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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我在死了约莫三十年光景的那会儿,开始有一点儿焦急了。听着,我在那段时光里一直在太空里飕飕地飞个不停,像颗彗星。像颗彗星!嘿,彼得斯,我比许多彗星还棒哩!不用说,没有哪颗彗星始终不变地跟我飞的是同样的路线,你知道,因为彗星都是按照像套索的圈子那样的椭圆形飞动的,可是我却像一支飞箭似的,直向来世射去;不过,我时不时地碰巧遇上一颗跟我同路飞行一个钟头光景的彗星,那就不免会互相使出劲儿,分一个高低。但是,通常这种较量是一边倒的,因为我从那些彗星身旁飞过的时候,它们颗颗都好像站着一动也不动似的。一颗普通的彗星一分钟最多飞约莫二十万英里光景。不用说,我碰到一颗那样的彗星的时候——譬如说,像恩克彗星和黑利彗星吧——那不过是一闪亮就不见了,你知道。你没法正儿八经地管它叫一场比赛。这好像彗星是一列运砂砾的火车,而我却是一份电报。可是,我离开了我们的天文系统以后,偶尔会照亮而发现一颗真正算得上是彗星的东西。我们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彗星——我们压根儿还没有哪。有一个夜晚,我正以极快的速度一路纵情飞行,一切都妥妥当当,又是一路顺风——我估算我一分钟约莫飞一百万英里光景哩——只可能多,不可能少——突然,我发现一颗大得异乎寻常的彗星,在离我右前方约莫三点光景的地方。根据彗星尾部的亮光,我判断它大约是在向东北偏北一点儿的方向飞行。嘿,这离我的航线太近了,所以我绝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我随即改变了一个点的航向,把稳了舵,向它赶过去。你真该听一听我飕飕飞行的声音,看一看那电光四射的急速飞行!在约莫一分半钟内,我浑身上下带着光晕,那电光不知照亮了周围多少英里,照得整个太空跟白天一样亮。我刚看到那颗彗星的时候,它在远处蓝莹莹地燃烧着,像一支黯淡的火炬;不过,我悄悄向上靠近它的时候,它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很快向它悄没声地飞去,当我飞了约莫一亿五千万英里光景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它够近的了,被它的拖在后面的磷光闪闪的亮光吞没了。那道晃眼的强光使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想,跟它撞上可不行,所以我避到一旁去,一路拼死追赶。过了一会儿,我撵到了跟它的尾部并排的地方。你知道那好像是个什么局面吗?那就像一只小虫子在撵美洲大陆似的。我不断地加快速度,一路飞去。过了一会儿,我沿着彗星的边缘飞了一亿五千多万英里;这时候,我才根据它的外形看到,我还没有撵上它的腰部。嗨,彼得斯,我们在这儿下面,对彗星可一无所知哩。要是你想要把彗星的本来面目看个一清二楚的话,你就得飞到我们的太阳系外面去——那儿,彗星才有腾挪的空间,你要明白。我的朋友,我看到过在外面那儿的彗星,那才真叫大,它们躺在我们最气势恢宏的彗星的轨道里,也非把它们的尾部伸在外面不可。
嗨,我又飞快地前进了一亿五千万英里,终于跟它的肩部并排飞行了,你可以这么说。我的感觉好极了,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但是,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彗星飞船上那个值日官员走到船边,向我的方向举起他的望远镜。我马上听到他喊叫起来。
“瞧下面那儿,啊嗬!快加劲儿,快加劲儿!快加上一亿亿吨硫磺!”
“是——是,长官!”
“吹长口哨召集右舷值班人员!全体人员登上甲板!”
“是——是,长官!”
“派两万亿人上桅杆去,升起顶桅和三角天帆!”
“是——是,长官!”
“把辅助帆都取出来!把你拿得到的小风帆一古脑儿挂出来!把它从船头到承舵柱都裹起来!”
“是——是,长官!”
