们。那么,田纳西州的那个村子里就会给比林斯立一块纪念碑,而他的手迹就会比撒旦的更畅销。哦,他们在那个招待会上真是乐坏了——一个从霍博恳来的无足轻重的小贵族告诉我这个情况的——他就是理查德·达弗爵士,准男爵。”
“什么,桑迪,从霍博恳来的一个贵族?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还不是一说就明白的嘛。达弗开了一家红肠铺,一辈子没有攒下一个子儿,因为他常常悄没声地把他所有剩下的肉一古脑儿送给穷人。不是给到处流浪的要饭的——不是,是给另一种人——那种人宁可挨饿,不愿要饭——是那些诚实、正直的失业者。迪克过去常常观察面带饥饿相的男人、女人和孩子,跟踪到他们的家门前,从他们的邻居那儿了解到一切情况,然后给他们吃的,还给他们找到活儿干。只因为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给哪一个人任何东西,他得到了做人吝啬的名声;他还带着这个名声去世,而且人人都说,他的死去倒是个好解脱;可是他一降落到这儿,他们给了他一个准男爵的头衔;而这位从霍博恳来的红肠制造商迪克踏到天国的岸上那会儿,听到的是,‘欢迎理查德·达弗爵士!’这使他着实惊奇,因为他原以为他有理由相信他是被指定到一个比这儿更热的地方去的。”
突然,一千一百零一个响雷似的炮声齐鸣,把整个地区震得摇摇晃晃,好不厉害,接着桑迪说——
“听啊,这是为那个酒吧间老板的。”
我跳起身来,说——
“那么,咱们快赶去啊,桑迪,咱们不应该错过任何这样的事情啊,你知道。”
“坐着别动吧,”他说,“电报刚传来了他来到的消息,就这么一回事儿。”
“怎么啦?”
“这一阵炮声只是表明,他被人从信号台上看到了罢了。他已经离开了桑迪钾。这会儿,委员会里的那些人会到下面去接他,陪他上来。还要举行种种仪式,会有一些另外的耽搁;他们得花相当一段时间才到得了海湾哩。不管怎样,这在几十亿英里以外嘛。”
“我原可以做个酒吧间老板和生性强硬的人的,反正也不会及不上别人,”我说,记起了我到达这儿的孤独的情景,没有什么委员会,什么都没有嘛。
“我听得出你的话里有点儿怨气,”桑迪说,“这也是挺自然的;可是让过去的都过去吧;你是按照你自己的本事来这儿的;现在,要改进也来不及了。”
“行,由它去吧。桑迪,我不把它摆在心上。不过,你们在这儿也有一个桑迪岬,对不对?”
“我们在这儿样样都有,跟下面一模一样。美国的各个州和各个准州,陆地上的各个王国和海洋中的各个岛屿,在这儿无一不有,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样——跟下面那儿的形状都完全相同,而且大小的比例也完全一样,只是这儿的比下面的要大上几十亿倍罢了。又传来了一阵炮声。”
“这一阵是干什么用的?”
“这一阵只是另一个堡垒对第一个的回应罢了。它们每一个堡垒都一下子发出一千一百零一下霹雷似的炮声——这是对一个十一点钟来的客人通常举行的敬礼仪式;一百下表示一个钟头,这另一下表示客人的性别;要是那是个女人的话,我们就凭那省去了的外加的一炮,就知道了。”
“我们怎么知道是一千一百零一下呢,桑迪,炮声是一下子同时响起的嘛?——然而我们却完全有把握知道啊。”
“在这儿,我们的智力在有些方面大大地敏锐起来了,这就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这儿的数目啊、大小啊、距离啊,都是这么大,我们不得不具备一种感觉得到它们的天分——我们那些算数目、量尺寸、盘算考虑的老办法绝不可能使我们把它们弄明白,而且只会使我们困惑,烦恼和头痛。”
在又谈了一会儿这个话题以后,我说,“桑迪,我注意到了,我实在难得见到一个白皮肤的天使;即使我在什么地方遇上一个白皮肤的天使,总是免不了要碰到不亚于一亿个紫铜色皮肤的——他们都不会讲英语。这是怎么回事儿?”
