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几乎为萨莉骄傲得说不出话来——她说她再怎么也想不出这个主意。可是萨莉听到对他的夸奖,高兴极了,同时也对自己感到非常惊奇,却装得不动声色,说那实在算不了什么,人人都能做到的。亚历克听到这话,骄傲地把她的快活的脑袋猛地一抬,说:
“啊,那还用说!人人都能——啊,人人!譬如说,霍桑纳·迪尔金斯!要不,也许是阿德尔伯特·皮纳特——啊,啊呀,可不是!得了,我倒想看到他们试一试哪,就是这样。我的老天啊,他们要是能发现一个四十英亩的岛屿的话,这已经超过了我认为他们所能做到的范围;至于整整一个大陆,嘿,萨莉·福斯特,你知道得完全清楚,哪怕是拿他们的五脏六腑都去帮助动脑筋也办不到!”
那个可爱的女人,她知道他有才能;如果说爱情使她把他的才能估计得稍微过高了一点儿,那当然是一个可爱而轻微的过错,而且是情有可原的。
5
庆祝会办得很好。老老少少的朋友们都出席了。在年轻人中间有弗洛西和格雷西·皮纳特,还有她们的哥哥阿德尔伯特,一个很有前途的、满师了的、年轻的白铁工和小霍桑纳·迪尔金斯,刚满师的泥水工。许多个月以来,阿德尔伯特和霍桑纳一直表示对格温德伦和克莱特姆内斯特拉有意思,而两个姑娘的父母注意到这事,在暗地里感到称心。可是他们现在感到这种情绪已经过去。他们认识到改变了的经济情况已经在他们的女儿和那两个年轻的工人中间树立起一个社会地位不同的障碍。两个女儿现在可以抬高些身价——而且一定要抬高。可不是,一定要。她们不能嫁给地位低于律师或者商人的人。做爹妈的会照管这事的;决不能跟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结亲。
不过,他们把这些想法和打算都藏在心里,不露一点儿口风,所以并没有给庆祝会投下阴影。他们显示出来的是安详而傲慢的得意劲儿、庄严的气派和稳重的举止,这使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表示钦佩而又惊奇。人人注意到这一点,个个发表议论,可是没有一个人猜到其中的秘密。这是一个奇迹,又是个谜。有几个人说:
“他们好像发了大财似的。”不过他们压根儿没有想到他们猜得多么聪明。
猜得对极了,确实是这样。
大多数做母亲的在女儿的婚姻上会按照老规矩办事;她们会把女儿们教训一番,措辞冠冕堂皇而不圆通——一场意图和效果恰恰相反的说教,说得女儿们直淌眼泪,暗暗反抗。上面所说的那种母亲还会把事情进一步闹糟,去要求那两个年轻的工人不要继续献殷勤。可是这个母亲却不一样。她讲究实际。她对那两个有关的年轻人一句话也不说,除了对萨莉以外,对谁都不说。他听着她说话,懂得了她的意思,懂得了以后,表示钦佩。他说:
“我懂得你的主意了。别去挑剔摆在眼前的样品的毛病,这样就会毫无必要地伤感情,妨碍买卖,你只是提供更好的货主做买卖,其他的听凭自然发展。脑筋真灵,亚历克,真是灵极了,而且完全靠得住。你打算叫谁上钩?你挑中人了吗?”
没有,她还没有。他们得调查市场——他们确实这么干了。他们从考虑和讨论布拉迪什开始,他是个大有前途的年轻的律师,接着是富尔顿,大有前途的年轻的牙科医生。萨莉一定要请他们吃饭。不过,不是马上就请,用不着这么急,亚历克说。注意着这两个人,等着就是。处理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慢慢地来是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结果证明这一招还真灵,因为不到三礼拜,亚历克发了一笔了不起的大财,这使她想象的十万元增加到四十万。那天黄昏,她和萨莉高兴得神魂颠倒。他们第一回在吃晚饭的时候喝香槟酒。不是真正的香槟酒,但是凭着丰富的想象力的渲染,也变得够真实了。那是萨莉出的主意,亚历克勉强同意了。两人在心底里都感到不安和羞愧,因为他是个严格的戒酒委员会会员,在丧礼上穿着一条狗都不瞧上一眼的、保持他的理智和意见的围裙,而她呢,是基督教妇女戒酒会会员,不用明说,具有钢铁一样坚硬的素质和难以忍受的圣洁品德。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对财富的骄傲感已经开始它的腐蚀作用了。他们的生活又一次证明了一条以前在世界上证明过许多回的真理:原则对炫耀排场和败坏人心的虚荣心和恶习虽有伟大和出色的抵制作用,贫穷的效力却比它高六倍。净赚了四十多万!他们又谈起女儿的亲事了。既不提那个牙医生,也不提那个律师了。没有理由提他们了,他们被淘汰了。够不上资格。两口子讨论猪肉批发商的儿子和村里那个银行家的儿子。可是最后,跟上一回一样,他们作出结论,等一等,想一想,要办得小心谨慎,妥妥帖帖。
他们又交上好运了。亚历克一直处处留神,发现一个大好的冒险机会,横下心做了一笔很大的买卖。接下来有一段时间,老是哆哆嗦嗦、疑神疑鬼、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因为万一不成功,就要玩完,穷得一个子儿也不剩。后来,结果来了,亚历克乐得差一点没晕过去,她说话的时候几乎声音也没法控制了: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去了,萨莉——我们足足有一百万财产啦!”