在约莫一秒钟以内,我就开始发现,我已经吵醒了一个极难对付的玩意儿,彼得斯。不到十秒钟,那颗彗星就变成了一顶烫得发红、烈火熊熊的帐篷。它越来越高,进入太空,看不见了——这老伙计看来好像膨胀开来了,占据了整个空间;好像炉子里冒出来的硫磺烟——啊,嗨,没有人能够描摹出它滚动和摇摇晃晃地升入天空的模样,也没有人能够把那股气味冲鼻的程度描摹出一半来。也没有人能够描摹这架奇大无比的航天飞船开始一路轰隆隆地飞行的模样。简直是一个帕瓦仪式——成千上万个水手长的哨子顿时尖叫起来;飞船上的船员,有十万个我们的世界的居民那么多,顿时一古脑儿破口咒骂。嗨,我以前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哨声和骂声。
我们肩并肩地一路轰鸣,发出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同时各自不顾死活地猛冲过去,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一颗彗星能胜过我,所以我一定会压倒这一颗,或者会打破什么记录。我自以为在外层空间里是有点儿名声的,而且我打算保持它。我注意到,我眼下不像以前那么撵得快了,不过,我还是在越撵越快地撵上去。那颗彗星上,掀起了一个乱纷纷的骚动场面。一千多亿个乘客从下面簇拥着走上来,冲到一边去,开始拿这场比赛打赌。不用说,这就使飞船倾斜到一边去,影响了它的速度。天啊,那个大副岂不是要发疯了吗!他扑向人群,手里拿着喇叭,连声吼叫——
“到飞船中部去!到飞船中部去,你们这帮——!要不,我把你们这帮蠢货的脑袋个个砸个稀巴烂,一个也不剩。”
“行了,老兄,我渐渐地越撵越近,最后轻松地掠过了那颗烈火熊熊、宏伟壮丽的彗星头部。这时候,那颗彗星飞船的船长从床上被拉起来了,他站在那儿,大副的身旁,怒冲冲地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向前看;他穿着衬衫和拖鞋,头发乱得像耗子窝似的,一条吊带从肩膀上垂了下来。那两个人真是一副倒楣相。我轻快地飞过的时候,再怎么也忍不住把我的一个大拇指放在鼻尖,其他四指张开摇动,表示轻蔑,并且大声吼叫:
“再见!再见!有什么话要带给你们家里人吗?”
彼得斯,这一下可犯了个错误啦。可不是,老兄,我经常懊悔——这一下可犯了个错误啦。你知道,那个船长本来已经放弃比赛,可是这句话叫他太反感了——他受不了。他向那个大副转过身去,说——
“我们自己有足够的硫磺来应付这次航行吗?”
“有,船长。”
“有把握吗?”
“有把握,船长——不但够,还有得多呐。”
“我们给魔王撒旦装运着多少货?”
“一千八百万亿件后面再加上十八个零的黑色法衣。”
“很好,那么让那些寄宿在撒旦那儿的人冻僵一会儿吧,等下一颗彗星来救他们。卸货!赶紧干起来,嗨,赶紧干起来,伙计们!把飞船上的货物全都扔掉!”
彼得斯,盯着我的眼睛看,镇静点儿。我在那儿发现,一件法衣的确有我们的世界的体积一百六十九个那么大!他们把那批货物全都扔出飞船。货物纷纷掉下去的时候,把相当大的一批星星扫得无影无踪,好像它们是一支支蜡烛,被人一一吹灭了那样。至于这场比赛嘛,就此结束了。那颗彗星一卸掉货物,分量减轻以后,马上从我身旁掠过去,好像我抛锚了似的。那个船长站在船尾后吊艇杆旁,把一个大拇指放在鼻尖上,其他四指伸开摇动,大声喊叫——
“再见!再见!也许你有什么信儿要捎给你的在那个永远的热带地区里的朋友吧!”
接着,他把那条垂在一边的吊带重又套在肩膀上,向前面飞去;不到三刻钟,他的飞船成了在远处的一个苍白的火炬。可不是,这是犯了个错误,彼得斯——我多了句嘴。我想,我永远会为这件事后悔的,一辈子都忘不了。要是我不讲这句话的话,我就会胜过那个空中的恶霸了。
可是,我讲这个故事讲得稍微有点儿扯到题外去了;我要重新回到正题儿上来。哦,你已经知道,我飞得有多快。所以,我说,我一路这么不要命地飞行,飞了约莫三十年光景,开始心里不踏实起来了。啊,一路上倒可以看到许许多多新鲜事儿,倒是挺愉快的,可是另一方面,多少有点儿孤单,你知道。再说,我想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我当初飞行的时候,并不想要永远巡游。一开始,我喜欢耽搁,因为我估计,我到达终点那会儿,将会是到达一个相当温暖的地带,可是临了,我开始觉得宁愿——嗐,到任何什么地方去都行,这样,就可以让心中不再有不着落的感觉。
唷,有一个夜晚——始终是夜晚,只有在我从一颗星的旁侧飞过,它的火和强烈的光占据整个宇宙的时候除外——那时候,亮光当然是够的,可是,我一定会在一两分钟内把它撇在后面,重新扑进足足有一个礼拜的黑暗去。星和星之间并不像它们看起来那样隔得那么近。我到底在哪儿呢?啊,对了,有一个夜晚,我正在一路飞行,那时候,我发现在前面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长排大得异乎寻常的、闪烁的亮光。我飞近那儿的时候,那些闪亮的玩意儿显得高高屹立,气象雄伟,看上去好像巨大的火炉似的。我跟自己说——
“我的天啊,我终于到达了——可是到达了错误的地方,就像我所预料的那样。”
接下来,我晕过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候不知人事,不过,一定有好大一阵子,因为我清醒过来那会儿,黑暗已经一扫而空,那儿换成了一个有最可爱的阳光和最温和、最芳香的空气的地方。在我面前展现着一个这么神奇无比的世界——这么一个绚烂多姿、美丽、迷人的所在。我看作是火炉的那些东西全都是一扇扇大门,有几英里高,无一不是用光芒四射的宝石做的;它们洞穿一道你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左右两方面的尽头的、足赤打成的金墙。我对准一扇大门笔直飞去,好像是飞向一所着火的房子似的。接着,我注意到空中黑压压地挤着千千万万人,向一扇扇门冲去。他们在空中一个劲儿地冲,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闹声!地面上也挤满了人,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有几十亿,我估计。
我降落了。我跟一大堆人一起拥到一扇大门前。挨到我那会儿,那个负责招待的头儿用认真的口气说——
“喂,快说!你是从哪儿来的?”
