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为什么呢?凭你当年的姿色,怎么会嫁不出去呢?”
“是我自己不愿意嫁人。”
“为什么不愿意嫁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您或许还记得,当年我是多么地爱您。”
他听后羞愧难当,眉头紧锁,一时间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继而热泪盈眶,又开始踱起步子来。
“我的朋友啊,一切事情终将烟消云散,”他开始喃喃自语道,“爱情、青春,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这是件日常的、庸俗的事。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终将烟消云散。《约伯记》里面是怎么记载的?‘就是想起,也如流过的水一样。’”
“上帝给每个人安排了不同的命运,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每个人都将逐渐老去、青春不再,但爱情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回事。”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苦笑着说道:“你总不可能为我守一辈子吧。”
“我能,多少年过去了,我还是单身一人。我知道以前的您早已经不复存在,对您来说,好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可是……哎,现在责备您也晚了,但是您要知道,您抛弃了我,这么做实在太薄情寡义了——不说别的,单单这一件事,我就不知道多少次想过自杀。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曾经有这么一段时候,我管您叫尼柯连卡,您管我叫什么,还记得吗?那时候您还常常念诗给我听,是各种关于‘幽暗的林荫小径’的诗句。”她冷笑着补充道。
“啊,想当年,你是多么美丽啊!”他摇着头说,“多么热情,多么迷人!那优雅的身段,那动人的眼睛!曾经所有人都为你痴迷,你还记得吗?”
“大人,我还记得。您那时候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器宇轩昂。您要知道,我把自己的美貌、自己的热情全部都奉献给了您。这种事情怎么能忘记呢?”
“啊!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被忘记的。”
“一切都会过去,但并不是一切都会被忘记。”
“你出去吧,”他一边这样说,一边转身朝窗口走去,“请你出去吧。”
然后他掏出手帕来擦拭眼睛,又飞快地补充说道:“但愿上帝会宽恕我,看来你已经原谅我了,不是吗?”
“不,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我并没有原谅您。既然我们谈到了我们的感情,那我就坦白地告诉您,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您的。当年,除了您以外,这世上我再也没有亲密的人,后来也不曾有过,这就是我无法原谅您的原因。算了,何必再去回忆这些痛苦的往事,刻骨铭心、不堪回首的往事。正如人死了,您把他从墓地拖出来,也无法令他死而复生。”
“对,你说得对,没有必要再去回忆了。请您吩咐下去,把马匹准备好。”他回答说,离开了窗边,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快乐过,你不要以为我过得有多幸福,不,不幸福。也许我伤害了你的自尊,我很抱歉,但我还是要坦白地告诉你——我爱我的妻子,爱到不可救药的疯狂的境地,但她对我不忠,狠心地抛弃了我,跟着别的男人跑了,她给我带来的凌辱,甚至比我使您受到的伤害还要厉害。我爱我的儿子,把他像宝一样宠着疼着,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可他长大之后却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挥金如土、傲慢无礼、没有良心、不知羞耻……然而,这一切也不过是最常见最庸俗的事罢了,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事。亲爱的朋友,请多保重。我想,我也把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你了。”
她走到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跟前,吻了他的手,他也吻了一下她的手。
“请准备马匹吧……”
他们启程出发,往事在眼前复活,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岁月。他忧郁地想道:“当年,她是多么的楚楚动人,多么的光鲜明亮啊。”他回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还亲了她的手,不禁感到羞愧起来,这种羞愧增加了他内心的愧疚。“她把最美好的时光奉献给了我,不是吗?”
接近日落,阳光十分微弱。马车夫赶着马儿向前小跑。他要准确地选择不是太泥泞的道路,所以一路上不得不从一道黑乎乎的车辙驶向另一道车辙,同时还在想着心事。最终,他神情严肃地开了口,直言不讳地问道:“大人,刚才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个女人一直站在窗口望着。她是不是您的旧相识啊?”
“是旧相识,克里姆。”
“这女的非常聪明能干。听人说她越来越有钱,越来越富有,还拿钱放债哩。”
“这算不了什么。”
“怎么会算不了什么呢?谁不想自己过上好日子啊!如果放债时还讲点道义,那还说得过去,如果不讲道义呢?据说,她放债还是比较公道的。但她也不是好惹的主,如果谁没有及时还债,到时候可有苦头吃了。当然不能怨她,只能怨自己。”
“是啊,谁也怨不了,只能怨自己。好了,你快点赶车吧,可别耽误了火车。”
太阳缓缓西沉,落日金黄色的余晖洒向空旷的田野。马儿稳步地踩着水洼,溅起水花,一路向前。他望着时隐时现的马蹄,蹙着黑色眉毛,陷入了沉思,心想:
“是啊,只能怪自己。过去的日子的确是最美好的时光,不仅仅是最美好的,而且简直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美妙时光!‘一条条幽暗的林间小径隐藏在椴树间,周遭的蔷薇在争奇斗艳……’但是,上帝啊,如果我当初没有抛弃她,那后来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太荒唐了!纳杰日达,如果她不是这家店的主人,而是我在圣彼得堡的家的女主人,是我孩子的母亲,那又会是怎样呢?”
想到这里,他合上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任思绪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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