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会

伟大的短篇小说们 果麦 第2页,共2页

“死人了!在什么地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可那个戈德伯店的人不愿被抢走话题。

“知道离这儿不远下边那个小村子吗?小姐?知道那地方吧?”她当然知道啦。“嗯,那儿住着个年轻人,叫苏格特,是个赶车的。今天早上他的马在豪克街拐角碰到牵引机的时候受惊了,把他给摔了出去,后脑勺落地,就死了。”

“死了!”劳拉盯着戈德伯店那人。

“大家发现时人已经死了,”那人轻松地说,“我来这儿时他们正抬着尸体回家呢。”他又对厨子说,“他撇下了老婆和五个小孩。”

“乔斯,过来。”劳拉抓住姐姐的袖子把她拽出厨房,走到绿绒门另一头。她停下来靠门站住。“乔斯!”她惊魂未定地说,“无论如何我们得停止现在做的一切,你说呢?”

“停止一切,劳拉!”乔斯惊叫起来,“什么意思?”

“不要搞游园会了。”乔斯干吗还假装不明白呢?

可是乔斯仍然大惑不解。“不搞游园会了?我亲爱的劳拉,别犯傻了。我们可办不到了。谁也不希望我们这样。别太过分了。”

“可是我们怎么能在大门外刚刚死了个人就举办游园会呢。”

这样做的确太过分了,因为小村子在屋外那条下坡路的最底下,中间隔着一条很宽的马路。的确太近了。这些房屋看着很不顺眼,而且它们压根儿就没有理由建在这个街区。这些矮小丑陋的房子都涂着两种巧克力般的棕褐色。园地里除了白菜帮子、病鸡和番茄酱罐子外,什么都没有。连烟囱里冒出的烟也可怜兮兮的,散散淡淡,完全无法与谢里登家烟囱里直直喷出的滚滚浓烟相比。小街上住着洗衣女、扫烟囱的和一个鞋匠,还有一家大门前挂着许多鸟笼。小孩成群地出没街头。谢里登家的孩子们小时候是禁止踏上那块地方的,因为怕学上粗话,也怕传染上什么。但他们长大后,劳拉和劳利有时蹑手蹑脚地从那里穿过。真是个令人作呕和污浊的地方。他们走出来时感觉毛骨悚然。可是人总要什么地方都去去,什么东西都见见。所以他们下决心走了一趟。

“可是想想那个可怜的女人听了乐队的音乐会怎么想啊。”劳拉说。

“噢,劳拉!”乔斯开始真的生气了。“如果每发生一次意外事故就取消乐队,生活会多么单调。我跟你一样难过,可我只限于同情。”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冷漠起来。她看着妹妹,她们小时候一起打架时就是用这种眼神对视的。“你伤感也不能让一个喝醉酒的粗人起死回生吧。”她轻声说。

“喝醉的!谁说他喝醉了?”劳拉愤怒地盯着乔斯。她说:“我直接去跟妈妈说。”碰到这种情况她往往这样讲。

“去吧,亲爱的。”乔斯咕哝道。

“妈妈,我能进来吗?”劳拉转动着巨大的玻璃门把手。

“当然可以,孩子。怎么回事?你怎么是这副样子?”谢里登太太从梳妆台旁回过头来。她正在试一顶新帽子。

“妈妈,有个人死了。”劳拉一上来就这样说。

“不是在花园里吧?”妈妈打断她。

“没有,没有!”

“噢,你简直吓了我一大跳!”谢里登太太舒了口气,摘掉那顶大帽子,搁在膝盖上。

“可是听我说,妈妈。”劳拉说。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把那件可怕的事讲了一遍。“我们别再举办游园会了,行吗?”她请求道,“乐队和请的人都要来,他们会听到我们这边的声音,妈妈。他们是我们的邻居啊!”

令劳拉震惊的是,妈妈的态度跟乔斯几乎完全一样。妈妈听了似乎给她逗笑了,这让她更受不了,她不把劳拉的话当真。

“我亲爱的孩子,还是理智一些吧。这不过是一桩我们偶然听来的意外事故。如果什么人正常死了——我无法理解在那种狭窄的小洞里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们就不该照常举行游园会吗?”

劳拉只好说“对”,可她心里觉得根本就不对。她坐在妈妈的沙发上,揉着垫子上的褶边。

“妈妈,我们是不是真的太绝情了?”她问。

“宝贝!”谢里登太太站起来,手里拿着帽子朝她走来。还不等劳拉制止她就把帽子扣到劳拉头上。“我的孩子!”妈妈说,“这顶帽子是给你的。专门给你做的。我戴着太年轻了。我还从未见过你这个模样。快瞧瞧自己!”她拿起自己的手镜。

“可是,妈妈。”劳拉又说开了。她没有照镜子,把头扭到了一边。

这次谢里登太太跟乔斯一样忍不住发火了。

“你太荒唐了,劳拉。”她冷冷地说,“那种人并不希望我们牺牲些什么。而且像你现在这样扫大家的兴也算不上就有多大的同情心。”