“旧金山,”我说。
“旧金——什么?”他说。
“旧金山。”
他搔搔头皮,显出一副困惑的模样,接着他说——
“那是一颗行星吗?”
我的天啊,彼得斯,想想看!“行星”?我说;“那是一座城市。而且这座城市是最大、最美和——”
“好了,好了!”他说,“这儿没有时间闲谈。我们这儿不跟城市打交道。挑大地方说,你是从哪儿来的?”
“啊,”我说,“对不起。就给我写上是从加利福尼亚来的吧。”
我又把他难住啦,彼得斯!他动了一下脑筋,接着绷着脸,恼火地说——
“我不知道那么一个行星——是个星座吗?”
“啊,我的老天啊!”我说。“你说,是星座吗?不——那是一个州。”
“伙计,我们这儿不跟州打交道。你会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吗,挑大地方说——要代表整体的嘛,你明白吗?”
“啊,我现在懂你的意思了,”我说,“我是从美国来的——美利坚合众国。”
彼得斯,你知道吗,我又把他难住了?我要是没把他难住的话,我岂不是成了个不中用的东西啦!他的脸上一片茫然,没有一点儿表情,好像民兵射击比赛后的靶子。他转过脸去,向一个低级接待员说——
“美国在哪儿啊?美国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个下级招待员马上接嘴说——
“没有这么一个天体。”
“天体?”我说。“啊呀,你在说什么呀,小伙子?那不是个天体;那是一个国家;那是一片大陆。哥伦布发现了它;我估计,不管怎样,你极有可能听到过他。美国,嘿,老兄,美国——”
“闭嘴!”那个负责招待的头儿说。“最后一次问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得了,”我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了——除非我含混地说我是从世界上来的。”
“啊,”他说,脸上露出笑意,“这话说得妙极了!什么世界?”
彼得斯,这一回,他把我难住了。我望着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望着我,干瞪眼。接着,他脱口而出地说——
“说啊,说啊,什么世界?”
我说,“喂,就这么一个世界,那还用说。”
“一个世界!”他说。“哼!有几十亿个世界哪!……下一个!”
这话的意思就是吩咐我站到一边去。我照办了;接着,一个有七颗脑袋、只有一条腿的天蓝色的人,一跳一跳地跳过来,跳到我刚才站的地方。我走开去。这会儿,我不由得想起,我刚看到的千千万万拥到这扇大门来的都跟这东西的模样像极了。我着手寻找一个我认识的人,可是那时候,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找不到。于是我把这事儿再思前想后地想了一遍,最后低头哈腰地侧着身子回到那儿,你可以说,我心里相当沮丧。
“怎么样?”那个负责招待的头儿说。
“听我说,先生,”我说,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我看来好像说不清我是从哪个世界来的。可是你可以从这件事儿上知道——就是救世主救过的那一个世界。”
他听到救世主这个词儿就侧过脑袋。接着,他语气温和地说——
“他救过的世界,在数目上跟天国的大门一样多——没有人能数得清。你所在的世界在什么天体系统?——也许这会有点儿帮助。”
“那是个有太阳的天体系统——还有月亮——还有火星”——他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摇摇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瞧——“还有海王星——还有天王星——还有木星——”
“停嘴!”他说——“停一下嘴!木星……木星……我好像想起了,在八九百年前,我们有一个从那儿来的人——不过,从那个天体系统来的人很少经过这扇门进来。”他突然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看起来,我想他就要把我看穿了。接着,他说,神情很沉着。“你是从你那个天体系统直接来到这儿的吗?”
“不错,先生,”我说——但是,我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竟然微微涨红了一点儿。
他非常严厉地望着我说——
“这不是真话;在这儿花言巧语可不行。你是偏离了航线。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说,脸又涨红了——
“对不起,我收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是实话实说吧。有一天,我跟一颗彗星小小地较量了一下谁飞得快——只是顶短顶短的一会儿——只是那么顶短的一下——”
“这还说得过去,”他说——口气里没有一丝半点恭维的味儿。
我接着说下去——
“可是我只是偏离了一个点罢了,而且比赛一结束,我就马上又拐回到我的航线上来了。”
“这不相干——你那次偏离造成了这一切麻烦。它把你带到了这扇大门前来,这扇门离开那扇你该去的大门要差几十亿里格哪。要是你到自己的那扇门去的话,那儿的人就马上会知道你那个世界的一切情况;那就不会有丝毫耽搁了。不过,我们会设法给你提供方便的。”他转过脸去,向一个下级接待员说——
“木星在哪个天体系统里?”
