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跨出门外,准备最后告辞时,忽然说:
“啊,我忘记告诉你了。鲍勃来了,你知道。”
“真的吗?”嘉莉说。
“是的。他在伍斯特街开办了一个实验室。他也要来吃饭的。”
“我在报上看见过一篇谈论他的灯的文章,”她说,想起了在伦敦时收到的一张纽约的报纸,上面那篇有插图的特写曾经引起她强烈的兴趣。
“是啊,他现在已很有名气了,”万斯太太说,“他干得很好。”
“真好极了,”嘉莉说。
对这次晚宴,她打扮得格外精心,几乎是不知不觉地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更显出她那娴静的美。她重新使出扮演教友会小教徒时剧评家指出的那些获得很好效果的小诀窍,在化妆室里上妆的经验使她懂得化妆品的价值,珠宝的作用,一朵玫瑰花插在适当的位置上会增添多少妩媚。当她的马车来到时,她的模样达到了她那种美人儿的顶峰。
“你看上去真可爱,”萝拉说,她现在主要不是当演员而是当侍女了,因为嘉莉对她已变得那么重要和那么高贵。
嘉莉代替答话,露出洁白的牙齿对她明媚地一笑。今夜听人这么对她说,使她很高兴。
万斯太太欢迎她。“你当然是记得鲍勃的,是不?”她说,带领嘉莉从门厅走进她们的房间。
艾姆斯正站在那里,身材出众,服饰整洁。他为了这次宴会穿着一身礼服,这时白衬衫的前胸部使他面部的轮廓显得黝黑而有力。
“啊,你好?”嘉莉说,对他愉快地一笑。
“很好,”他说。“我用不着问你的情况。我一直在报上看到关于你的消息。”
“啊,你看到了吗?”嘉莉说,“哦,我也知道你一向在干什么。我在伦敦时从报上都看到了。”
“是的,我知道,”艾姆斯说,“我并不要把这些事公布出去。这是不——”
“你又来了,鲍勃,”万斯太太插进来说,“天啊,这些名人。”
艾姆斯笑了。他正在高兴地直望着嘉莉。像从前一样,她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等待他说出什么话来。
“我还没有机会去找你,”过了一会儿,他坐到她的身边说,“我到纽约还不久。”
“哦,我也才回来不久,”嘉莉回答,可是也不免注意到他的兴趣离她的很遥远。他们的友谊甚至还没有到他想去找她的程度。可是她却为他打扮得这么精心细致。
“可是,我今天晚上要去的,如果这对你有什么影响的话。”他自以为打趣地一笑。
“嗯,”嘉莉说,天真无邪地不予理会,“我不知道。也许你不会喜欢这出戏的。这只是一种喜剧而已。”
“啊,我喜欢的并不是这出戏,”他坦率地回答,“我是来看你的。”
“啊!”嘉莉说,心里忍不住高兴起来。“也许你不会喜欢我现在所干的事情。”
他望着她,像是在望一束鲜花一般。
“那好,”他回答,“我以后不再来了。”
然而,艾姆斯可不是个富有机智的人。可是他还算聪明,能明白这一点,而且以和一个有思想的人相称的谦逊姿态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再说,与他们初次相遇时相比,他显得特别严肃。
“你们两个现在必须入席了,”万斯太太打断他们的谈话说,“我要告诉你们另一件事情,”她补充说,用手指点着他。“不要霸占了明星,你听见吗?”
“你听见吗?”艾姆斯转身对嘉莉重复了一遍,“不要霸占我。”
于是他们三个都哈哈大笑了。
在饭桌上,一般倾向于随便谈些一般的情况,因为除了嘉莉和艾姆斯以外还有别的客人,但是艾姆斯是个有独立见解的人,不大把一般习俗放在眼里。事实是,要是没有人不断提醒他,他就易于忘记一般的小礼节。这时,嘉莉好像是在场最讨人喜欢的人物。她对他表示同情和关切,他正需要这样,才能发挥自己最出色的见解。他的头脑在最佳状态时是善于思考而富有理想主义色彩的——远远超出她迄今为止所能想象到的程度,可是说来也怪,他倒能同她谈得下去。她使他觉得好像她能够理解,而他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想法竭力表达得清楚些。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比他们所知道的更其密切了。
“我一直在读你提过的那些书,”当他们两人单独谈话时,有一次她说。
他以严肃的目光望着她,她的目光里就反映出了一种履行了任务的快感,直到他说:
“什么书?”