“我不懂。”劳拉说完快步从屋里走出去回到自己卧室。她一进去就意外地看到自己漂亮的影子,戴着那顶边上装饰着小菊花和一条长长的黑天鹅绒丝带的黑帽子。她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漂亮。她想,妈妈说得对吗?此时此刻,她但愿妈妈说得对。自己真的过分吗?也许是过分吧。这时她在想象中又瞥了眼那个可怜的女人和那些小孩,以及抬到家里的尸体。不过这些似乎很模糊,也很虚,就像报纸上的照片。舞会结束后,自己又会想起这事来的,她想。不知怎么这好像是最好的办法……

午饭结束时已经一点半。两点半大家都准备好了等待激动人心的一刻。身穿绿衣的乐队已经到了,安排在网球场的角上。

“天哪!”基蒂·梅特兰惊叫一声,“他们在那儿是不是就像青蛙一样?你应该让他们围着池塘排开,让指挥藏在池塘中的一片叶子上。”

劳利回来了,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去换衣服。看到他,劳拉又想起那场意外。她想对他讲讲。如果劳利跟别人的看法一致,那么这样做就肯定对了。她跟着劳利走进大厅。

“劳利!”

“你好!”他正好在楼梯中间,但他扭过头来看见劳拉时突然鼓起双颊瞪大眼睛盯着劳拉。“我说,劳拉。你看上去真让人着迷,”劳利说,“这顶帽子简直太棒了!”劳拉轻声说了句“是吗”,然后抬起脸望着劳利笑一笑,竟没有告诉他。

不久人们就开始像潮水一般涌来了。乐队开始演奏起来,请来的侍者从屋里向凉棚跑去。到处都可以看见人们一对对随意漫步,俯身欣赏花朵,互相打着招呼,在草坪上走动。他们都像一只只快乐的小鸟在谢里登家的花园里暂时停栖一个下午,然后又启程飞向——何方呢?啊,跟这些幸福快乐的人待在一起,握手、拥抱、微笑着对视多么幸福啊。

“亲爱的劳拉,你真好看!”

“多漂亮的帽子,孩子!”

“劳拉,你长得多像西班牙人。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动人。”

劳拉呢,也是满脸光彩逼人,轻轻地应答着。“你喝茶吗?要加冰吗?这种西番莲子果冰茶味道确实很独特。”她跑到爸爸跟前恳求:“亲爱的爸爸,能不能让乐队喝点什么?”

美妙的午后活动渐渐达到高潮,又渐渐冷淡,最后又谢幕。

“从来没参加过这么愉快的游园会。”“办得太成功了……”“简直……”

劳拉帮着妈妈送客。她们一起站在门廊边,直到客人全都离开。

“结束了,结束了,谢天谢地。”谢里登太太说,“叫他们都过来吧,劳拉。我们去喝些新鲜咖啡。我累得精疲力竭了。不错,办得很成功。可是,这些游园会!为什么你们这帮孩子一个劲儿地要办游园会呢!”大家全都坐在冷清的凉棚里。

“吃块三明治,爸爸。签是我写的。”

“谢谢。”谢里登先生只咬了一口,三明治就没了。他又拿了一块。“我猜你们没有听到今天发生的那桩残忍的意外事故吧?”他说。

“亲爱的,”谢里登太太举起手说,“我们听说了。差点毁了我们的游园会。劳拉一定要我们换个时间。”

“噢,妈妈!”劳拉不想拿这个来开玩笑。

“这件事太可怕了,”谢里登先生说,“那人也有家了,就住在下面小街,撇下老婆和一大堆孩子,大家都这样说。”

出现了片刻尴尬的沉默场面。谢里登太太摆弄着杯子坐卧不宁。说真的,爸爸这样做太不得体了……

她忽然抬起头来。桌上摆满没吃过的三明治、蛋糕、松饼,都要浪费掉了。她忽然有了一个很妙的主意。

“我知道了,”她说,“我们装一只篮子,把这些还完好的东西给那些可怜的小家伙们吧。不管怎么说,对那些孩子来说这已经相当不错了。”

“你同意吗?肯定有邻居去看她。东西都是现成的多好。劳拉!”她马上跳了起来,“给我从楼上的橱柜里拿个大篮子来。”

“可是,妈妈,你真觉得这个主意好吗?”劳拉说。

太奇怪了,她好像又跟大家不一样了。拿这些聚会用过的残渣剩屑,那个可怜女人会喜欢吗?

“当然!你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两个小时前你坚持要我们有同情心,可现在——”

那好吧!劳拉跑着去拿篮子。妈妈把篮子装得满满的。

“你送去吧,宝贝,”她说,“马上就出发。别,等等,再拿几束海芋百合吧。他们那种人挺喜欢百合。”

“花茎会弄坏她的花边裙。”乔斯世故地说。

是会弄坏的。提醒得正是时候。“那就只带着篮子去吧。还有,劳拉!”妈妈跟出凉棚——“什么也别——”

“什么,妈妈?”