萨莉感激得直淌眼泪,说:
“啊,埃莱克特拉,了不起的女人,我的心肝宝贝儿,我们终于自由自在啦,我们发大财啦,我们再也用不着省吃俭用。为这件事该喝克利科特寡妇牌香槟酒庆祝一下!”说罢,他取出一品脱云杉啤酒,不惜代价地喝着,一边说“他妈的,价钱真贵”,而她湿润而快活的眼睛里流露出责备的眼光,以这个方式温和地制止他继续往下说。
他们把猪肉批发商的儿子和银行家的儿子撇开了,坐下来考虑州长的儿子和众议员的儿子。
6
福斯特夫妇的不真实的资金从此以后飞也似的增长,详详细细的叙述是件叫人厌烦的事情。那真是不可思议,叫人晕头转向,眼花缭乱。样样东西,只要亚历克去碰一碰,就变成幻想的金子,而且闪闪发亮,堆向天空。几百万元接着几百万元源源不绝地涌来,而财源还是像条巨大的河流汹涌澎湃,滚滚而来,势头还是越来越大。五百万——一千万——二千万——三千万——难道永远没个完?
福斯特夫妇生活在发狂似的兴奋中。两年光阴,一闪而过,陶醉在兴奋中的两口子几乎没有注意到时光的飞逝。他们现在有三亿家财了,而且在国内个个庞大的联合企业里,他们都是董事,可是随着时光的消逝,财富还在几百万、几百万地增加,五百万一回,一千万一回,几乎跟他们点数的速度一样快。三亿元翻了一番——接着又翻了一番——又翻了一番——又翻了一番。
二十四亿!
业务有一点儿闹不清楚了。有必要列一张记录着全部股票的清单,弄清账目。福斯特夫妇知道,他们感觉到,他们认识到这是至关重要的,可是他们也知道为了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尽善尽美,一旦开头就得一鼓作气办完,不能中途停顿。得干上十个钟头。他们怎么能找到连续十个钟头的空闲时间呢?萨莉整天和天天在卖别针、白糖和印花布。亚历克呢,整天和天天要做饭,洗盆子,拾掇房间和铺床,没有一个人帮她,因为两个女儿一直被供养着,将来要进上流社会的。福斯特夫妇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获得十个钟头,只有一个办法。两口子都觉得害臊,说不出口,都等着让另一位开口。最后,萨莉说了:
“总得有个人让步。那就由我来吧。考虑到我已经提到了这个办法——那么不妨把它高声说出来。”
亚历克脸涨得通红,可是心里却挺感激。他们不再议论,甘心堕落。堕落——而且违背安息日不工作的教规。因为只有在这一天他们才能得到连续十个钟头的时间。这只是在堕落的道路又向前跨了一步罢了。还会一步步走下去的哩。对于那些还不习惯于巨大财富的支配力量的人来说,巨大的财富具有一种诱惑力,会不可避免地、万无一失地破坏他们的道德结构。
他们拉下窗帘,违背安息日不工作的教规。他们卖力而耐心地大干,详细地查明他们所掌握的股票,开了一张清单。长长的一串显赫得可怕的企业名字!开头的是铁路系统啊、轮船公司啊、美孚石油公司啊、越洋电报公司啊、新型电报机公司啊,还有其他种种企业;结尾部分是克朗代克金矿公司、德比尔斯联合矿藏公司、坦慕尼协会和邮政部的一个特许公司。
二十四亿,全都安全地变成了响当当的股票,金边股票,生出股息。收入,一亿二千万元一年。亚历克带着心满意足的心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够了吗?”
“够了,亚历克。”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保持现状。”
“不做买卖了?”
“就是这样。”
“我同意。累人的活儿干完了。我们该长期休息,享受这笔钱。”
“好啊!亚历克!”