“我记不得了,先生,可是我想,在宇宙中间,在很远很远的角落里,有一些只有很少的世界的小小的新天体系统,其中有一个天体系统里有这么一颗行星。我来查一下。”
他乘到一个气球上去,面对着一幅大得像罗得岛州一般大的地图,向上升,又向上升。他不断地上升,直到我们看不见他为止;过了一会儿,他回下来,吃了一点儿东西,又升上去。简单地说,他连续这么干了一两天;最后,他回下来说,他认为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太阳系,但是它可能是一些蝇屎斑。所以他取了一个显微镜,又回上去了。结果,总算比他担心的好。他确实好不容易地找出了我们的太阳系。他让我说明了我们的行星和它同太阳之间的距离;然后,他对他的头头说——
“现在我知道他指的那一个了,先生。地图上标明着。它叫‘疣子’。”
我对自己说,“小伙子,要是你到下面那儿去,管它叫‘疣子’的话,那你就会免不了被认为是信口胡说啦。”
就这样,他们让我进去了,还告诉我,我永远安全了,而且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然后,他们就转过身子,撇下我,继续干他们的工作,那副模样就像他们认为我的事情已经圆满解决,而且办得干净利落那样。我对这情况大大地感到惊奇,可是我胆小怕事,不敢开口去提醒他们。我确实很不愿意这么干,你知道;去打搅他们看起来真的是件很过意不去的事情,因为他们手头有那么多活儿要干嘛。我有两回想横横心,让事情就这么算了;所以我有两回想要动身离去了;不过,我顿时想起,我穿着这么一身行头,走到外面那些受到救赎的人中间去,会成为一个怎样的角色;这终于使我缩了回来,又站住脚。人们开始注意我了——你知道,是那些接待员——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不动身离开。我再也受不了啦——这叫人太不舒服了。所以我终于大着胆子,向那个负责接待的头头悄悄地做了个手势。他说——
“怎么回事!你还在这儿?还缺少什么吗?”
我低声说,而且用双手围成一个喇叭形状,凑在他的耳朵边,显得非常机密的模样——
“对不起,千万别生气,我来提醒你,看来好像是在没事找事,可是你有没有忘了什么事儿?”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
“忘了什么事儿?没有呗,我可不知道忘了什么。”
“想一想,”我说。
他想了想,然后说——
“没有,我觉得没有忘记任何东西。忘了什么?”
“瞧瞧我,”我说,“把我浑身上下都瞧一瞧。”
他照办了。
“怎么样?”他说。
“唉,”我说,“你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吗?我要是这副模样挤到那些蒙上帝挑选而灵魂得救的人中间去的话,它不是要引起广泛的注意吗?——它不是要显得有点儿惹人注目吗?”
“得了,”他说,“我一点儿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你还缺少什么?”
“缺少!嗨,我缺少竖琴和花圈,还有光环,还有赞美诗集,还有棕榈枝——凡是在这儿的人不可缺少的一切东西,我都缺少,我的朋友。”
不明白?彼得斯,他是我看到过的最不明白的人了。临了,他说——
“得了,你从任何方面来看都好像一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以前压根儿没有听说过那些东西。”
我对那个人望了一会儿,简直惊奇得目瞪口呆;接着,我说——
“别生气,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话当作冒犯你,因为我并不是有意的,可是说真的,我以为你是个在天国里已经待得很久的人,你看来却确实好像对它的习惯几乎一无所知。”
“天国里的习惯!”他说。“天国是个大地方,好朋友。那些大帝国还有许多不一样的习惯。甚至每一片小领土上也有,既然你也在‘疣子’上看到了那小小的一部分,毫无疑问,你也明白了那种情况。你怎么能想象,我竟然能把天国中多得数不清的王国的种种不同的习惯知道得一清二楚呢?只要去想想它们,就叫我头痛。凡是被指定经过我自己这扇大门进来的人居住的那些地方所时行的习惯,我倒是知道的——你听我说,我白天黑夜地花了三千七百万年工夫,钻研这个课题,一个人尝试着把学问塞进自己的脑袋,也称得上相当博学了。可是要弄清楚大得吓人的整个天国的所有广大无比的地区的习惯——啊,伙计,你说话简直像在发疯!这会儿,我不怀疑,你所说的那种古怪的行头在你所属的天国那个地区里是时装,可是你不穿它,也不会在这个地区惹人注目的。”
要是情况确实是这样的话,我觉得这样倒挺好;我随即向他告别后离去。整整一天,我向一座大得异乎寻常的办公室的大厅的另一头走去,希望随时都会终于走进天国,但是犯了个错误。那座大厅是按照天国的总体规划建造的——它一定不可能是小的。最后,我累得筋疲力尽,一步也走不动了;所以我坐下来休息,开始跟那些稀奇古怪到极点的陌生人交谈起来,向他们打听情况;但是从他们那儿,我什么也得不到,他们听不懂我的话;我也听不懂他们的。我感到寂寞极了。我灰心丧气,没完没了地想家,有上百回地想我要是没有死该有多好。不用说,我就往回走了。约莫在第二天中午光景,我终于回去了,又来到了入口登记处门前。我对那个负责接待的头头说——
“我终于发现,一个人得进他自己的天国才会快活。”
“完全正确,”他说,“难道你从前认为同一个天国对各种各样的人都合适吗?”