“哦,在天国的这个美国角落里,不管你挑中了要去任何一个州或者准州,你就会发现那儿都是这个情况。我曾经一口气飞快地转了一礼拜,跑了成百万、成百万英里的路,路真是多得数不清,遇见过一大拨、一大拨的天使,都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白皮肤的天使,也没有听到过一句我听得懂的话。你知道,美洲在有一个白人踏上它的土地以前,已经被印第安人、阿兹特克人和类似的一些人占领了十多亿年了。在哥伦布发现它以后的那最初三百年中,美国的白人的数目,一古脑儿加起来,始终凑不足一堂像模像样的讲座的听众数——我是指全都包括在内,连英国属地上的和其他一切的人数。在我们这个世纪开始的那会儿,只有六七百万人——就算是七百万吧;一八二五年,一千二百万,或者说一千四百万;一八五〇年,就算是两千三百万吧;一八七五年,有四千万,我们的死亡率每年总是在千分之二十。哦,这个世纪的第一年,死了十四万;二五年,死了二十八万;五〇年,死了五十万;七五年,死了约莫一百万光景。现在,我要粗粗地估算一下这件死人的事情,考虑到从一开头到今天,在美国死了五千万白人——就算是六千万吧,要是你想这么算的话;算一亿也行——反正几百万人也丝毫没有什么差别。得了,嗨,你自己也明白,当你终于把那么一小拨人散布在这儿的天国里那几千亿英里的美洲土地上的时候,这好像把一盒价值一毛钱的顺势疗法的药丸撒在撒哈拉大沙漠里,还希望再找到它们似的。你没法希望我们在天国里有什么出人头地的作为,而且我们确实也没有——嗨,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嘛;而且我们已经使出全力来对付这个局面了。其他的行星和其他的星球系统上来的那些学问渊博的人在遍游这个王国的时候,上这儿来,转悠上一阵子,然后回转天国他们自己那个区域去,写一部游记;他们在书中给了美国约莫五行篇幅。而他们是怎么叙述我们的呢?他们说,那片荒原上稀稀拉拉地居住着数目很少的几百万亿红皮肤的天使;其中还时不时地出现一个皮肤颜色古怪的病人。你瞧,他们以为我们白人和偶尔才见到的黑人是印第安人害上了不是这种、就是那种类似麻风病的疾病哩,害得皮肤褪色或者变黑——这是某种特别下流的罪恶造成的,请注意。这叫咱们大伙儿实在咽不下这口苦水嘛,我的朋友——哪怕是咱们中最谦逊的人,他们原以为,自己将会像一份久已遗失的政府债券那样受到欢迎,另外还会跟亚伯拉罕拥抱,至于其余的人就不用提了。我没有问过你详细情形,船长,不过我估计,你不说也可以知道——要是我的经验还有用处的话——你来到这儿的时候,对你不会有什么盛大的欢迎场面吧——嗨,是不是?”
“别提这事儿了,桑迪,”我说,脸稍微有点儿红了;“我再怎么着也不会让我家里的人看到那个场面的,哪怕你就是想出多大的代价也不行。换个话题吧,桑迪,换个话题。”
“好吧,你想定居在加利福尼亚州幸福区吗?”
“我还说不上。在一家人都来到以前,在这方面,我还真的不打算作出什么具体的安排呢。我打算先到处悄没声儿地瞧一瞧,然后才决定怎么办。再说,我认识许许多多去世了的人;我打算找到他们,同他们天南地北地闲聊,谈谈朋友啊,过去的时光啊,无所不谈,还要问问他们根据他们现在的情况,他们到底对这儿有多喜欢。不过,我估计,我妻子倒会想要把家安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牧场营地里,因为她大多数的去世的亲人都待在那儿,而她喜欢跟她熟识的人在一起。”
“你千万别让她去。你知道,天国里的新泽西州地区是派什么用处的,给白人住的;唉,加利福尼亚州却要糟糕一千倍。那儿挤满了一种低三下四、蠢头蠢脑、皮肤颜色像泥浆的天使——离你最近的白人邻居很可能在一百万英里以外呢。人在天国里最念念不忘的是要有人作伴——跟他自己同样种类、同样肤色、同样语言的人作伴。为了这个缘故,有一两次,我差一点想要在天国的欧洲部分里定居。”
“哦,那你干吗不定居呢,桑迪?”