“怎么啦,亲爱的?”
“那笔挣来的钱,我们能花多少呢?”
“统统花掉。”
她丈夫好像感到那条捆住他的手脚的一吨重的铁链取下来了。他没有说一句话,他快活得不会说话了。
从这以后,他们一直不遵守休息日的教规,不再有一星半点的犹豫。这是他们走上邪路的事关重大的开端。每个礼拜天,他们在早晨祷告以后,整天动脑筋——动脑筋想出种种花钱的办法。他们总是这样连续愉快地花钱,直到午夜以后。在每一次玩这种虚幻的把戏的时候,亚历克总是大摆阔气,捐给慈善机构和宗教事业几百万元,而萨莉呢,浪费掉的钱也差不了多少,他起先花的钱还有个明确的名目。不过,只有起先才是这样。后来,那些名目变得模模糊糊,没法说清楚,最后成为“杂项支出”一个名目,这样就完全——可是安全地——叫不出一个名堂了。原来萨莉在变坏了。他这样花掉的几百万严重地和叫人不愉快地增加了家庭开支——记在蜡烛账上。亚历克担心了一阵子,后来,过了不久,她不再担心了,因为用不着担心了。她痛苦,她伤心,她害臊,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所以就成了同犯。萨莉在偷蜡烛;他在偷铺子里的东西。事情总是这样的。对一个不习惯有钱财的人来说,巨大的财富是一种毒药。它腐肌蚀骨地败坏他的品行。福斯特两口子穷的时候,多少蜡烛都可以信托给他们。可是现在他们——不过,我们还是不要细谈这些吧。从蜡烛到苹果只差一步。萨莉终于偷苹果了,接下来是肥皂,接下来是槭糖,接下来是罐头食品,接下来是陶器。我们只要一开始自甘堕落,越变越坏,实在容易!
在这段时间里,福斯特两口子的发迹过程也出现过别的里程碑。虚构的砖房被一幢方格折线型屋顶的花岗岩房子取代;过一些时候,这幢房子又无影无踪了,代替它的是更显赫的府邸——就这样越变越显赫,越变越显赫。一幢大厦又一幢大厦,都是空中楼阁,建造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越来越华丽,又依次一幢幢化为乌有。现在,在最近这些了不起的日子里,我们的梦想者住在一个幻想的遥远地区,一座幻想的豪华宫殿里,那座宫殿坐落在一个绿树浓阴的山顶上,俯瞰着笼罩在乳白色的云雾中的山谷、河流和越远越低的小山,气象宏伟——这一切都是私人的,都是两个梦想者的产业。宫殿里熙熙攘攘,都是穿制服的仆人,还有众多的大名鼎鼎、有权有势的客人,来自全世界的各大城市,国内和国外都有。
这座宫殿很远,远得在靠近太阳升起的地方,遥远得无法计量,遥远得像是天文学上的地方,在罗得岛州的新港市,上流社会的圣地,美国贵族的不容侵犯的领地。每逢安息日,他们在早晨祷告以后,在那个豪华的家里消磨一部分时间,其余的时间他们待在欧洲,要不,坐着他们的私人游艇游荡。六天在寒碜的滨湖镇郊外过着低微而辛苦的现实生活,手头紧得可怜,第七天,他们待在天堂乐园里——这已经成为他们的固定节目和习惯了。
在他们的受到严格约束的现实生活中,他们一直跟过去一样——辛苦、勤奋、小心谨慎、讲究实际、省吃俭用。他们坚持对那座小小的长老会教堂忠心耿耿,虔诚地为它的利益出力,尽他们的思想和灵魂的力量遵守它的高尚而严厉的教义。可是在他们的梦幻生活中,他们却听凭他们的幻想招引,不管那些幻想可能是什么,也不管那些幻想可能怎么变化。亚历克的幻想倒不太捉摸不定,出现得也不太频繁,可是萨莉的却乱糟糟的,花色繁多。亚历克在她的梦幻生活中改投到圣公会门下,因为当大官的多,接着又皈依高教会派,因为那儿蜡烛多、排场大,接着她自然而然地改变身份,入了天主教,因为那儿有红衣主教和更多的蜡烛。可是同萨莉的相比,这样变来变去的生活就压根儿算不了一回事。他的梦幻生活是光辉灿烂、接连不断地充满刺激的生活。他用经常变化的办法来保持各种生活,宗教生活和其他一切生活,生气勃勃,永不陈旧。他为宗教事业卖力,像换衬衫似的掉换宗教信仰。
福斯特家两口子在他们的幻想中刚发财不久,花钱就很大方了,随着他们的财产的增加,花起钱来越发大手大脚。后来,数字大得确实吓人。亚历克每礼拜天建造一两所大学,还有一两所医院,大约还有一座罗顿旅馆,还有一批教堂,时不时地还有一座大教堂。有一回,萨莉开了一个不合时宜和选择不当的玩笑,说:“只要不是天气寒冷的日子,她就会装运一船传教士去说服那些不思前想后的中国人用十足地道的儒教教义换取虚假的基督教义。”
这句粗鲁无礼、冷酷无情的话刺伤了亚历克的心,她哭哭啼啼地从他身旁走开。那种景象也使他的心里好不难受,他感到痛苦和羞愧,情愿不惜一切代价收回那句刻薄话。她没有说一句责怪他的话——这使他伤心。她没有一点儿暗示,要他考虑一下自己过去的行为——而她原可以,嘿,说许多火辣辣的话责怪他!她宽宏大量的沉默很快地发生报复作用,因为这种沉默促使他考虑自己,在他的眼前一系列过程似幻觉般出现,过去几年里有了数不清的钱财后的一幕幕他的生活情景在眼前浮动。他坐在那儿回顾,两颊烧得通红,心灵浸沉在耻辱中。瞧瞧她的生活吧——那是多么清白,而且一直是向上的;瞧瞧他自己的呢——多么琐碎,充满了卑鄙的虚荣心,多么自私,多么空虚,多么不光彩啊!而且那种生活趋势——从不向上,而是堕落,一直堕落!
