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热

伟大的短篇小说们 果麦 第2页,共2页

“我——我必须说,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不记得有一晚天黑后去看某个遗址,还得了重感冒!你本来要去看月亮升起的,人们总说是那次远足让你得病的。”

她们沉默了一阵。安斯利太太回答:“他们这么说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你后来又康复了——所以并不打紧。但我想你的朋友们都吓坏了——在听到你得病的原因后。我的意思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你为了保护嗓子所以十分谨慎,你母亲也一直精心照料你……那天晚上你很晚出去是去游览了,不是吗?”

“可能是吧。最谨慎的姑娘也并不总是如此的。是什么让你现在想起这件事的呢?”

斯莱德太太似乎没有想好答案,但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安斯利太太马上抬起头。她双目圆睁,十分苍白。“无法忍受什么?”

“怎么——你不知道我一直清楚你那天为什么去了。”

“我为什么去了——?”

“没错。你以为我在糊弄你是吧?好吧,你是去见那个与我订婚的男人——我还能逐字复述那封把你叫去的信。”

斯莱德太太说话时,安斯利太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包、针线活和手套在慌乱中一股脑掉到地上了。她看着斯莱德太太,像看着鬼魂一样。

“不,不——别这样。”她磕磕绊绊地说。

“为什么不?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那你听着。‘我唯一心爱的人,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必须单独见你。明天天黑后马上到斗兽场来。会有人放你进去的。不用担心有人生疑。’——不过也许你已经忘记信上是怎么说的了?”

安斯利太太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镇静应对这个挑战。她靠着椅子站稳,看着她的朋友,回答说:“没有,我也熟记于心了。”

“那签名呢?‘你唯一的,d.s.’是这么写的吗?我说得没错,对吧?就是那封信让你在天黑后出门的?”

安斯利太太依然看着她,娇小平静的脸就像一张自愿受控的面具,斯莱德太太觉得这张脸后正在进行着一场缓慢的挣扎。“我一开始就不该觉得她能很好地把控自己。”斯莱德太太几乎带着怨恨地想。但这时,安斯利太太说话了。“我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马上就把那封信烧了。”

“是的,你当然会这么做了——你这么谨慎!”讥讽已经相当明显了。“如果你把那封信烧了的话,那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得知信中内容的。是这样的,不是吗?”

斯莱德太太等待着,但安斯利太太没有出声。

“这个嘛,亲爱的,我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因为那是我写的!”

“你写的?”

“是的。”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女人站在金色的余晖中盯着对方。然后安斯利太太跌坐在椅子上。“噢。”她嗫嚅着用双手盖住脸庞。

斯莱德太太焦急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或者下一个动作。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终于,她开腔:“我让你吓坏了。”

安斯利太太将双手放在膝盖上,露出的脸庞挂满泪水。“我不是在想你,我是在想——那是我收过他的唯一一封信。”

“而那封信是我写的。没错,是我写的!但我才是与他订婚的那个姑娘。这你还记得吗?”

安斯利太太又低下了头。“我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我记得……”

“但你还是去了?”

“我还是去了。”

斯莱德太太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身旁这个矮小蜷缩的身形。她的怒火已经减退了,她在想,她怎会以为在朋友身上造成如此无意义的伤害会给她带来任何的满足。但她必须要为自己正名。

“你明白吗?我发现了——我恨你,恨死你了。我知道你和德尔文相爱了——我害怕了,怕你,怕你的安静、你的甜美……你的……嗯,我想把你赶走,就是这样。只要几周就够了,直到我确信他是我的。所以我被怒火蒙蔽了双眼,写下了那封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现在告诉你。”

“我想,”安斯利太太慢慢说道,“是因为你一直都恨着我吧。”

“可能吧。也可能是因为我想一吐为快。”她顿了顿,“我很高兴你烧了那封信。当然,我从来没想过你可能会死。”

安斯利太太恢复了沉默,斯莱德太太在她身旁弯下腰,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好像从温暖的人际交往中隔绝开来一样。“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妖魔!”

“我不知道……那是我唯一的一封信,你却说不是他写的!”

“啊,你现在依然在意他!”