“啊,由于种种不同的理由。首先,尽管你看到那儿有许许多多白人,可你几乎听不懂他们哪一个的话,所以你到处转悠,跟在这儿一样,满腔渴望,可是没法交谈。我喜欢望望一个俄罗斯人,或者一个德国人,或者一个意大利人——甚至喜欢望望一个法国人,要是我居然交上好运,在无意中看到他在干的不是有伤风化的事情的话——可是望望治不好那种渴望——你想要的是交谈。”
“哦,还有英国嘛,桑迪——天国里的英国区。”
“可不是,那也不比天国领土里的这一头好多少。只要你遇上的英国人是在三百年内生的。你是不会遇到什么麻烦的;不过,你只要一回到伊丽莎白时代,语言就开始变得叫人糊涂起来了,而且你越是退得远,语言就更叫人糊涂。我跟一个叫朗格兰的人和一个名叫乔叟的人交谈过——他们都是旧时的诗人——可是没有用。我不大懂他们的话;他们也不大懂我的话。在这以后,我还接到过他们的一些信,可是信上的英语写得那么差劲,我简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回到那些人的时代里,英国人完完全全变成外国人了,不多不少,不差分毫;他们说丹麦话、德国话、诺曼法语,有时候是这三者的混合。比他们年代更远的人,他们说拉丁语,还说古代不列颠南方人的凯尔特语、爱尔兰语和盖尔语;比这些人年代更远的就是几十亿、几十亿的地地道道的野人,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连撒旦也听不懂。事实上,在英国人的居住地区里,你得先费劲地跟那些多得数不清的、嘴里说着你一点儿听不明白的话的人擦肩而过,才遇得到一个他的话你能听懂的人。你知道,在十亿年内,人世间的每个国家里几乎无时无刻不充满着各种各样的人和各种各样的语言,所以天国就不可避免地出现这种乌七八糟的结果了。”
“桑迪,”我说,“你看到过历史上提到过的许多大人物吗?”
“看到过——很多。我看到过一些国王和各种各样出类拔萃的人物。”
“国王的身份跟他们在下面的是一样的吗?”
“不,谁也不能把他的身份从下面随身带到这儿来。神权在人世间是相当迷人的传奇,可是在这儿,它行不通。国王们一来到这个仁慈的天上王国,就下降为普通的级别。我跟查理二世很熟悉,他在英国区里是最走红的喜剧演员之一——是数一数二地叫座的。当然啦,还有些人比他名气更响——在人世间从来没有听到过名字的一些人——不过查理确实闯出了非同凡响的好名声,被认为是个前途正在蒸蒸日上的人。狮心王理查成了职业拳击手,正在越来越受到欢迎。亨利八世是个悲剧演员,而他表演的那些杀人场面称得上惟妙惟肖。亨利六世摆了一个书摊,在卖宗教书。”
“你看到过拿破仑吗,桑迪?”
“常见——有时候在科西嘉地区,有时候在法兰西地区。他总是寻找一个引人注目的位置,交叉着两条胳膊,双筒望远镜挂在他的胳膊底下,皱着眉头东张西望,显出一副他的声誉所需要的那种不可一世、阴郁和乖僻的模样,而且还带着非常恼火的神情,因为他在这儿,作为一名军人,地位还够不上他想望的那么高。”
“唷,谁的地位更高呢?”
“啊,许多以前我们没有听到过的人——无非是制鞋匠啊、马医啊,磨刀匠之类呗,你知道——那些压根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乡巴佬,他们一辈子没有摆弄过剑或者开过一枪——可是他们生来就具有军人的才干,尽管他们没有机会显示出来。可是,在这儿,他们登上了恰如其分的地位,而恺撒、拿破仑和亚历山大都不得不屈居下位了。我们的人世间产生的那个最伟大的军事天才是从波士顿后面的某个地方来的一个砌砖匠——死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名叫阿布沙卢姆·琼斯。不管他上哪儿去。一大拨、一大拨的人像潮水似的拥来看他。你知道,人人都明白,只要他有一个机会,他就会在世人面前大显指挥才能,使一切以前的将帅的指挥看起来好像都是孩子的游戏或者是学徒的活儿似的。不过,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机会。他不知尝试了多少回,要争取当个列兵,可是他缺了两个大拇指,还少掉一双门牙,所以征兵的军士就不让他通过。然而,正像我说的那样,现在人人都知道,他本来会成为怎样一个人物的,所以他们不管什么时候听到他将去任何地方,他们就上百万人地像潮水似的拥去看他一眼。恺撒、汉尼拔、亚历山大和拿破仑全都在他的手下值班当差,而且另外还有许多伟大的将军哩;可是,只要他一出场,公众就懒得去看他们。轰!又响起了一下礼炮。对那个酒吧间老板的检疫措施现在结束了。”