“唉,我有过这种想法——可是我现在明白这个想法真蠢。我怎么走才能走到我的地区去呢?”
他叫唤那个查地图的下级接待员;他给了我全面的指示。我向他表示了谢意,随即出发;但是他说——
“等一等;那儿离这儿几百万里格呐。你到外面去,站在那张红色的称心如意毯上;闭上你的眼睛,屏住你的呼吸,许个自己要到那儿去的愿就行了。”
“非常感谢,”我说;“我乍来的那会儿,你干吗不指示我乘毯子飞过去呢?”
“我们这儿有许许多多事情要考虑。你应该自己考虑到这事,提出要求。再见;我们可能在约莫一千个世纪内不会在这个地区里再见到你了。”
“情况既然是这样,啊,再见吧,”我说。
我跳到那张毯子上,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但愿我已经来到自己地区的入口登记处门前。就在那会儿,一个我熟悉的声音用谈业务的口气喊叫——
“一架竖琴和一部赞美诗集、一对翅膀和一个光环,十三号的,给旧金山的伊莱·斯托姆斐尔德船长!——给他开一张没有疾病的健康证书,让他进去。”
我睁开眼睛。果然,那是我以前在图莱里县里时常来往的派尤特族印第安人;是个大大的好人——我还记得参加过他的丧礼;在那个丧礼上,他被火化,其他的印第安人用油脂拌他的骨灰抹在他们的脸上,像一群野猫似的嗥叫。他看到了我,乐坏了,而且你完全可以肯定,看到他,我跟他同样地快活,而且觉得我终于到了一个完全对头的王国里了。
你放眼看去,凡是你看得到的无处不是一群群接待员,跑来跑去,忙个不停,在给几千个扬基人、墨西哥人、英国人和阿拉伯人,还有各种各样的人穿上他们的新行头。他们把我的一套服装给了我,我戴上光环,对着镜子看了一下,高兴得可以一跳跳过一所房子。我是这么快活。“嗨,这副打扮才叫呱呱叫呐!”我说。“嗨,”我说,“我很好——带我去看云吧。”
在十五分钟内,我向云堆走了一英里;约莫有一百万人光景跟我走在一起。我们大多数人试图飞起来,但是有些人摔瘸了腿;没有一个人飞成功的。所以我们决定眼下我们还是步行,我们先得练习一些时候用翅膀飞行,然后再飞。
我们开始遇到了一群群正在往回走的人。有些人手里只拿着竖琴,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有些人手里只拿着赞美诗集,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有些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个个显得神态温顺和不自在。一个年轻人只剩下一个光环,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他却把光环拿在手里;他突然把光环递给我说——
“你给我拿一下吧,好不?”
接下来,他就消失在人群里了,我继续走。有一个妇人请我给她拿她的棕榈枝,接下来,她也不见了。一个姑娘请我为她拿了她的竖琴;我的天啊,她也不见了;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到后来,我身上的东西差一点儿没把我压得动不了啦。接下来,来了一位微笑着的老先生,他请我给他拿他的东西。我擦掉了汗,用非常尖刻的口气说——
“我不得不请你原谅,我的朋友——我不是衣帽架。”
大约在这时候,我开始在路上遇到一堆堆那些随身携带的行头。我就把我那些份外的货物也悄悄地扔到它们一起。我向周围看看,彼得斯,跟在我后面的整个庞大的人群,都跟我刚才一样,怀里满满地抱着许多东西。回来的人群请他们拿一下他们的东西嘛,这你知道。他们也都扔掉了他们拿着的东西,我们继续走。
当我发现自己跟一百万其他的人待在一片云上的时候,我在这一辈子中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我说,“唷,这是按照诺言安排的;我过去一直在怀疑,可是我现在是在天国了,果然是这样。”我把自己的棕榈枝摇了一两下,为了祈求幸运。接下来,我紧一紧我的竖琴弦,弹奏起来。嗨,彼得斯,你没法想象我们发出的闹声到底有多响。你一听,就会觉得美妙无比,使你浑身颤抖的;可是还有相当多的曲调同时演奏起来了,而这妨碍了乐声的和谐,这你知道;再说,还有许多印第安人的部落嘛,他们坚持着发出这么另类的战斗呐喊,几乎耗尽了音乐的活力。不久以后,我停止表演,认为我应该休息一会儿了。有一位性子温和、态度好的老先生正坐在我身旁;我注意到,他没有参加演奏;我随即鼓励他,但是他说,他生性腼腆,怕当着许多人的面露一手。不久以后,那位老先生说,不知怎么着,他似乎一辈子没法欣赏音乐。事实上,我也开始有同感,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接下来,他和我都相当久地保持沉默;可是,在那地方,不用说,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约莫十六七个小时以后——在那段时间里我时不时地稍微弹弹唱唱,始终是同一支曲子,因为别的曲子我不知道——我放下我的竖琴,开始用我的棕榈枝扇我自己。然后,我们两人终于都唉声叹气起来,而且叹个不停。
“你整天弹唱这支曲子,除此以外,你还会不会别的什么吗?”