他已忘了这事,使她感到的魅力消失了一些。
“《萨拉西内斯加》,”她回答,“《外省来的大人物》、《卡斯特桥市长》。”
“啊,是的,”他打断她的话,说,“你喜欢巴尔扎克吗?”
“哦,我觉得很引人入胜。话虽如此,我喜欢《卡斯特桥市长》,不亚于其他的书,”她回答。
“我想你会喜欢的,”他说,基于对她天性的了解,他提出了一种敏锐的看法。
“为什么?”她问。
“哦,”他说,“你的性格是比较阴郁的,哈代的一切作品都有一种阴郁之感。”
“我吗?”嘉莉问。
“不完全是阴郁,”他补充说,“换一句话说——是忧郁症,哀伤。我可以断定你生性比较孤独。”
嘉莉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他。
“让我想一想,”万斯太太插话说,“哈代不是写过《德伯家的苔丝》,或者类似这名称的小说吗?”
“是的,”艾姆斯说。
“哦,我并不觉得怎么样。太悲伤了。”
嘉莉望着艾姆斯,等他回话。
“凡是没有感受到生活的忧伤一面的人,都会这么看的,”艾姆斯反驳说。
“对了!”嘉莉很得意地想。
“哦,我可说不上,”万斯太太回答,对这直率的回答感到震惊。“我想,我也感受到一些的。”
“并不太多吧,”艾姆斯笑着说。
这一来使得有一会儿别人不来打扰了。
“我想你对《高老头》会感到兴趣的,”他转过来对嘉莉说,“你还没有看过吧。这是巴尔扎克的一部小说。”
“我没有看过,”嘉莉说。
“那末去弄本来看看吧。”他在考虑让她开始看一些能使她长进的读物。任何有志于上进的人都应该得到帮助。她的头脑看来并不保守,能迅速地把握任何有益的东西。“把巴尔扎克的著作都看一遍。对你会有好处的。”
嘉莉谈了谈《外省来的大人物》里的吕西安·特·于邦弗雷可悲的失败。
“是啊,”他回答,“倘使一个人不以知识作为目的,是很可能会失败的。他在恋爱和发财的事业上是失败了,但在别的方面却并不如此,而这算不上什么。巴尔扎克对这些事情看得太重了。他离开巴黎的时候并不比他到巴黎去时思想更其贫乏。实际上,他是富有了一些,倘使他这么想的话。在恋爱上失败,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啊,你这样认为吗?”嘉莉迫切地问。
“是的。一个人精神上失败了,那才是一败涂地了。有些人以为他们的幸福在于财富与地位。我相信,巴尔扎克是这么想的。许多人都是这样的。他们到处追寻,看到欢乐的幻象逝去就束手悲叹。他们忘记了倘使他们获得了欢乐,就得不到其他的东西了。世界上充满着令人向往的地位,但是很不幸,我们一时只能占据一个位置。大多数人占据了一个位置,但为了寻找其他的地位而长期把它置诸度外。”
嘉莉牢牢地盯着他,但是他却并不对她看。他仿佛在阐述她的境况。难道她不就是这般干的,而且经常是这般干的吗?
“只要你相信,你的幸福就完全在于你自己心中,”他说下去。“当我很小的时候,我觉得像是吃了亏,因为别的孩子穿着得比我好,同女孩子们交往也比我有劲,我很伤心,很伤心,但是现在我不再这么想了。我发现每一个人多少总有些不满足的。谁都不能完全如愿以偿的。”
“谁都不行?”她问。
“不行,”他说。
嘉莉若有所思地望着别处。
“归根结蒂就是这么回事,”他说下去,“倘使你有能力,就培养它。这样办,会使你获得空前的满足。世人的欢呼并没有什么意义。那是事情的结果——你早已得到了酬报,得到了满足,倘使你在得到人们的欢呼之前没有变得自私或者贪婪的话。”
“哦,我不知道,”嘉莉说,想着她自己那短期的挣扎,觉得自己的整个一生仿佛是一片混乱,是她眼前的境况所补偿不了的。
突然,他仿佛不用说话就触摸到了她这时的心情。
“可是你不应该忧郁,”他说,眼睛望着她——“因为你还年轻。”
“我不,”她回答,“实在不忧郁。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在干我并不想干的事。我曾经认为我是忧郁的,但现在我——”
他们的眼睛相互望着了,艾姆斯第一次受到深切而强烈的同情心的冲击。
“你到底没有演正喜剧吧?”他过了一会,想起了她对于这种戏剧艺术的兴趣,就说。她没有这么做真使他不胜惊异。
“没有,”她回答,内心有些畏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话虽如此,我是想演这类戏的。”
“你应该干,”他深思熟虑地回答,仿佛她已经达到的地位是无所谓的。“你的那种性格能在感人的正喜剧里获得出色的成绩。”
这时,他的眼睛直望着她——好像是在打量她的脸庞。她那富有同情的大眼睛和哀怨动人的嘴巴对他证实了他的判断。
“你真是这么想吗?”
