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你拉着他的另一只手,”赛克斯说。“巴尼,你到外面去看一下。”
巴尼向门口走去,回来说外面没有动静。于是两个窃贼把奥立弗夹在中间走出去。巴尼关好门,插好销子,然后同刚才一样裹在毯子里,不久又睡着了。
这时外面伸手不见五指。雾比上半夜浓多了,空气潮得厉害,虽然不下雨,可是从屋里出来才几分钟,奥立弗的头发和眉毛却已被充斥四周的近乎霜冻的水汽所沾湿。他们过桥朝着奥立弗先前已经看到灯火的那个方向走去。路并不太远,加上他们走得极快,所以不一会就到达丘特西。
“从镇上穿过去,”赛克斯低声说,“今夜路上不会有人看见我们。”
托比表示赞成,他们便开始匆匆穿过该镇的一条大街。在这更深夜静的时刻,那里呈现着一派冷落景象。间或从某一家的卧室窗里透出微弱的亮光,偶尔有沙哑的狗叫声划破深夜的岑寂,但是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当教堂的钟敲两点时,他们已经离开该镇。
他们加快步伐向左拐上一条大路,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在孤零零一幢四周围着墙垣的房屋前面站住。托比·克瑞基特几乎没有停下来喘一口气,一眨眼便爬到围墙顶上。
“现在你把那孩子举起来,”托比说,“我在上面拉他。”
奥立弗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赛克斯已夹住他的两腋;三四秒钟以后,他和托比已躺在围墙里边的草地上。赛克斯随即翻过墙头。于是他们小心翼翼地向房屋那边潜行。
直到此时,奥立弗才恍然大悟,这次长途跋涉的目的原来是闯到人家屋内去谋财,如果不是害命的话。伤心和恐惧几乎使他失去了理智。他把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情不自禁地压低嗓门发出一声惊慌的喊叫。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昏黑,他那死灰色的脸上直冒冷汗,两条腿再也不听使唤,一下子跪倒在地。
“起来!”赛克斯低声叱喝;他气得发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你要是不起来,我就把你的脑浆洒在这草地上。”
“哦!看在上帝份上,放我走吧!”奥立弗苦苦哀求。“让我跑开去死在野地里。我永远不到伦敦附近来,永远不来!哦!请饶了我吧,不要逼我做贼。看在天国里所有光明的天使份上,饶了我吧!”
奥立弗求告的对象发出一声恶毒的咒骂,扳起手枪的击铁;就在这个时候,托比把枪从他手中击落,一只手捂住奥立弗的嘴,拖着他向房屋那边走。
“嘘!”托比不许他声张。“这在此地没用。你再吱一声,我也要收拾你,叫你来一个脑袋开花。不但没有一点儿响声,而且同样十拿九稳,也比较文雅。喂,比尔,把这扇窗板撬开。他现在胆大些了,我担保。我见过像他这样年纪、比他老练的孩子,在天气很冷的夜里,也会出这种洋相,过一两分钟就好。”
赛克斯把费根骂得狗血喷头,因为都是他出的主意派奥立弗来干这差使。他一边骂,一边使劲而又毫无声响地扳动撬棍。少停,经托比帮了点儿忙,他所指的那扇窗板通过转动铰链给打开了。
这是一扇离地五英尺半左右的小花格窗,位于房屋后部的走廊尽头,那里大概是洗碗间或小槽坊。窗洞很小,房子里的人大概认为没有必要在这里严加防范;但像奥立弗这样身材的孩子还是进得去的。赛克斯先生略施小技,便把窗格的钩子拔去,窗户立即洞开。
“听着,你这个小杂种,”赛克斯说时从口袋里取出一盏可以遮光的提灯,把灯光对准奥立弗的面孔,“现在我要把你塞进这个窗洞。你把这灯带去,悄悄地登上在你正前方的扶梯,穿过一间小前厅走到当街的大门跟前,你把那扇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门的顶端有一只销子你是够不到的,”托比插进来说。“你可以把前厅的椅子搬一把过去站在上面。比尔,那里有三把椅子,椅背上雕着一只很大的蓝色独角兽和一柄金草叉,那是这家老主母的纹章。”
“你不能少说两句废话吗?”赛克斯瞪了他一眼说。“通里屋的门是不是开着?”
“开得笔直,”托比先向窗内张望,然后回答。“真滑稽,他们老是把门开着,用搭钩撑住;因为狗在这里有一个铺位,让它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哈哈!晚上巴尼已经先把狗引开了。干得非常利落!”
虽然克瑞基特先生说得极轻,只是勉强可以听见,而且笑的时候也不出声,但赛克斯还是专横地命令他把嘴闭起来开始工作。托比便不做声。他先把自己的一盏灯拿出来放在地上,然后站稳身躯,头抵住窗下的墙壁,手放在膝盖上,让他的背脊充当梯阶。他刚摆好这个姿势,赛克斯便爬到他背上,把奥立弗脚朝前轻轻塞进窗洞,但没有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让他在里边安全着地。
“把灯拿去,”赛克斯向屋里望了望说。“你看见你前面的扶梯没有?”
吓得半死不活的奥立弗勉强迸出声来回答:
“看见了。”
赛克斯用枪口朝当街的大门那边指了一下,简短地提醒奥立弗注意:他一路都在手枪的射程之内;万一他想退缩,管叫他立时倒毙。
“你得在一分钟内把门打开,”赛克斯继续低声说道。“我一松手放开你,你就去干你的活。听!是什么声音?”
“怎么回事?”他的同伙悄悄地问。
他们紧张地谛听了一会。
“没什么,”赛克斯说,这才松手把奥立弗放开。“去吧!”
在奥立弗得以集中思想的顷刻之间,他下决心要设法从前厅跑到楼上去向这户人家发出警报,哪怕这个企图将使他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主意既定,他立刻往前走,但步子很轻。
“回来!”赛克斯突然大声喊道。“回来!回来!”
房子里本来声息全无,现在骤然被打破了寂静,随后又响起高声的喊叫,吓得奥立弗把灯掉落在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逃跑。
接着喊声又起——有人带着亮儿赶来——两个惊慌失措、衣履不整的男人出现在奥立弗眼前的扶梯顶上——火光一闪——一声巨响——一团烟雾——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但到底发生在哪里,他不知道——他朝后打了个趔趄。
赛克斯霎时间不见了,但旋又出现在窗口,没等硝烟散去就揪住奥立弗的衣领。他用自己的手枪向那两个已经在后退的男人开火,并且把奥立弗提了起来。
“握紧你的胳臂,”赛克斯说,同时把奥立弗从窗洞里往外拉。“喂,把披巾给我。他挨了他们一枪。快!天杀的,这小鬼在拚命出血!”
这时传来一阵很响的铃声,其中交织着枪声和叫喊声。奥立弗感到有人踩着高低不平的地面很快地把他带走。混乱的声音逐渐变远,一种冰冷的感觉攫住了那孩子的心;后来他什么也看不出,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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