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太太回答,同时像个木偶似地把信递给他。奥立弗朝信皮上瞥了一眼,看到那是寄给哈里·梅里君的,地址是一位高贵的勋爵的庄园——究竟什么地方,他搞不清楚。
“要不要把这封信发出去,太太?”奥立弗急煎煎地抬头问。
“我想暂时不要发出,”梅里太太又把信收回。“还是等到明天再说。”
说完,她把钱包交给奥立弗。奥立弗毫不耽搁地拔腿就走,尽可能把脚步加快到最高速度。
他飞也似地越过田野,有些地方沿着田间的小径疾行,时而被两旁高大的庄稼几乎完全遮住,时而又出现在农人忙于收割和堆垛的旷野;他一次也没有停留,顶多歇几秒钟喘一喘气,一直来到镇上一个小小的市场,跑得满头大汗、一身尘土。
到了那里,他止步环顾寻找客店。这里的一座白房子是钱庄,一座红房子是酿造啤酒的作坊,一座黄房子是镇公所;角上一座凡是木头部分一律漆成绿色的大房子门前的招牌上有“乔治”的字样。奥立弗一见就急忙往那里走。
他向一个在大门口打盹的信差说明了来意,信差听了以后叫他去找骡马夫;骡马夫听他再次说明来意之后,又叫他去找客店主人。客店主人是一位高个儿的先生,系着蓝色的围巾,戴一顶白帽子,穿一条土黄色的紧身裤和一双同样颜色的翻口高统马靴;他正倚着马厩门前的唧筒在用一根银牙签剔牙。
那位先生不紧不慢地走到酒柜后面去开发票,花了老大一会工夫;等开好票、付了钱,还得把一匹马上鞍,信差还得穿好衣服,这样又足足花了十分钟。奥立弗在这段时间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自己纵身跳上马背,直奔下一个驿站。最后总算一切准备停当,奥立弗把信交给信差,牢牢叮嘱、再三央求他尽快送到;信差策马经过铺石路面高低不平的市场,两分钟后已出了镇,沿着设有关卡的大路疾驰而去。
看到告急信已及时发出,奥立弗心里才觉得踏实。他怀着多少比较轻松的心情快步穿过客店的院子,刚要从大门口转身走开,不料跟一个裹着斗篷的高身材男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正好从客店门里出来。
“啊!”那人叫了一声,眼睛盯着奥立弗,突然退后一步。“难道真是见鬼了吗?”
“对不起,先生,”奥立弗说,“我急着回家去,没看见你走过来。”
“该死的!”那人喃喃地自言自语,继续用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瞪着奥立弗。“谁想得到会有这种事?应当把他磨骨扬灰!否则他从大理石棺材里也会跳出来跟我作对的!”
“我很抱歉,”奥立弗给陌生人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发了窘,所以结结巴巴地说。“但愿我没有把你撞痛!”
“烂掉他的骨头!”那人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咕哝着。“当时只要我有勇气,一句话就可以在一个晚上把他干掉。你这个天打雷劈的,让黑死病钻进你这个小杂种的心里去!你到这儿来干吗?”
那人这样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扬着拳头,牙齿咬得格格响。他向奥立弗冲上来,像是要打他的样子;不料猝然倒在地上,手脚痉挛,口吐白沫。
奥立弗以为碰上了一个疯子,见他这抽风的情状一时发了呆,接着急忙跑进屋里去呼救。看到他被平安地抬进客店,奥立弗才转身回家,一路上为了把耽搁的时间夺回来而尽可能跑得快,同时怀着十分诧异而又略带惊恐的心情回想,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人举止为何如此乖谬。
不过,这件事没有留在他记忆里很久;他回到别墅以后,那里有够多的事占据他的头脑,一切有关自身的考虑统统给丢在脑后。
露梓·梅里的病情急剧恶化,到午夜前她已开始说胡话。一位当地的医生不离左右地照看着她。他对病人作了第一次诊视以后,就把梅里太太带到一旁,说她的病属于一种极其凶险的类型。“其实,”这位医生说,“如果她能够痊愈康复,那差不多是奇迹了。”
这一夜,奥立弗不知多少次从床上跳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听病人的卧室里有没有一点哪怕是最轻微的声息。不知多少次他被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吓得浑身发抖,额上冷汗直冒,以为一件可怕得不堪设想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声泪俱下地哀求上苍把健康和生命赐给在坟墓的深穴边缘摇摇欲坠的那位好姑娘;相比之下,他过去所做的一切祷告在热切的程度上差得太远了!