“是的,”他说,“我是这么想。我想你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你的嘴巴和眼睛上有些地方使你适宜于那种工作。”
艾姆斯这么认真对待她,使嘉莉觉得一阵高兴。这种称赞的话既敏锐又强烈而富有分析性。这是她的心灵几年来求之不得的。他对她的详细评论说明他认为她有着值得讨论的品格。
“你的眼睛和嘴巴就有这样的特点,”他说下去,“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时,就认为你的嘴巴使你看上去快要哭出来。”
“这就怪了,”嘉莉说,心里快乐得热乎乎的。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抑制着的火光。
“后来,我发现这实在是嘴巴的形状如此,今天晚上我又发现了这一点。你的眼睛也有一些伤心的影子。我认为这存在于眼睛的深处。也许你自己并不觉得。”
她望向别处,希望她的感情能和她脸上的表情相一致。
“我过去并不觉得,”她回答。
“这就是我以为你演伤感的角色能获得成功的缘故,”他说下去,“你天生的外貌比之多数人的精心化妆能向观众传递更多的感情。”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然后转过头去。嘉莉看到他说话非常谨慎。他并不是为了要听到自己在讲话而讲的。这就是思想,直接从他那洁白的前额里发出来。她为了表示感谢,巴不得去吻他的手。
这时别人插进话来,晚饭到了快结束的时候,可是并没有怎么减低艾姆斯所激起的感情。在客厅里有一位来宾在演唱,这就使人们分成双双对对的,相互低声谈话。嘉莉和艾姆斯凑在一起了,因为他觉得她最意气相投。
“嗯,”他随便地说,作为一个引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回答,“有时候我好像什么都干不大好似的。”
他发觉她对他的话这么认真,不免有些吃惊。这使他陷入了对理想——对更为美好的事情的沉思中。当时在唱的那首歌的含意也加强了这一点。
“不过,”他说,发现她看上去讨人欢喜,而且在全神贯注地听,“也许你是过得太舒服了。这时常会扼杀人的雄心壮志。有许多人就是因为成功得太迅速而失败的。
“我知道倘使你能够努力就可以获得成功的缘故,因为我了解你脸上的神情的特色。世人老是挣扎着要表现自己——阐明他们的种种希望和忧愁,把它们叙述出来。他们老是在找寻表现的方法,凡是能够替他们表现这些感情的人,都能使他们觉得愉快。这就是我们有那些伟大的音乐家、伟大的画家、伟大的作家和演员的缘故。他们有能力表现世上的种种忧伤和希望,世人就会站起来,欢呼这些人的名字。凡是这些人努力要做到的就是这么回事。那是世人所要描绘的、记述的、雕刻的、歌唱的或者发明的事物,而不是这些画家或者作家或者歌唱家本身,这样做了能使他们变得伟大起来。你和我只是媒介物而已,有些事物可以通过我们而表现出来。现在,我们的责任就是要使我们成为现成的媒介物。”
他顿住了,望着嘉莉,但只是带着理智的色彩。她两眼凝视着他的面孔,嘴唇微微张开。她容光焕发、仪态万方——在内心和外表上都是完美的嘉莉,因为她的头脑如今已经觉醒过来了。
“你和我,”艾姆斯说——“我们是什么呢?我们不知道来自何处,也不知道要去何方。明天你可能暴卒,化为乌有,而我会上天入地,风里水里都找不到你。在这里你只是某种事物的表现——你不知道是什么事物。你有演戏的能力,但这只不过是种巧合。这不是你的光荣。你也可能没有这种能力。这不是骄傲或者自以为了不起的借口。你是不劳而获的。但是,既然你有着这种能力,就应该干出些事业来。”
他又顿住了。
“我应该干些什么呢?”嘉莉说。
“每个人都应根据自己的所见去干,”艾姆斯说,“你应该帮助世人表现他们自己。运用可以使你的能力持久不衰。据我看,你应该转到戏剧方面去。你这么富有同情心,又有这么美妙动听的嗓音——要让它们对别人发挥作用。当它们能表现你内心中的某种情感时,你可以保持它们。当你利用它们为他人服务时,就可以保持得更久,而且增强这种能力。当你一旦忘记了它们对于世人的作用,它们不再代表你自己的愿望时,它们就要开始消逝。记住这一点。你的眼睛会丧失那种富有同情的神情,你的嘴巴会变形,你的表演能力会消失。你也许认为不会这样,然而正是会这样的。造物主主宰着这些东西。你不可能变得自私自利,奢华放纵而不使这些同情和期望都消失,到那时候你只能坐在那里而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消逝的。你不可能保持着温柔多情以及并希望为世人服务的心愿而不让它在你脸蛋上和艺术上表现出来。倘使你要尽量地多干,那就该好好地干。为多数人服务。要和善而且富有人道主义思想。那样你就必然会成为伟大的了。”
