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2页,共2页

“你为我们去找的姑娘在哪里?”后者问。

“我已经找到了,”杜洛埃说。

“找到了?”昆塞尔说,对对方的办事利索感到有些吃惊。“那就好。她住在哪里?”他拿出笔记本来,以便把台词本子送给她。

“你想把本子送给她吗?”推销员问。

“是的。”

“那末,我来带去吧。我早晨总要走过她家的。”

推销员和这管事双方都面临着一个小问题。后者立即挑明了他那方面的情况。

“我原来告诉你,”他说,“你的女朋友将扮演珠儿这一角色。我那么说是因为我想哈里森将带来的那女人会扮演罗拉的,但是她现在肯定地说她演罗拉演不好。所以我就把珠儿这一角色给她了。你认为你的朋友能扮演罗拉吗?”

“哦,我不知道,”推销员回答,他一点也不为这事担心。“我看是可以的。我把本子带回去,让她看看。要是她看过后,认为演不来,她可以到这里来找你。”

“就这么办吧,”昆塞尔说——“不过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了。”

“我知道,”杜洛埃回答。

“你说她住在什么地方——我们要地址,只是以便万一有什么通知要送去。”

“奥格登公寓二十九号。”

“她叫什么?”

“嘉莉·马登达,”推销员随口编造了一个姓名。支部会员们都知道他是单身汉。

“听起来倒像是个能演戏的人,是不?”昆塞尔说。

“对,是这样。”

他把本子带回家,赐恩一般把它交给了嘉莉。

“给你,嘉德。”

“就是这个,是吗?”嘉莉说,就一页页地翻着。

“他说这是最精彩的角色。你觉得能演吗?”

“我要看过以后才知道。虽然我说愿意演,你知道我心里还是害怕的。”

“啊,瞧你再胡说。你害怕什么呢?这些人都不大高明。别人还不如你强呢。”

“好吧,我考虑考虑,”嘉莉说,尽管有些顾虑,但得到了这个角色还是很高兴的。

他梳梳头发,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团团地转了一会,才说出下一句话。

“他们在准备印节目单,”他说,“我说你叫嘉莉·马登达。这样行吗?”

“行的,我想,”他的伴侣说,抬头望着他。她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

“你知道,万一你演出不成功——”他说下去。

“啊,对的,”她回答,现在对他的小心谨慎反而觉得高兴了。这是杜洛埃的聪明之处。

“我不愿把你说成是我的妻子,因为,倘使你演得不成功,你会觉得难堪的。他们都很熟悉我。但是你一定演得成功。反正你也许永远也不会再遇见他们的。”

“啊,我不计较这些,”嘉莉横下了心说。她现在决心要试一试这迷人的把戏了。

杜洛埃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害怕快要把谈话引到结婚的问题上去了。

嘉莉仔细看台词时发觉罗拉是一个可悲的受苦的角色。按照戴利先生的描写,这角色符合他在开始写作生涯时就发现的关于言情剧的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传统。愁绪满怀的姿态,带颤音的音乐,冗长的、解释性的、愈说愈多的道白,一应俱全。

“可怜的人儿,”嘉莉看着本子,用拖长的悲伤的语气念着,“马丁,在他走之前,千万别忘记给他一杯酒喝。”

全部台词并不多,使她很为吃惊,她不知道在别人讲话的时候她也得留在舞台上,而且不仅是留在那里,还要使自己的行动配合各场戏中的戏剧动作。

她继续读下去。

“哈!哈!这是一个今天来得太勤的傻子写的。看看吧,雷——”(给他信)

嘉莉看了雷拒绝看信而把它交还给珠儿,珠儿把信交给罗拉的那几行以后,突然摆出一副姿态。她加重了语气,有声有色地念下去:

罗拉(她对信看了一会儿,整个面部表情都改变了。然后故意慢慢地念出来。雷和珠儿走到台中央偏右方。)“我恭敬地请你今天晚上赐见一下。我一直等到你的亲友们散场。现在,我就在街对面等着。”

她跳过了下面这一句台词:

珠儿(奔到窗前)一个穿黑衣裳的高个子刚走过去。

她接着念她自己的台词:

“‘倘使你接到此信后马上开门,我会跨进去的;倘使你不开门,我会按门铃的;不论怎么样,我都要进去。我不用签上我的名字;你会记得我就是有一次曾经和你母亲在客堂里说话的那个陌生人,当时我把你吓了一大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珠儿——不——”