最好别向孩子的头脑灌输这种念头。“没什么!赶快去吧。”

劳拉关上花园门走出去时,天色已开始暗下来。一条大狗像影子一般跑过去。路上隐隐约约闪烁着白光,下面那片洼地上的小村舍笼罩在黑暗中。黄昏时分这里多静啊。她下坡要经过那人摔死的地方,但她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她站住停了一会儿。她觉得那些亲吻、音响、勺子叮当声、笑声、揉碎的草丛发出的味道不知怎么还萦绕在脑际。她现在根本就没工夫想别的事情。多么奇异!她仰望着苍白的天空,心里只想:“不错,游园会办得太成功了。”

现在到了宽马路的交叉口,接着开始进入烟雾弥漫、黑乎乎的小街。女人们披着头巾,男人们戴着粗呢帽匆匆忙忙地从身边经过。有人靠在篱笆上,小孩们在门口玩耍。小村舍里传来低沉的嗡嗡声。有些屋里灯光闪烁,螃蟹一般的人影在窗口移动。劳拉低着头急急忙忙往前走。她心想要是穿一件外套就好了。裙子太显眼了!还有这顶大帽子上的丝带——要是换顶别的帽子多好!是不是大家都在盯着她看?一定在看。到这儿来真是个错误。她一开始就觉得是个错误。难道到了这时候再回去吗?

不行,太晚了。就是那一家了。一定是它,屋外站着一大堆人。门边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拐杖,坐在一把椅子里看着什么。她双脚垫在一张报纸上。劳拉走近时吵闹声停息下来。人群分开一条道来,好像专等着她来,而且早知道她要来似的。

劳拉极为紧张。她把丝带扬到肩后,问站在一旁的女人:“这儿是苏格特太太家吗?”这女人怪怪地笑着说:“是的,我的姑娘。”

噢,快离开这里吧!她走上小路敲门时心里真的说出来了:“救救我啊,上帝。”赶快躲开那一双双凝视的眼睛,或者索性就用什么东西罩住自己,就是她们哪个女人的头巾也行啊。我决定把篮子一搁下就走,我甚至用不着等着把它腾空。

这时门开了,一个身穿黑衣的小个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劳拉说:“你是苏格特太太吗?”但让她感到可怕的是这女人答道:“请进来,小姐。”她人就给关在通道里了。

“不用了,”劳拉说,“我不想进去。我把这个篮子放下就可以了。妈妈让送——”

这个站在阴暗过道里的小女人似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请到这边来吧,小姐。”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讨好意味,劳拉跟在她后面。

她发现自己走进一个凌乱不堪、低矮的小厨房,里面点着一盏冒烟的灯。有个女人坐在火堆前。“嗯,”这个领她进来的小女人说,“来了个年轻小姐。”她面对着劳拉,意味深长地说:“我是她妹妹,你不会见怪吧?”“噢,那当然!”劳拉说。“请,请别打扰她。我——我只想留下这个。”但就在这时,烤火的那女人回过头来。她脸庞红肿,眼睛、嘴唇都肿了,样子很可怕。她似乎很纳闷为什么劳拉会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陌生人拿着一只篮子站在厨房里?究竟为什么来的?她那张可怜的脸又皱了起来。

“好吧,亲爱的。”另一个说,“我会向这位年轻小姐道谢的。”

她又说:“我相信你会谅解她的,小姐。”她的脸也肿着,讨好地微笑着。

劳拉一心想着赶快出去离开这里。她刚到过道,门开着,她径直穿过停放着死人的卧室。

“你想看一下他吗?”那位妹妹说,她把劳拉拉到床边。“别怕,小可人儿。”——这时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亲昵和淘气。她亲昵地揭掉被单,“他瞧上去像幅画。什么也看不出来。过来吧,亲爱的。”

劳拉走过去。

那个年轻人躺在那里,睡得很深——睡得那么深沉,好像离她们俩那么遥远。啊,如此遥远,如此安静。他像在梦中。永远不要再搅醒他。他的头陷在枕头里,闭着眼睛。紧闭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完全置身梦里了。对他来说,游园会、篮子、花裙子还有什么意义呢?所有这一切都离他十分遥远了。他很奇妙,很美。人家欢笑、乐队演奏时,这个奇迹已经来到小街。幸福……幸福……一切都很美好,这张沉睡的面孔好像在说。本来就应该如此。我已心满意足了。

可是你依然很想痛哭一场,她不能什么也不对他说一句就离开屋子。劳拉大声地孩子气地哭了起来。

“原谅我的帽子。”她说。

这次她没有等那位妹妹就走出大门来到街上,穿过所有黑暗中的人们。她在街角碰上劳利。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是你吗?劳拉?”

“嗯。”

“妈妈着急了。挺好吧?”

“嗯,挺好。噢,劳利!”她抓住他的胳膊,紧紧靠在他身上。

“我说,你没哭吧?”哥哥说。

劳拉摇摇头。她其实在哭。

劳利扶着她的肩膀。“别哭,”他温馨而爱抚地说,“很可怕吧?”

“不。”劳拉哽咽着说,“简直太奇妙了。不过,劳利——”她停住,看着哥哥。“生命是不是,”她结结巴巴地说,“生命是不是——”可是生命究竟是什么,她也无法解释。没关系,他完全理解。

“不是吗,亲爱的?”劳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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