他对她的和他自己的行为作了比较。他一直在挑她的过错——他这样想着——他!而他能为他自己说些什么呢?她在建造她的第一座教堂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招引其他一些玩得腻烦了的亿万富翁成立了一个扑克俱乐部,让那个俱乐部把他自己的宫殿闹得乌烟瘴气,每一场牌局都要输掉几十万,愚蠢地对自己的靠花钱阔气而赢得别人钦佩的名声感到了不起哩。她在建造她的第一所大学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不惜辱没自己,同其他一些虽然拥有亿万家财、却毫无品格的浪子在一起,悄悄地过着风流、放荡的生活。她在建造她的第一座育婴堂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真糟糕!她在筹建她的宗旨高尚的妇女道德净化会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啊,怎么说才好呢,真是!她跟基督教妇女禁酒会和妇女禁酒行动队一起,以所向披靡的进军把全国各地的害人的烈酒扫荡干净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一天喝醉三回。她,上百座大教堂的建造者,在罗马感激地受到教皇的欢迎和祝福,接受她光荣地得到的金玫瑰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在蒙特卡洛赌场里把庄家的钱一古脑儿赢来。
他停止胡思乱想了;他没法再想下去;他没法忍受其他的事情。他站起身来,表示极大的决心;这种秘密生活应该揭露出来,坦白承认;他再也不愿在暗地里过这种生活;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确实这样干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靠在她的胸脯上哭,一边哭,一边嘟嘟囔囔地说,求她原谅。这使她感到极大的震惊。在这个打击下,她摇摇晃晃,不过他是属于她的,是她的心头肉、眼珠子,她的一切的一切;她没法不相信他的任何话;她原谅了他。她感到在她的心目中他不可能跟以前一模一样了;她知道他只能后悔,却不能洗心革面;然而尽管他的道德已经败坏和腐朽到这个地步,他不是属于她,完全属于她的吗,不是她的永远的崇拜偶像吗?她说她是他的农奴、他的奴隶;她敞开了她的爱慕的胸怀,收容了他。
7
发生这件事情以后,有时候礼拜天下午,他们坐着梦想的游艇,航行在夏天的海面上,懒洋洋地靠在后甲板的天篷下豪华的氛围中。寂静无声,因为两人都忙着各想各的心事。近来这样寂静无声的局面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经常了;从前那种亲密和真挚的气氛越来越稀薄了。萨莉吐露了可怕真情,产生了影响;亚历克想方设法地要把这件事情的记忆从她的脑子里撵出去,可是记忆偏偏不走,而它留下的羞辱和辛酸却毒害着她的美好的梦想生活。她现在(在礼拜天)可以看到她丈夫在成为一个身材臃肿、喝得烂醉、叫人讨厌的东西。她没法对这种情况闭上眼睛,所以在那些日子里,遇上礼拜天,她只要能不看,就一眼也不看他。
可是她——难道她自己就没有污点吗?唉,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没有毛病的。她对他保持着一个秘密;她不光彩地对待他,这使她心里一直感到非常痛苦。她背弃协议,瞒着他干事。她经不起强大诱惑的压力,又干起买卖来了;她不惜冒险,拿他们的全部财产作保证,买下了全国的铁道网,还有煤矿和钢铁公司;现在她遇到安息日,总是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说漏了嘴,让他发现真相。她这样对他不忠实,这使她感到痛心和懊悔,所以她没法不对他表示怜悯。她看到他躺在那儿,一副醉态,心满意足,从来没有起过一点儿怀疑,心中充满了内疚。从来没有起过一点怀疑——对她的信任简直是十足地道、叫人感动的,而她却用一根绳子把一场性命交关的灾祸悬挂在他的头顶上,万一发生——
“喂——亚历克?”