嘉莉相当充分地感受到这些话的力量。作为一个新手,她念白时的表情实在很出色。

“我想我能演的,”她说。

为了便利不熟悉《煤气灯下》的人们,必须在这里说明,罗拉这角色是纽约一个有钱而时髦的考特兰家族的养女。她是考特兰夫人从街上领来的,她当时只有六岁,想抢夫人的钱。她一直被抚养到十九岁,这时那个坏蛋的角色出现了——这个人知道她过去是一个流浪儿,小扒手。正当时髦的雷·特拉福德先生快要娶她的时候,他露面了。他的目的是破坏捣蛋、敲诈钱财。刚才念的信就是他写来的,在幸福的场景中宣布他神秘地来到。当然啦,年轻的特拉福德发现了这事,心里就犹豫了。社会不会容忍他和这样卑贱的人成婚。他给罗拉写了一封信,提到这一发现,并取消了他们的婚约。但感情改变了他的决心,他决定一切照旧,但是没有撕毁这封信。这一疏忽就形成了第一幕第二场的核心,在这里罗拉的戏很短,但是很有力。在最后一分钟,她走了进来。

特拉福德早已走进跳舞厅去等她来,不小心把那封信掉在地上了。一位社交界知名人士拾到了,就在当时当地看了信,公布了这个消息。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一个听众发问。

“这意思是,”这个角色说,“十年以前的流言证实了。当时就有人怀疑考特兰太太当年从不知什么地方弄来的、当作她的侄女介绍给大家的姑娘,是个骗子手,而这个愚蠢的女人,出于异想天开的善心,把她硬塞进社交界。因为没有事实证明——也因为罗拉的美丽多姿、仪态万方——流言给打消了,但是现在却证实了。她是某一个乞丐的孩子。”

“你看我们该怎么办呢?”一个人问。

“把这事讲出去——当然啦,要到处去讲。这个女孩子侮辱了纽约的高贵人家。”

就在这时,在这群人准备驱逐罗拉的时候,她走进来了。她自己的情人现在也迟疑起来,不敢接待她了。她的堂妹也同样地感到难为情。她静静地站着——独个儿面对着这蔑视她的、正在走出去的人群。

本子上是这么写着的:

(罗拉进场时,音乐声低低的,除了她的堂妹珠儿和雷以外,所有的人都傲慢地望着她,走了出去,而音乐继续这样演奏着。)

“雷,雷,你为什么不到她跟前去?”珠儿高叫着。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范·达姆太太,那个对他读信的女人说。

“咱们回家去吧,”珠儿对罗拉说。

“不;你和他待在一起,”女主人公高叫着,指指不肯走过来的雷。“他受辱的日子不会长久的!”

她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他向她跑了过来,但是她骄傲地挥挥手,要他走开。

“这是上天的打击!”是她最后的话,说着幕就落下来了。

这角色使嘉莉深受感动。好像使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她受了忧愁的感染,完全同情这个角色,所以很容易就掌握了。她的台词确实很少,不过凡是碰到这种情况,一切都要靠表情来表达了。

当杜洛埃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对于这一天下的功夫觉得非常满意。

“嗨,怎么样了,嘉蒂?”他说。

“很好,”她笑道,“我认为已经把台词差不多都记住了。”

“那就好,”他说,“我们来听一段吧。”

“啊,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就在这儿又演又背的,”她羞答答地说。

“咳,我想不出为什么你不能。在这里要比在那边排练时容易嘛。”

“这我可说不准,”她回答。

她终于以相当大的热情演了跳舞厅内的那个片断,因为她越来越深入角色而完全忘记了杜洛埃,使自己的情绪上升到高妙的境界。

“好,”杜洛埃说,“很优美,非常高明。你演得很不差,嘉蒂。我不骗你。”

他当真为她出色的表演和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摇摇晃晃地终于昏倒在地上的形象大为感动。他跳将起来,一把拉住满脸笑容的嘉莉,把她搂在怀里。

“你不怕会摔痛吗?”他问道。

“一点也不怕。”

“嘿,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说起来,我从来不知道你能干这样的事。”

“我也从来不知道,”嘉莉愉快地说,她的面孔因为高兴而泛着红光。

“是啊,你可以确信,你演起来没有问题,”杜洛埃说。“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你不会失败。”

此处指麋鹿会,该会在各主要城市设有支部,其会员都是当地的工商界人士及社会名流。

指美国诗人威尔·卡尔顿(1845—1912)的著名诗篇《翻越山丘走向贫民院》。德莱塞很喜欢这首诗,他在自传《黎明》里曾说,这诗老是使他记起他的哥哥保罗对母亲的态度。

奥古斯丁·戴利(1838—1899)为美国剧作家和剧团经理。《煤气灯下》为他的成名作,于1867年在纽约首次演出。

威廉·斯坎伦(1856—1898)为出生在美国的爱尔兰喜剧演员和声乐家。13岁时即闻名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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