“只此一支,别的没有,”我说。
“你认为你可以另外学一支吗?”他说。
“不行,”我说;“我试过,可是我学不会。”
“死抱住这支曲子不放,这可得要抱好长好长的时间啊——直到永远,你知道。”
“别叫我心碎吧,”我说;“我已经够沮丧的了。”
另一阵长长的沉默以后,他说——
“你在这儿高兴吗?”
我说,“老伙计,我坦白地跟你说,我过去常去教堂那会儿,总想我将来会得到幸福;可现在的情况跟当初的想法偏偏不大对得起来哩。”
他说,“撂下不干得了,就说是干了半班吧,你说好不好?”
“我乐意,”我说。“我这一辈子中还从来没有过这么想要下班呢。”
就这样,我们出发了。始终不断地有几百万人来到云堆上,快快活活,唱着赞美诗;始终不断地有几百万人在离开,默不作声,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作好准备,等候那些新来的人;我很快就让他们给我拿一会儿我的一切东西;那样的话,我又是个手里没有一点儿东西的最快乐的人了。就在这时候,我遇到了老山姆·巴利特,他已经死了好久啦;我站住脚,跟他谈话。我说——
“喂,告诉我——这种局面要永远维持下去吗?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来引起变化?”
他说——
“我很快就会在这一点上纠正你的看法。人们按照字面来理解《圣经》中的比喻文字和寓言,而他们一来到这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求一个光环和一架竖琴,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只要提出要求的人措辞得体,他的无害而合乎情理的要求在这儿是不会遭到拒绝的。所以他们用不着费什么话,就得到全部行头了。他们走啊,唱啊,弹啊,差不多是玩上一天;这就是你在唱诗班中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他们用不着什么人告诉他们,那种事情制造不出一个天国来——至少制造不出一个精神正常的人竟然能忍受一个礼拜而且还保持正常的天国来。那云堆被安排着,使闹声不至于打搅那些老居民所在的地方;所以,尽管每个人一到这儿来就上那云堆去,治一治他的毛病,也不会造成什么害处。
“喂,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天国是要怎么幸福和可爱就怎么幸福和可爱的地方;可是它也是你所听说过的最热闹的地方。在度过了第一天以后,这儿没有游手好闲的人了。没完没了地唱赞美诗、摇动棕榈枝,这种场面你在布道坛上听到的那会儿是挺美的;但是,用这种办法来打发宝贵的时间,在人们想得出来的办法中却真是蹩脚。那只会使天国成为一个尽是颤抖着嗓音唱歌的蠢货居住的所在,你说对不?永远的休息,在布道坛上听起来也好像叫人挺舒适。嗨,你试上一试,就会明白时间在你手里攥着有多么沉重。嗨,斯托姆斐尔德,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过得轰轰烈烈、生龙活虎,待在一个没有任何事可做的天国里,用不着六个月工夫,就会憋得发疯的。你到哪儿去都比到天国来休息好——这是千真万确的,你不妨打赌的啊!”
我说——
“山姆,我原以为听了你的话会难受的,我却反而高兴了。现在,我为自己来这里感到高兴。”
他说——
“船长,你的身子累得很吗?”