“我在意那份回忆。”安斯利太太说。

斯莱德太太一直低头看着她。她似乎因为这个打击而变得更瘦小了——她站起来的时候,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走。看见这个景象,斯莱德太太忽然再次妒火中烧。这么多年来,这个女人靠那封信而活。她一定很爱他,才会如获至宝地珍藏这份烧成灰烬的回忆!那是她朋友的未婚夫的信。难道不应说她才是妖魔吗?

“你用尽了一切办法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不是吗?但你失败了,他留在了我身边。就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样。”

“我现在真希望我没有告诉你。我不知道你会有这种感受。我以为你会觉得很好笑。像你所说,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为了公平,你一定要记得我根本没有理由认为你会认真对待过这件事。我怎么会呢?你两个月后就嫁给了贺拉斯·安斯利。你能下床后,你母亲就赶紧将你送到佛罗伦萨结婚。人们都很惊讶——他们觉得这件事办得太快了。但我想我知道。我暗暗觉得你这么做是为了赌气——好跟人说你抢在德尔文和我前头了。孩子们总用最愚蠢的理由来干最严肃的事情。你这么快结婚也让我深信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

“是的。我想的确会这样。”安斯利太太同意。

头顶清澈的苍穹已经褪掉了所有金光,霞色布满天空,七丘sup/sup迅即模糊了。她们下方的林叶不时闪烁着霞光。人烟稀少的露台上,脚步声来来往往——侍应生从门道里看了看阶梯顶端,重新出现时拿来了餐盘、餐巾和酒瓶。餐桌搬好了,椅子摆正了。一道微弱的电光一闪而过。一位穿着风衣的矮胖女士忽然出现,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询问有没有人看见一条橡皮筋,是她用来绑紧那份破破烂烂的贝德克尔旅行指南的。她用手杖在用过午餐的那张餐桌下戳戳找找,侍应生们在一旁帮忙。

斯莱德太太和安斯利太太所坐的那一角依然阴暗冷落。她们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斯莱德太太终于开口:“我想,我那么做是想开个玩笑——”

“玩笑?”

“唔,你也知道女孩子们有时候是很残忍的。恋爱中的女孩尤为如此。我记得那天一想到你在黑夜里等待,东躲西藏不被发现,留心听每一个声音,尝试溜进门,我就整个晚上笑个不停——当然了,我听说你后来生重病的时候十分难过。”

安斯利太太久久没有动,但此刻,她慢慢地转向同伴。“但我没有等。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就在那里。我们马上就被放进去了。”她说。

斜靠着的斯莱德太太一下子跳起来。“德尔文在那里!他们放你们进去了!啊,你在撒谎!”她暴怒地大吼。

安斯利太太的声音越发清晰,满是惊讶。“他当然在那里了。他当然来了——”

“来了?他怎么知道去那儿见你?你在胡说八道!”

安斯利太太犹豫了一下,仿佛是在回想。“我回了那封信。我告诉他我会到那儿。所以他来了。”

斯莱德太太一下子捂着脸。“噢,天啊——你回信了!我从来没想到你会回信……”

“你从来没想过可真奇怪,如果你写了那封信的话。”

“是的。我被怒火蒙蔽了眼睛。”

安斯利太太站起来,往身上裹紧了她的皮毛围巾。“这里很冷。我们该走了……我替你感到难过。”她说,一边将皮毛在脖子处系紧。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斯莱德太太内心极为痛苦。“是的,我们该走了。”她拿起包和斗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替我难过。”她喃喃地说。

安斯利太太站在那里,目光从她身上转向暮光中庞大的斗兽场。“唔——因为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待。”

斯莱德太太大声笑了。“是的,这一着我输了。但我不需要羡慕你。毕竟在这么多年之后,我有了一切。我拥有他二十五年,而你,除了那封他根本没写的信以外,你一无所有。”

安斯利太太再一次沉默了。良久,她朝露台的大门走了一步,然后回过头来向着她的同伴。

“我有芭芭拉。”她说,然后在斯莱德太太前头走向楼梯。

罗马热:疟疾的一种,因曾在罗马流行而得名。

塔尔奎尼亚:意大利中部城市,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七丘:罗马心脏地带台伯河东侧的七座山丘,在罗马神话中是罗马建城之初的重要宗教与政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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