这声招呼打断了她的思绪,使她顿时清醒过来。她高兴这个折磨她的念头从她的思想中被撵出去,所以声调中带着好久没有的柔情蜜意回答:
“说啊,亲爱的。”
“你知道吗,亚历克?我认为我们犯了一个过错——这是说,是你犯了。我指的是女儿婚姻的事情。”他坐起来,身材肥胖,像只蛤蟆,脸色慈祥,活像一尊青铜菩萨,神情认真。“想想看——这事情已经五年多了。你一开头到现在一直采取这个政策:每一回身份增高,总是要行情提高五个点。每回我想到要跟女儿办理婚事,你总是看到还有地位更高的人,我只得又经历一次失望。我认为要讨你的喜欢真是太难了。有一天,我们会落得没人理睬的。最初,我们拒绝了牙医生和律师。这事情干得对——是明智的。接下来,我们拒绝了银行家的儿子和屠宰商的后人——这事情干得又正确,又明智。接下来,我们拒绝了众议员的儿子和州长的儿子——我承认,干得完全正确。接下来,拒绝了参议员的儿子和合众国副总统的——干得一点儿不错,这些小小的显赫的地位压根儿没有永久性。从这以后,你就寻找贵族了。我想当时我们终于钻探到石油了——可不是。我们要不顾一切,挤进那个四百人中间去,跟那些门第古老的人士待在一起;那些人士都备受尊崇,值得敬仰,人们都不敢直呼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家世都长达一百五十年,所以久经陶冶,举止文雅,早在一世纪以前他们的祖先身上的咸鳕鱼和生皮袄味儿都消除干净,而且从那以后,身上一天也没有沾到过干活儿的污渍;既然是这样!嘿,这样,亲事该定下了,那还用说。可是,没定下,从欧洲来了两个真正的贵族,你马上把那些半拉子贵族撇开了。这叫人实在丧气,亚历克!从那以后,撇开过多长的一溜儿人啊!你遇到两个男爵后,就拒绝从男爵,遇到两个子爵后,拒绝男爵;遇到两个伯爵后,拒绝子爵;遇到两个侯爵后,拒绝伯爵;遇到一双公爵后,拒绝侯爵。我说,亚历克,该兑现啦!——你已经玩到最高限额了。你手头有四个公爵供你挑选哩;属于四个不同的国籍,个个身体健全,门第显赫,全都破了产,欠了一身债。他们要价很高,可是我们出得起。得了,亚历克,别再拖延了,别继续悬而不决了;把你手头的那些人一古脑儿亮出来,让女儿们挑选!”
亚历克听着对她的攀亲政策的这番指责,自始至终微笑着,现出一副心平气和、心满意足的神情;她的眼睛里闪着愉快、胜利的光芒,也许这眼光中还隐隐约约透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她尽可能平静地说:
“萨莉,你看这主意怎样——找个皇亲?”
这主意真是绝啦!这个可怜的男人,他震惊得呆住了,接着倒在龙骨翼板上,胫部在锚架上擦破了皮。他头昏眼花了一会儿,后来镇定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坐在他妻子身旁,泪汪汪的眼睛里像从前那样闪烁着一阵阵钦佩和爱慕的亮光。
“天啊!”他热情洋溢地说,“亚历克,你真了不起——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我永远赶不上你的聪明才智。我永远摸不透你有多么高深。我刚才还自以为有资格批评你的把戏哩。我!嗐,我刚才要是定下心来想一想的话,我就会知道你一个人悄悄地早有安排了。我说,心肝宝贝,我急得按捺不住了——告诉我吧!”