我说——
“山姆,简直累得没法说!我都快累死啦。”
“是这样——是这样。你挣得了一次美美的睡眠,那你就会得到它。你挣得了一个好胃口,那你就会享受你的晚餐。这儿跟地球上一个样——在你享受一样东西以前,你得用正派和诚实的手段挣得它。你没法享受在先,挣得在后。可是在这儿,有这一个不一样:你自己要干什么,可以自己挑选,然后天国里的一切力量就会被发挥出来,帮助你取得成功,要是你自己竭尽全力的话。一个在地球上做鞋的人,只要有写诗的热情,在这儿不用做鞋。”
“唷,这倒是完全合情合理,而且是完全正当的,”我说。“活儿多的是嘛,而且还有你一心想干的那种;不再有痛苦,不再遭罪啦——”
“啊,别胡扯啦;这儿多的是痛苦——不过它不至于要人的性命。这儿遭罪也多的是,不过时间不会长。你知道,快乐,就它的本身来说,并不是独立存在的东西——它只是跟不愉快的东西作对比的东西罢了。事情就是这样。你没法说出一件就它的本身来说是快乐的东西——只有跟其他东西作了对比才是这样。只要那种新奇的劲儿一过去,对比的力量一减弱,它就不再是快乐了;那你就得找一件新鲜事了。得了,天国里,痛苦和遭罪的事情多的是——所以对比的事也多的是;这样,才会有没完没了的快乐。”
我说,“这是我到眼下为止听到过的最通情达理的天国,山姆,然而它跟那个我在其间长大的天国大不一样,那不一样的程度就跟一位活生生的公主跟她自己的蜡人儿一样。”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我在这个王国里到处转悠,交朋友,看看乡间风光,最后定居在一个着实漂亮的地区,在再度出发以前休息一下。我继续不断地结识一些人,搜集消息。有一位秃顶的老天使,名叫桑迪·麦克威廉斯;我跟他谈了许多回话。他是新泽西州某个地方的人,我经常跟他一起逛来逛去。在温暖的下午,我们常常随意躺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那地方在一个相当高的草场上,在他那个越橘农场的沼泽地灌木丛外面,我们常常在那儿叼着烟斗,谈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一天,我说——
“你究竟有几岁了,桑迪?”
“七十二。”
“我猜也是这样。你来天国有多久了?”
“二十七年了,到今年圣诞节。”
“你来的那会儿,是几岁?”
“亏你问得出口,七十二嘛,那还用说。”
“你不能这么说!”
“我干吗不能这么说!”
“因为你当时是七十二岁的话,那现在你自然是九十九喽。”
“不,我不是。我始终保持着我来的那会儿的岁数。”
“嗨,”我说,“我想起来了,正巧有一件跟这儿有关的事情我要请问。在下面人世间的那会儿,我总是有一个想法,进了天国,咱们大伙儿都会年轻、机灵、充满活力。”
“嗯,你要是想年轻的话,是可以的。你只要一直抱着这种希望就行。”
“嗨,那么,你干吗不这么希望呢?”
“我希望过。人人都这么希望。有一天,你也很可能会试一试的;可是不久以后,你就会对这种变化腻烦了。”
“为什么?”
“好吧,我来告诉你。就说你吧,你一向是当海员的;你尝试过干别的一行吗?”
“尝试过,有一回,我尝试过在矿区里开杂货铺;可是受不了;那太死气沉沉——既没有激动、又没有风暴、又没有生气,就好像半死不活似的,同时觉得既像是死了又好像活着。反正我想要干出个模样来。我很快就关掉了铺子,到海上去生活了。”
“是这样,开杂货铺的人喜欢那种生活,可是你受不了。你知道,你过不惯的。可不,我那时候过不惯年轻人的生活,我好像没法对那种生活有一丁点儿兴趣。我当时强壮、漂亮,还有一头鬈发——可不是,还有一对翅膀呐!——像蝴蝶那样的彩色翅膀。我跟伙伴们一起参加野餐啊、舞会啊、宴会啊,还试图不断地跟姑娘们胡言乱语,满嘴蠢话,可是那全都毫无用处;我没法喜欢那一套——事实上,那叫人腻烦透了。我想要的是早上床,早起身,有点活儿干;等活儿一干完,我想要的是静悄悄地坐着,抽抽板烟,想想事情——而不是跟一伙轻浮的小伙子到处乱跑。你没法想象我年轻的时候遭了多少罪。”
“你年轻了多久?”
“只有两个礼拜。也真够我受的了。天啊,我是这么寂寞!你知道,我足足有七十二年的知识和经验嘛;那些小伙子可以涉及的最深的题目,对我来说,无非都是入门、初级罢了。而听他们争辩——啊呀,天啊,要不是他们的争辩糟得可怜的话,那倒是挺有趣的。唉,我是多么向往我过去惯常做的那些事情和清醒的谈吐,所以我设法掺和到老人中间去,可是他们不愿搭理我。他们以为我是个骄傲自大的愣小子,给我看白眼。两个礼拜可真够我受的了。我真高兴,我又变成了秃顶,重又叼起了我的烟斗,在岩石的阴影或者树阴下迷迷糊糊、半睡不醒地回忆我的往事。”
“嗯,”我说,“你的意思是说,你会一直保持着七十二岁,不变老,也不变年轻,永远这样吗?”
“我不知道,也不一定要怎么样。可是我再也不要退回到二十五岁去了——这我清楚,准没错儿。我的见识比我二十七年前广阔了,而且我一直欣赏学习,可是我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变老。这是指,在肉体上——我的心灵却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坚强,而且更老练和更叫人满意了。”
我说,“要是有个人来的那会儿九十岁了,他会不会把自己的年纪往回退?”