当我们热爱的人的生命在天平上晃个不停的时候,我们却在一旁无能为力;这种提心吊胆的状态委实可怕,令人不寒而栗。痛苦的思绪纷纷挤到脑海中来,凭着被它们唤起的想象的魔力,使心脏剧烈跳动,呼吸趋于急促。这时会产生一种不顾一切的渴望,渴望做一点事情去减轻我们没有力量解除的痛苦,缓和我们没有力量消弭的危险。想到自己这样束手无策,我们的心直往下沉,气直往外泄。还有什么刑罚能够同这种心情相比?有什么念头或办法可以在焦虑的高潮时刻使这种心情得到宽慰?
早晨来临时,小小的别墅里一片寂静。人们悄声说话,门口不时出现紧张不安的面孔,妇女和儿童噙着眼泪走开去。整个漫长的白天直到天黑以后的好几个小时,奥立弗老是在花园里轻轻地走来走去,每一分钟都要举目仰望病人的卧室,看到遮暗的窗子里仿佛被死神占据着,就禁不住颤栗。夜深了,洛斯本先生终于赶到。“真叫人痛心,”好心的大夫说着扭过头去,“年纪这样轻,人人都这样爱她;可是看来是没有希望的了。”
又一个早晨来到了。阳光是那么灿烂,仿佛看不到人间有什么愁苦或烦恼;园中树叶繁茂,百花盛开;一切都是生机盎然,精力充沛;周围的声音和景象无不充满了喜悦;可是躺在病床上的好姑娘却如灯之将灭。奥立弗悄悄地溜到古老的教堂公墓去,在一座绿草覆盖的坟茔上坐下,默默地为她祈祷。
这一幅画面是那么恬静和优美,阳光普照的景色是那么明朗欢快,夏天鸟儿的歌声是那么活泼轻快,一只白嘴鸦从头顶上掠过的姿态是那么舒展自如——总之,一切都是那么生气勃勃、其乐融融。因此,当奥立弗抬头用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四面环顾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这不是死亡的时刻;这些小东西尚且那样快乐逍遥,露梓当然不可能死去;坟墓应当点缀凄凉枯寂的寒冬,而不应在阳光明媚、香气四溢的季节来煞风景。他几乎认为尸衣只裹老朽干瘪的遗骸,从来不把年轻娇嫩的躯体裹在它惨白的皱襞之中。
教堂里传来的一声丧钟粗暴地打断了这些孩子气的冥想。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这是宣布葬礼开始的钟声。一群送殡的普通百姓进入公墓大门,他们戴着白色的致哀标记,因为死者还很年轻。他们脱帽站在一个墓穴周围;哭泣的人们中间有一位是母亲——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但是阳光依然灿烂,鸟儿照样歌唱。
奥立弗在回家的路上想着年轻的小姐对他的千般好处,希望这段时间还能再来,好让他一刻不停地向她表示自己的感激和挚爱。他没有理由责备自己不认真或不关心,他确实凭着一片赤忱为她效劳;然而还是有许许多多细枝末节仿佛在他眼前重现,他想象自己在这些细节上本来可以做得更卖力、更认真,可惜并没有这样做。每当有人死去的时候,总有少数活着的人会这样想:多少事情被忽略了,多少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做,多少事情给遗忘了,多少事情已无法弥补——可见,平时在如何对待周围的人方面必须十分用心!没有什么比悔之莫及更令人懊恼的了;如果我们希望免受这样的痛苦,让我们趁早记住这一点。
奥立弗回到家里时,梅里太太坐在小客厅里。一看见她,奥立弗的心立刻往下沉;因为老太太从未离开过露梓小姐的床侧。奥立弗哆嗦着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促使她离开病人。他了解到,露梓小姐已陷入沉睡;这一次醒过来,要末开始康复和重生,要末就是与他们永别后死去。
他们坐着留神谛听,几小时不敢说话。开饭了,可是谁也吃不下,饭菜原封未动撤了下去。他们带着心不在焉的神情看太阳愈落愈低,最后把天空和大地镀上绚丽的彩虹作为临去秋波。他们敏锐的耳朵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当洛斯本先生进来时,他们俩身不由主地一齐向门口冲去。
“露梓怎样了?”老太太急忙问。“快告诉我!我禁得起的,什么都禁得起,就是这样牵肠挂肚叫人受不了!看在老天份上,快告诉我!”
“你必须保持镇定,”大夫扶着她说。“亲爱的梅里太太,请安静下来。”
“让我去,看在上帝份上!我亲爱的孩子!准是她死了——准是她快要死了!”
“不!”大夫激昂地说。“上帝是善良而仁慈的,所以她还将活好多好多年,为我们大家造福。”
老太太双膝跪下,想要把手掌合在一起;但是,曾经支持她那么久的毅力随同她的第一次感恩祈祷一起飞到天上去了,于是她倒在张开双臂赶紧扶住她的朋友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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