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我得出去一会儿。”
“出去一会儿?太晚了吧。”索菲在床上坐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膝盖上放着已经打开的纸盒。眼睛闪闪发亮,脸颊发烧,声音里充满哀怨。“你最近怎么总是不在家。今天又要去哪儿?不用说,去做祈祷已经太晚,晚餐该买的也已经买了。雨下得很大,水桶早就盛满了水,也不必去河边了……”
“有一个特别会议,”梅里姆说,“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索菲望着天花板。
“为了建一座新教堂,准备举行义卖。”人们总是在谈论这类事情,尽管从来没有什么结果。但索菲不会知道。
“好吧,那就去吧。”索菲转过脸,朝盒子里看了看。
梅里姆提着厨房里的马灯,但把光调得很暗。脚下的道路一片泥泞,沙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五六个男人在彼得森出租屋后面的火堆周围漫无目的地乱转,还有两个男人在啤酒棚屋敞开的门口晃来晃去。梅里姆蹑手蹑脚地走过,回头看了一眼,很高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到僻静的小路和森林的幽暗处,梅里姆把马灯的光调亮,在摇曳的微光中注视着自己的脚步。有什么东西擦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举起马灯,看清是一只鸟儿从后面飞过。匆匆忙忙往前走的时候,布布克鹰鸮不停地向她扑过来,追逐被马灯的光亮吸引的飞蛾。
走过雨水浸泡的树叶,梅里姆钻进她们的树林,一看到莺,便挨着她在帆布垫子上坐下,两个马灯的光环骤然融合在一起。她揉着小腹,忍着疼痛。“梅莺,这次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她问道。
莺咧嘴一笑,在衬衫口袋里翻来翻去,拿出一个小包。她打开手帕,一块新月形金黄色的点心出现在眼前。她掰下一块,递给梅里姆。梅里姆吃了一口。像蛋糕一样柔软,但又像饼干一样酥脆。里面包着馅,不太甜,口感略粗。她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免得松软的酥皮从手指缝里掉到地上。
“你喜欢点心吗?”
“很好吃,梅莺。”她紧绷着膝盖以防抽筋。小帕蒂出生之后那些日子,她经常被这样的疼痛折磨。
莺熄灭马灯,在帆布上躺下,十指交叠,放在肚子上。梅里姆把马灯的灯光调得很暗,闭上眼睛。一只青蛙在不远的地方呱呱地叫着。
远处的营地有人在拉手风琴。琴声穿过茫茫夜色时隐时现。一种宁静的感觉油然而生,虽然不无沉重。想想看,如果离开索菲,或许能在库克敦找到另外一种生活,宁静就可能永远属于她。但她能真正重新快乐起来吗?就像小时候,爸爸胳肢她,直到笑得肚子疼。或者从面粉厂旁边的商店带回一块包心糖果。或者奈德送给她那束包心玫瑰——从舞会回家的路上,他厚着脸皮,当着朋友们的面,把玫瑰花送给她。
她面对莺,侧身躺下。“我能告诉你一件事情吗?”
莺转过脸,看着她。“告诉我,梅里小姐。”
“我有个孩子(baby)。”
“bay-beee?”也许莺还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在这里,在这个到处都是男人和堕落的女人的遥远小镇,她哪有机会和必要学这个单词呢?
“是的,孩子(baby)。”
尽管她知道她不可能完全听懂她说的话——也许正是因为她知道她听不懂——她还是告诉莺,她从厨房椅子上挣扎着爬起来,羊水从大腿间喷涌而出。那汹涌而来的痛苦!父亲不得不伸开胳膊紧紧地搂住她的胸膛和肩膀,想把她稳住,而她却因为疼痛不停地摇晃。她非常愤怒。妈妈和助产士在教堂义卖场大谈什么样的海绵蛋糕最好吃时,她却被黑色的痛苦吞噬着。此刻,她努力微笑着向莺描述那仿佛从天而降的巨大的力量,将婴儿娩出体外。
讲到帕蒂时,她安静下来。那个包在襁褓里的小东西,几乎没有头发,眼睛肿胀紧紧闭着,就像刚在酒吧里和人打斗过一样。梅里姆笑了,用指尖擦了擦鼻子,意识到自己在哭。
莺突然坐起来,熄灭马灯。梅里姆用胳膊肘子支撑着身体,侧耳静听穿过灌木丛向她们这边走过来的脚步声。她们屏声敛息,一动不动。两个黑影在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在前方不到十五英尺的树枝上坐下。
“快过来,我一口就能咽下去的小美味。”一个男人说。
女人笑了,告诉他当心他的手。
梅里姆仍然用手撑着,半躺半卧,僵在那里。她看见莺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们被困在这儿,动弹不得,也不能发出半点儿声音,否则肯定会暴露自己。
那两个人面对河流,尽管梅里姆无法确定男人是谁,但她确信女人是凯蒂·奥哈洛伦。不管在哪儿,她都能辨认出她那嗲声嗲气的、傻里傻气的声音。两个人没有多说话。不一会儿,两个身影就合二而一,梅里姆只听到亲吻的声音和一阵呻吟。
她在黑暗中掩嘴窃笑。很遗憾,不能把这个故事宣扬出去。因为没法解释她为什么这么晚跑到灌木丛看到这一幕。但是,当然,每个星期天看到凯蒂和她的家人神气活现地出现在教堂里的时候,她会因为知道这个秘密偷着乐。
她的左髋骨开始麻木,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让右侧着地,在帆布上躺好。
女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没事儿,亲爱的。只是一只鸟或别的什么东西。”
梅里姆的头枕在伸出来的胳膊上。莺静静地躺在她身后,犹如照在她背上的一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