那个受到奉承而快活的女人把嘴唇凑到他的耳朵旁,低声说了一个皇亲的名字。这使他屏住了气,高兴得脸都发亮了。
“老天爷啊!”他说,“这个人选得太妙啦!他有一家赌场、一片墓地、一个主教和一所大教堂——都归他一个人所有。还有利息百分之五百的全部金边股票,应有尽有;在欧洲是数目相当可观的一笔财产。再说那片墓地——是世上限制得最严格的了;只允许自杀的人葬在那儿,除此以外,一概不接纳;可不是,先生,墓穴免费的办法也一直没有实行。公国中土地不多,可是足够了;墓地里是八百英亩,墓地外四十二英亩。那是个主权国家——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土地算不了什么。多的是土地,撒哈拉沙漠已经够叫人烦恼了。”
亚历克高兴得满面红光;她快活极了。她说:
“想想看,萨莉——这个家族从来没有跟欧洲以外的皇亲国戚结过亲;我们的外孙将要坐在王位上!”
“这话一点不假,亚历克——还要拿着君王的节杖;而且随意摆弄,神态自然,毫不拘束,就像我摆弄码尺那样。这是个呱呱叫的人选。亚历克。他已经给圈住了吧,是不?不可能溜掉吧?你不是勉强接受他的吧?”
“不。你可以信任我。他不是赔钱货,而是赚钱货。另一个也是。”
“另一个是谁,亚历克?”
“西吉斯蒙德-西格弗里德-劳恩费尔德-丁克尔施皮尔-施施瓦曾伯格·布吕特武斯特,世袭的卡岑亚默大公。”
“不可能!你说的不是真话!”
“千真万确,就像我坐在这儿一样真实,我向你保证,”她回答。
他心花怒放,乐得把她搂在怀里,说:
“这一切听起来多妙啊、多美啊!在三百六十四个古老的日耳曼公国中,那是数一数二古老和显贵的了;俾斯麦在取缔公国的那会儿,只允许几个公国保存皇室称号,它就是其中一个。我知道那个农场,我到那儿去过。那儿有一个制绳工场、一家蜡烛厂和一支军队。常备军。步兵和骑兵。三个士兵、一匹马。亚历克,女儿的亲事耽搁得太长久了,实在伤心,只得一再把希望推迟,可是上帝知道,我现在快活了。快活,还要感谢你,宝贝儿,你干了这些好事。日子定了吗?”
“下礼拜天。”
“好。我们要按照现在流行的十足地道地按照皇室结亲的仪式来办喜事。这完全是由男方的皇族地位所决定的。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婚姻对皇族是不可侵犯的,只对皇族是不可侵犯的:贵贱婚。”
“干吗他们要这么说,萨莉?”
“我不知道,不过反正这是皇族的做法,而且只有皇族才这么做。”
“那么我们要坚持这么办。还不止是坚持——我非要这么办不可。要么按男尊女卑的仪式办喜事,要么干脆不结这门亲。”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萨莉说,快活地搓搓手。“这在美国还是第一回哩。亚历克,这会使新港人个个眼红。”
接下来,他们默不作声,展开幻想的翅膀,飞到天涯海角去邀请所有的君主和他们的亲属,并且为他们提供全部旅费。
8
三天内,那两口子飘飘然,仿佛在腾云驾雾,头裹在云团里。他们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他们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是朦朦胧胧的,好像透过一张面纱似的。他们沉浸在梦幻中;别人跟他们说话,他们经常听不到;即使听到了,他们也经常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他们慌慌张张地或是胡乱地回答。萨莉用磅秤卖糖蜜,用码尺卖白糖;顾客要买蜡烛,他却给人家肥皂。亚历克呢,把猫放在洗衣槽里,用牛奶喂穿脏了的内衣。人人都目瞪口呆,感到诧异,低声咕哝:“福斯特家两口子怎么啦?”
三天。接下来,发生了大事情!事情发生了可喜的变化,亚历克在幻想中垄断的股票的行情接连上升了四十八个小时。涨——涨——还在涨!已经超过了成本点。还在涨——涨——涨!超过成本五个点——接着是十个点——十五个点——二十个点!这会儿,在这次数字庞大的投机活动中赚了二十点净利;亚历克的幻想中的经纪人纷纷打来幻想中的长途电话,发狂似的喊叫:“脱手吧!脱手吧!看在老天分上,脱手吧!”