桑迪和我穿戴上我们的行头。接着,我们许了一个愿;我们一下子就到了开招待会的所在。我们站在太空海洋的边上,眺望着模模糊糊的景色,可是什么也看不清。我们身旁就是大看台——一排又一排华贵的座位一直升上去,直升到天顶,看台的两边,伸展开一排排给普通观众坐的椅子。椅子不断地伸展开去,不知有多少里格——你看不到两边的尽头。位子都是空着的,静悄悄地一动也不动,丝毫没有欢乐的气氛,而是死气沉沉,好像是一所还没有一个观众来到的戏园子那样——煤气灯捻得很小。桑迪说——
“咱们在这儿坐下等着。现在,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会看到,游行队伍的开头部分从那边径直走来了。”
我说——
“冷落得很嘛,桑迪;我估计不知在哪儿出了毛病了。除了你和我以外,没有别人——没有为那个酒吧间老板摆下什么排场。”
“你千万别急嘛,一切正常。还会响一下炮声——然后,你就会看到了。”
稍微过了一会儿,我们注意到,在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光。
“火炬游行队伍的开头,”桑迪说。
它扩展着,越来越成为茫茫一片,越来越亮;不久以后,它变成一道耀得人睁不开眼来的强烈的亮光,像机车的头灯。这道光不断地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它好像海中的太阳在探出地平线似的——巨大的红光高高地映入天空。
“把眼睛盯着大看台和那多少英里长的椅子看——注意看!”桑迪说,“听着炮声。”
就在这时候,炮声响了,“轰、轰、轰!”好像一百万个霹雷一下子响起来似的,震动了整个天空。接着,我们大伙儿周围突然出现一道可怕的耀眼的亮光,而就在那一刹那,那几百万张椅子中的每一张上都坐着人了;你放眼看去,两边都是满满当当地挤着人。这地方灯火辉煌,灿烂夺目!足以叫人目瞪口呆。桑迪说——
“我们这儿就是这么办的。一点儿不浪费时间;没有人在幕拉开以后磕磕绊绊地进来。许愿是比旅行更快的活儿。四分之一秒以前,那些人还在离开这儿的几百万英里以外哪。听到那个最后的信号时他们所必须做的只是许愿;于是一下子就来到这儿啦。”
巨大无比的唱诗班开始演唱了——
我们希望听到你的声音,
还面对面地看到你的风韵。
这是气势恢宏的音乐,可是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也插进来唱,这就把它给糟蹋了,就像人世间的教徒们经常所做的那样。
游行队伍的开头部分这时候在经过了;这是个奇妙无比的景象。队伍挤得密密匝匝,结结实实,一路浩浩荡荡地迅速过去。五十万位天使并排前进;每一位天使都举着一支火炬,还在唱歌——一双双翅膀扑动的声音汇合成一片,响得像霹雷似的,震得人直头痛。你可以沿着长长的游行队伍往后看,队伍斜斜地升入天空,延伸到远处,像一条亮光闪闪的蛇形绳索那样,直到它在天空远处变成一抹淡淡的光痕为止。争前恐后的队伍像潮水般地一波又一波地拥过去,走了很久;最后,果然没错儿,那个酒吧间老板一路走来了;接着,人人都起立,大声欢呼,震得天空都抖动了,我可以肯定地这么说!他满脸微笑;他把那个光环斜戴在一边耳朵上,现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是我看到过的最具有沾沾自喜的模样的圣徒了。他迈着大步走上大看台的一级级的台阶的那会儿,唱诗班开始唱起来了——
整个辽阔的天国一片呻吟,
等待着要听听那个声音。
在大看台的中央一个广阔的有栏杆的平台上那个欢迎贵宾的地方,并排扎着四座华丽的帐篷。帐篷周围站着闪闪发亮的向贵宾表示敬意的卫队。帐篷一直关着。那个酒吧间老板一级级走上来,向每一个人鞠躬和微笑,最后走到平台上的时候,那些帐篷突然猛地向空中掀起,接着我们看到四张金子打造的、镶嵌着珍宝的宝座,在中间的两张上,坐着两个有白络腮胡子的老人;在另外两张上,坐着另外两个服饰最辉煌、最华丽的巨人,戴着椭圆形的光环,穿着美丽的铠甲。几百万人全都下跪,瞪着眼睛看,满面都是喜悦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吐露出嘟嘟囔囔的低语。他们说——
“两位大天使!——真是了不起。另外两位可能是谁呢?”