他又顿住了。嘉莉直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纤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嘴唇甜美地微微张开。
“得了,”他说,见她这么全神贯注,“我并不是想对你发表一通演说。”
“啊,”她说,“你不知道这些话是多么有意思。这使我觉得仿佛我什么事都还没有干过。”
“不,你干过,”他说,“没有一个有成就的人是没有干过什么事的。有时候,一个人好像没有花什么力气就取得了成就,但是,倘使是这样的话,他们该是生来就有一种世人对身居高位的人所要求的能耐的,否则他们就爬不到这样高。”
嘉莉不答话。她在思考向她提供的这个答案。不是金钱——他不需要金钱。不是华丽的衣冠——他和这种要求离得多么远呀。不是赞扬——连这也不是——而是善良的品性——为他人而工作。
说也奇怪,她认为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绝对准确的。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他这般的人。他并不漂亮,这是根据花花公子的看法来说。大多数戏剧界人士会认为他很古怪。但是,唉,她对戏剧界人士已感到厌倦了。她不是连杜洛埃都摈诸门外了吗?一想起这些人就使她厌烦。
“喂,”万斯太太说,“你们两个的辩论快结束了吗?”
“我们没有辩论,”艾姆斯说,“不是吗?”
“一些儿都没有,”嘉莉一本正经地说。
“那末,该让嘉莉和我谈谈了,”她回答。
这样,艾姆斯就一时被撇下了,直到嘉莉穿好大衣,走来和他告别。
“哦,”他说,“也许我还会见到你的。”这时,他好像已经冷静下来,又恢复了矜持而疏远的态度。
“好,我也这样希望,”她违心地摆出矜持的态度。
当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安详地望着她。突然她加上了一句:
“我知道今天晚上我会心情不宁的。”
“为什么?”他问,对她的精神状态有一种敏锐的感觉。
“哦,我说不上,”她回答,低下了眼睫毛。“再会。”
他深表同情地望着她离去。他把万斯太太告诉他的关于她丈夫已经失踪这一点,以及他原来对某些女演员的道德品质的看法,都抛到九霄云外了。这个女人有些地方非常富有人情味,而且并不装模作样——既不渴望金钱,也不追求赞扬。他跟随她走到门口,非常赏识她的美丽。
“再会,”他说,眼睛柔和地望着她的背影。
嘉莉回头一望,眼睛里含着抑制不住的感情,但她立即垂下睫毛把它遮住了。她觉得非常孤独,好像她是在毫无希望而孤立无援地挣扎着,似乎像他这样的男人是永远不愿更接近她的。她的内心如今已全给搞得安静不下来。她又成了过去的那个忧伤的嘉莉——充满着向往的嘉莉——感到不满足。
唉,人心的盲目的挣扎啊。向前,向前,人心这么说,美趋向何处,它就紧紧跟上。不管是在某片寂静的原野上单独一只绵羊的铃声,或者是森林地带闪光的美景,或者是过路人眼睛里真情的一瞥,人心都能懂得,而且作出回答,紧紧跟上。要等到在追逐中脚步疲乏得再也走不动,希望已经绝灭,才会产生心痛和渴望。
嘉莉!啊嘉莉!你一直全心全意,所以你一直充满着希望,要知道刚才在他眼睛里的光芒,明天就会融化,分解。明天,这光芒会越走越远,继续引导着,继续诱惑着,直到你没有思想,不再心痛的时候。
这是美国通俗小说作家弗朗西斯·马里恩·克劳福德(1854—1909)于1887年发表的长篇小说,以意大利为背景,是他写萨拉西内斯加家族的四部曲的第一部。
这是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中的一部。
这是英国小说家托马斯·哈代的名作,出版于1886年。
这是在巴尔扎克系列小说《人间喜剧》中一再出现的人物,是个外省的青年诗人,新闻记者,到巴黎去搞一番事业,但是发现成功之路上布满了重重障碍,以致意志越来越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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