她把这个呱呱叫的消息告诉萨莉。他也说:“脱手吧!脱手吧——啊,现在,出不得差错了,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了!——脱手吧,脱手吧!”可是她产生了钢铁似的意志,而且牢牢地抓住不放,还说她要是不顾死活地想要的话,一定还可以赚五点。
这是一个要命的决定。就在第二天,出现了历史性的暴跌、创记录的暴跌、毁灭性的暴跌;华尔街的证券行情跌到最低点;所有的金边股票在五个钟头里都下跌了九十五点;人们看到一些拥有几百万家产的大富翁在鲍厄里街上要饭。亚历克紧紧地抓着股票不放,尽可能久地“硬顶”,可是她终于遇上了她对付不了的行情,她那些幻想中的经纪人把她的股票卖掉还债。这当儿,而且是只有到了这当儿,她心中的男子汉性格才烟消云散,她才恢复女人的本性。她伸出两条胳膊,搂着丈夫的脖子,哭哭啼啼地说:
“应该怪我,别宽恕我,我受不了。我们变成穷光蛋了!穷光蛋,我真惨啊。婚礼是永远不会举行了。一切都完了。眼下,我们甚至收买那个牙医生也办不到了。”
严厉的责怪已经到了萨莉的嘴边:“我求你脱手过,可是你……”他没有说出口,他不忍心在那颗破碎和后悔的心上增加伤痛。他产生了一个比较好的想法,说:
“别灰心丧气,我的亚历克,什么也没有损失。事实上,你没有把你叔叔的一个子儿遗产花在投资上过,花掉的只是还没有成为现实的将来的财产。我们损失的只是靠了你在金融事务上没人可比的判断力和远见用将来的财产赚到的增值。别不开心,丢掉悲伤。我们仍然原封不动地保留着那三万块;凭着你已经掌握的经验,想想看,你在两三年里能用那笔钱干出多少事来!婚事没有吹,不过推迟了罢了。”
这些话说得简直太妙了。亚历克觉得句句千真万确。这番话产生了叫人震惊的影响:她不再淌眼泪,她的雄心壮志又上升到顶点了。她突然眼睛闪亮,心怀感激,举起一只手宣誓和预言:
“现在我在这儿宣告——”
不过,她的话被一个上门来的客人打断了。他是《萨加莫尔周刊》的编辑和所有人。他正巧到滨湖镇来探望他的没人知道的奶奶,表示做小辈的心意,因为那个奶奶在世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他打定主意,既要处理那件伤心的事情,又要兼顾业务,所以找上门来,看望福斯特夫妇了。他们两口子在过去的四年里把心思都放在别的事情上,一直顾不上付周刊的订费。一共应该付六块。没有一个上门来的客人可能比他更受欢迎了。他对蒂尔伯里叔叔的情况一定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是不是即将有入土为安的可能。不用说,他们不能提问题,因为这样会失去那笔遗产,可是他们可以就这个题目旁敲侧击,希望打听出一个结果。他们白费心计,没有达到目的。那个反应迟钝的编辑不知道别人在对他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可是,最后,处心积虑地想知道而没能知道的事情,却在无意中知道了。那个编辑在说明一件正谈论的事情时,需要借助于一个隐喻,说:
“天啊,简直就像蒂尔伯里·福斯特那么倔!——用我们那儿的话说。”
话说得那么突然,使福斯特家两口子猛地跳起身来。那个编辑觉察到这个情况,抱歉地说:
“没有一点儿恶意,我向你保证。这只是一个说法;只是一句笑话,你知道——没有什么意思。是你们的亲戚吗?”
萨莉硬把他的烈火似的急切心情按捺下来,尽可能地装出一副冷淡的表情回答:
“我——呃,据我所知倒不是,可是我们听说过他。”那个编辑好不高兴,恢复了平静的神态。萨莉加上一句:“他——他现在——身子好吗?”
“他现在身子好吗?嗐,愿上帝保佑你,他长眠在地下已经有五年了。”
福斯特家两口子悲伤得浑身直打哆嗦,可是这感觉却像喜悦。萨莉不着边际地——不痛不痒地说:
“啊,可不是,人生就是这样,谁也逃不了——哪怕是有钱人也只得走这条路。”
那个编辑哈哈大笑。
“你这话要是把蒂尔伯里也算在内的话,”他说,“那可不适用。他一个子儿也没有。镇上的人不得不出钱埋葬他。”
福斯特家两口子坐着,足足有两分钟一动也不动;一动不动,浑身冰冷。接着萨莉脸色煞白、有气无力地问:
“这是真的吗?你知道这是真的吗?”
