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2页,共2页

“你能记账吗?”

嘉莉承认不会,面上一红。

“你住在南区吗?”

“不——住在西区,”她回答。

“和父母一起吗?”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不”之后,就想到这个青年的油滑、讨好的态度,有些奇怪,就接着说:“和姐姐住在一起。”

“呀,”他说,“是这么回事呀。”着实有些神气活现和夜郎自大的神气。

“好吧,你知道,我是要雇用些女职员的,”他说,“但是大多数是搞抄写工作。你希望周薪多少?”

嘉莉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请你斟酌吧。”

“嗯,”他接着说,“这里的大多数女职员每周拿四五块钱。工作不大繁重。有时候我也多出一些,”他补充说,“但眼前正是淡季。”

他以非常温柔的神态望着嘉莉,看看是否可以发现她有什么依从的表现,可以进一步推进他的欲望。

“五块钱周薪,你肯接受吗?”他说下去,在弹簧椅里前后摇晃着,带着一副好像是她的老朋友一样的姿态。

“行啊,”嘉莉说。

“我也许可以,”他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又望着她的面孔,“给你想想办法。我说过了,我并不急于要人手,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

他在“你”这个字上加重了些语气,然后自以为献媚似地笑着。嘉莉觉察了语调的变化,开始意会到他的主意。可是,她相当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急于要找一个位置。”

“我看,”他说,“你把你的地址告诉我吧。我可以看看有什么办法。”

他写下了她的地址,然后说:“我住在离你处不远——华盛顿大道。倘使我能为你安排一个位置,我可能到你那里弯一弯,来告诉你。”

“非常感谢,”嘉莉说,心里想的却完全相反。她了解这个人的整个思路,因为他并不想隐瞒。他好色地对她使媚眼,装得非常客气地站起来送她出去。总之,他暗暗地向她提出了极其无耻的建议——想用五块钱的周薪,收买她的劳力和感情。

她走出来才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个男人使她觉得反感。她忍不住要想起他的嘴唇有些发青,那双古怪的眼睛有些淡黄色。她知道倘使她接受了那个职位,她会使自己陷入被狎弄、被戏辱的地位,她不禁犹疑起来,想想这是说什么也不能这样干的。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而五块钱毕竟是五块钱呀。比起她过去所得的生活费和生活情况来,这数目好像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她恐惧地认为也许她还是得接受这笔钱。总算这一次没有遭到拒绝,但是这种可能,同以前没有这种可能时一样地使她担心。

另一件使她伤心的事,就是即使她得到了一个职位,但是等她用完了手头的余款,她也会陷入困境。她不能身边一块钱也没有维持到周末。这时她想到了她那些小饰物和当铺,心里才宽了一些。她可以靠这个来自己度日。这一想使她放心了些,她回家时觉得她还可以支持几天。

她回到家里,发现有人来过——显然是杜洛埃。他的伞不见了——还有他那件薄大衣。她以为还少了些别的东西,但是说不准。东西没有全部给拿走。

这么看来,他的出走已经变成永别了。她现在该怎么办呢?很明白,她在一二天之内又要像以前一般彷徨地对付这世界了。她的衣服又要露出寒酸相来。她不得不艰苦地做工。她将不得不接受今天下午人家提出的那可悲的五块钱的周薪,而且要处在那样无法容忍的环境中。她得到了这么一个悲惨的机会几乎要谢天谢地。她又习惯地富于表情地合起双手,捏紧手指。眼睛里涌出大滴眼泪,热辣辣地淌下面颊来。她落得孤苦伶仃一个人,非常孤苦伶仃。

杜洛埃真的已经来过,但是他的心情和嘉莉所猜想的大不相同。他希望见到她,以拿取衣橱里剩下的东西为名回来,在再度离家之前和她言归于好。

因此,他回到家里,发现嘉莉出去了,感到很失望。他拿拿这个,放放那个,希望她就在邻近什么地方,立即会回来的。他老是侧耳倾听,巴望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他在这么办的时候,打算万一她回来,就装作刚刚进来就被她撞见而很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他要说明他需要拿衣服,看看情况如何。

可是,他等了好久,嘉莉还是没有回来。他起初在抽屉里摸来摸去,盼望她随时会回来,随后到窗口去张望,望了一会,又坐在摇椅上休息。嘉莉还是没有回来。他开始坐立不安,点燃了一支雪茄。此后,他在室内踱来踱去。然后,他望望窗外,看见云朵正在积集起来。他记起了三点钟有一个约会。他认为等待是没有用了,就拿起了伞和薄大衣,想还是把这些东西带走吧。他希望借此吓她一跳。明天他要回来拿别的东西。他要看看情况如何。

当他动身要走时,觉得没见到她真是遗憾。墙上挂着一张她的小相片,穿着他第一次买给她的小短外套——脸上的表情比近来更热烈一些。他看看相片,真心大为感动,以他难得有的柔情望着照片上的眼睛。

“嘉德,你对不起我啊,”他说,好像在当面对她说似的。

然后他走到门口,向四周仔细张望了一下,就走出去了。

这是美国演员登曼·汤普森(1833—1911)自编的名作,1886年首次整本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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