两位大天使向那个酒吧间老板僵硬地微微鞠了一个躬,算是行了个军礼;那两个老人站起身子;其中有一个说,“摩西和以扫欢迎您!”接着,四个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张宝座上也不见一人。
那个酒吧间老板看起来有一点失望,因为他正打算拥抱那两个老人哪,我认为;可是,你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多得数不清的观众却是最高兴和最骄傲不过的了——因为他们看到了摩西和以扫。人人都在说,“你看到他们了吗?——我倒是看到了——以扫的侧面对着我——不过,我看到了摩西的整个儿正面,就像我现在看到你这么清楚!”
游行的队伍把酒吧间老板接过去,跟他一起继续前进;看热闹的群众随即分散开来,各自走去。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会儿,桑迪说,欢迎会办得很成功,那个酒吧间老板有权为这事儿永远骄傲;他还说,我们的运气也很好,说我们也许会参加四万年以后的接待会,却并没有机会看到两位像摩西和以扫这么顶级的大人物。我们后来发现,我们差点儿看到了另外一位老祖宗和另一位呱呱叫的先知,可是在最后的时刻,他们派人来通知,他们没法参加,并且表示歉意。桑迪说,将会在那儿,摩西和以扫站过的地方,建造起一座纪念碑,碑上刻明日期和经过情形,以及有关这事的一切细节;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千年中,游客们会纷纷前来,呆呆地望着那座碑,爬到碑上去,还在碑上潦草地签上他们的名字。
鹿金译
点,即罗经方位点。罗盘上有32个方位点。两个相邻罗经方位点之间的夹角等于11.25度。
北美印第安人祈求神灵治病或保佑战斗、狩猎等胜利而举行的一种仪式,通常伴有巫术、盛宴、舞蹈等。
船长记不得那是个什么词儿。他说那是个外国词儿。——原注
黑色法衣为基督教教士所穿。此处作者暗指撒旦(魔王)统治的地狱居住着大量教士。
指地狱。
里格,一里格等于3英里。
美国一州名。
图莱里县,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内。
扬基人,美国的新英格兰人,也泛指美国北方人。
吗哪,基督教《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6章记载古以色列人经过旷野时获得的神赐食物。
泽西城,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港市。
穆迪(1837—1899)和桑基(1840—1908),美国基督教布道家。
亚伯拉罕,基督教《圣经·旧约》中人物。相传为希伯来人之始祖。
以撒,基督教《圣经·旧约》中的希伯来族长。亚伯拉罕和撒拉之子,雅各和以扫之父。
雅各,以撒之子,以色列人的祖先。
指塔尔梅奇。
斯托姆斐尔德的爱称。
在基督教《圣经·旧约》中祖先是指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或指雅各的12个儿子中任何1个。此处作者所指就是这些《圣经》故事中人物。
约伯,基督教《圣经·旧约》故事中人物,他备历危难,仍坚信上帝。
含,基督教《圣经·旧约》故事中人物,挪亚次子,传说中非洲种族的祖先。
耶利米,基督教《圣经·旧约》中人物,希伯来先知。
基德(1645—1701),英国劫掠船船长,被判处绞刑。他的海盗生涯成为西方某些传奇小说的题材。
亚伯,基督教《圣经·旧约》故事中人物,亚当和夏娃的次子,被其弟该隐所杀。
亚当,基督教《圣经·旧约》中所说的人类始祖。
佛陀,佛教徒对释迦牟尼的尊称。
但以理,基督教《圣经·旧约》中希伯来先知。
以西结,基督教《圣经·旧约》中以色列祭司、先知。
琐罗亚斯德(约公元前628—约前551),古代波斯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
朗费罗(1807—1882),美国诗人。
霍博恳,美国新泽西州哈得孙县一城市。
迪克,理查德的爱称。
指地狱,因基督教《圣经》上说,地狱中烈火熊熊。
桑迪岬,美国新泽西州一半岛。
墨西哥印第安人。
此处是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在位时期,主要是在16世纪后半叶。
朗格兰(1330?—1400?),英国诗人,据猜测系中古英语头韵诗名篇《耕者皮尔斯》的作者。
乔叟(1340?—1400),英国诗人,用伦敦方言写作,使其成为英国文学语言,代表作为《坎特伯雷故事集》。
狮心王理查(1157—1199),英格兰国王,率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成为后世传奇中的骑士楷模。
科西嘉,法国东南部一省,拿破仑一世的家乡。
汉尼拔(公元前247—前183或前182),迦太基统帅。
一里格约为3英里或3海里。
以扫,基督教《圣经·旧约》故事中人物,将长子名份让给其孪生兄弟雅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