“嗐,我想是这样!我是他指定的遗嘱执行人之一。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一辆独轮手推车,他把那辆车留给了我。那是辆没有车轮的车儿,压根儿不管用。不过,那毕竟是件东西,所以为了不欠他的情,我为他草草写了几行文字,算是一篇短短的讣闻,可是周刊的篇幅拥挤,短文没有登出。”
福斯特家两口子都没有听进去——他们饮够了人生的苦酒,再也喝不下了。他们坐着,耷拉着脑袋,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只是心如刀割。
一个钟头以后。他们仍然坐在那儿,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动,默不作声。上门来的客人早就走了,他们没有觉察。
后来,他们稍微动了动身子,然后蔫不唧儿地抬起头来,互相盯着看,若有所思,神情恍惚,愣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们像孩子似的前言不对后语地说起胡话来。他们时不时地一句话没有说完,就突然沉默,似乎不觉察这种情况,要不,就是不知怎么往下说。有时候,他们从沉默中清醒过来,有一种模模糊糊的、一闪而过的知觉,他们的脑子出毛病了。接着他们会默不作声地带着渴望关切的心情轻轻地互相抚摩着对方的手,互相表示同情和支持,好像他们想说:“我在你身旁,我决不会抛弃你,我们一定会一起忍受煎熬的。反正会得到解脱和忘却的,反正会进坟墓和得到安宁的;耐心点吧,日子不会长久的。”
他们还活了两年,精神世界一直处在黑夜中,老是愁眉不展,沉浸在模糊的悔恨和忧伤的梦境中,一言不发。后来,他们两人在同一天得到解脱。
萨莉在临终前,一直压在他毁损了的心灵上的黑暗消失了一会儿,他说:
“靠意外的、不正当的方式得来的巨大的财富是一个圈套。这对我们没有一点儿好处,它带来的狂热的乐趣是短促的;然而为了这笔财富,我们抛弃了甜美、纯朴和幸福的生活——让别人拿我们作为前车之鉴吧。”
他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地躺了一会儿。后来,寒冷的死亡悄悄地向他的心头爬上来,他的脑子渐渐丧失知觉,他嘟嘟囔囔地说:
“金钱使他受苦,他却把怨气出在我们身上,我们可没有损害过他一星半点啊。他有报复的欲望,他卑鄙而狡猾地仔细盘算,只留给我们三万块,知道我们会想方设法去增加这笔财富的,就这样毁了我们的生活,粉碎了我的心。他用不着增加支出,本来可以留给我们更多的钱,免得我们产生增加这笔钱的欲望,免得我们受投机的诱惑。生性比较仁慈的人会这么办的,可是他的心里缺乏慷慨的精神,缺乏怜悯,缺乏——”
鹿金译
指从罗马天主教分裂出来的耶稣教,又称基督教。
克莱特姆内斯特拉,这是希腊神话中希腊联军统帅阿迦门农之妻的名字。她同人私通,杀死她丈夫。福斯特夫妇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作者以此表明他们有爱好传奇之癖,显然有讽刺意味。
格温德伦,这是英国传说中国王洛克林的妻子的名字。她把她丈夫同情人生的女儿扔进塞文河。
萨拉丁(1137—1193)是中世纪埃及、斜利亚、也门和巴勒斯坦的苏丹,阿尤布王朝的开国君主;而埃莱克特拉是希腊神话中阿迦门农和克莱特姆内斯特拉的女儿。
指下地狱,因为地狱中烈火熊熊,而硫磺是易燃物。“挑选硫磺铲”,这句俏皮话,是指下地狱后去干用铲子加硫磺的活儿。
指升天堂。基督教的宗教画上,圣徒脑后多画有光环。
萨莉借用打扑克的术语谈自己的机遇。
基督教用语,即死亡。
1492年10月12日哥伦布率船队抵达美洲。这一天后来被定为发现美洲纪念日。
基督教规定星期日,犹太教规定星期六为安息日。这一天教徒不得从事买卖和其他营利的工作。
克朗代克,加拿大西北部的一条河。1896年克朗代克河周围河谷地区发现金矿,掀起一股淘金热。
德比尔斯联合矿藏公司,南非的矿业公司,世界上最大的金刚石产销企业,为一家黄金采掘业大公司——南非英美公司的附属企业。
坦慕尼协会,又称小坦慕尼协会,美国纽约市的一个有实力的民主党组织,总部设在坦慕尼厅。该协会贪污纳贿,操纵政治,从中牟利。
这个故事发生在美国西部的边远地区,罗得岛州在美国最东部。
英国社会改革家罗顿勋爵开始建造的租给穷人住宿的旅馆。
金玫瑰,教皇在四旬斋的第四个星期予以净化,用来馈赠信奉天主教的君主、显贵和知名人士的金饰物。
蒙特卡洛,欧洲摩纳哥世界闻名的赌城。
此词源出纽约阿斯特夫人的舞厅,该舞厅仅能容纳400人,后被引申为最时髦的上层社会。
此处原文morganatic,是指王室、贵族成员与庶民通婚;贵贱婚规定低贱方不能因此而继承对方的地位,其子女也不能继承世袭的荣誉、封地和财产。从随后的对话读者可以感觉到作者对亚历克和萨莉的讽刺。
鲍厄里街,纽约的一条下等酒吧、酒徒和乞丐充斥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