“那还用说,他会的。他会把自己的年纪退到十四岁;尝试过两三个钟头以后,他觉得自己像个蠢货;就往前变到二十岁,那也好不了多少;再尝试变到三十岁啊,五十岁啊,八十岁啊,最后变到了九十岁——发现他在恢复到自己同样年纪的时候比处在任何其他年纪更自在、更舒服。或者说,要是他在人世间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他的心灵开始不行的话,这就是他在这儿最后固定不动的地方。他固定在他的心灵处于最后的最佳状态的地方,因为在那个年纪上,他的乐趣也最美妙,而且他的生活方式已经有条有理,呈现格局。”
“难道一个二十五岁小伙子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吗,而且永远是这个长相?”
“要是他是个蠢货的话,是这样。不过,他要是生性聪明,而且有强烈的愿望和做事勤劳的话,那么他获得的知识和他具有的经验就会改变他的生活方式、思想和爱好,而且使他发现,跟超过那个年纪的人作伴是他最大的愉快;所以为了使他自己跟那些人交往的时候显得舒适和恰当,他允许他的身体按照需要呈现出比年纪大一些的模样;他让他的身体,随着他的心灵的成长,也不断地按年纪成长。不久以后,他就会在外貌上变得秃顶和一脸皱纹,而内心却聪明、深沉。”
“毛孩子也一个样吗?”
“毛孩子也一个样。天啊,我们从前在人世间的那会儿,对这些事情简直像蠢驴那样一窍不通!那时候,我们说,我们在天国里会永远年轻。我们没说过怎么年轻——我们没有想到过这问题,也许——这就是说,不管怎样,我们大家的想法各不相同。我现在想起来恐怕情况是这样的:我还是个七岁的孩子那会儿,我认为我们在天国里全都是十二岁;我十二岁那会儿,我认为我们在天国里全都是十八岁或者二十岁;我四十岁那会儿,我开始往回缩了;我记得,我当时希望我们在天国里的年纪全都约莫在三十岁光景。没有一个成人,也没有一个孩子认为他现在的年纪正巧是最佳的年纪——他不是在自己现在的年纪上加上几岁,就是减掉几岁,作为他的恰当年纪。后来,他就把那个理想的年纪作为天国里的人们的一般年纪。他盼望人人保持这个年纪——坚持站在原地不动——而且盼望他们欣赏这个年纪哩!——喂,且想想看,在天国里站着一动也不动这个想法!且想想看,天国里的成员尽是七岁的滚铁环、打弹子的娃娃——或者尽是笨手笨脚、腼腼腆腆、多愁善感的十九岁的未成年人!——或者尽是精力充沛的三十岁的人,头脑健康、满怀雄心,可是手脚都束缚在那个年纪和那个年纪的种种限制上,活像许许多多无可奈何的被迫划桨的奴隶!且想想看,一个社会的成员尽是由同一个年纪、同一个面貌、习惯、爱好和感情的人组成,那岂不是变得千篇一律,单调乏味吗?且想想看,人世间有形形色色不同类型、面貌、年纪,在那儿那个千变万化的社会里,有数不清的利害关系引起种种叫人愉快的冲突,造成好不热闹的摩擦,相形之下,岂不要比这儿高明得多吗?”
“喂,”我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说我在干什么?”
“你一方面在让天国里的人过得舒舒服服,可是另一方面却在给它捣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得了,”我说,“拿一个死了孩子的年轻母亲来做例子吧——”
“嘘!”他说,“瞧!”
那是一个妇人。中年的,一头灰白的头发。她缓慢地走着,耷拉着脑袋;她的两张翅膀软绵绵地垂着;她的神情疲劳不堪,而且她还在哭,可怜的人儿啊!她从我们身旁一路走过去,就那样耷拉着脑袋。眼泪不断地从她的脸上淌下来;她没有向我们看一眼。接下来,桑迪充满同情地用温和的低声说:
“她在一个劲地找她的孩子哩!不,我估计,是找到了。天啊,她的模样儿变化太大啦!可是我还是马上把她给认出来了,尽管我已经有二十七年没有看见她了。当年她是一位年轻的妈妈,约莫二十三四岁,或者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呗;充满青春气息,可爱而且妩媚——啊,好像一朵鲜花!而她的整颗心和她的整个灵魂一股脑儿地扑在她的孩子身上,她的两岁的小女儿。可女儿偏偏死了;她悲痛得发了疯,确实发了疯!唉,她有的唯一安慰是,她会在天国里再看到她的女儿——‘永远不再分开,’她说,而且一遍又一遍地说个不停,‘永远不再分开。’而这话使她快活;可不是,这话确实使她快活;这话使她愉快;二十七年前,我临终的时候,她告诉我,第一件事是为她找到孩子,还说她就会来的——‘不用多久,不用多久,很快就会来的,’她这样希望和相信!”
“唉,真可怜啊,桑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