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石天金山 米兰迪•里沃 第2页,共2页

“谢谢你,先生。”吉米一边说一边领着矿工走出小店。“请再来。”矿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最后离开了。

吉米不再微笑。“先生,你走吧。”他对“灰衬衫”和他的朋友们说,“我跟你没话说——”

“你知道什么事最可笑吗,伙计?”“灰衬衫”说,“我们这儿的人不会把金子藏起来,不会把金子带回到长毛猴生活的蛮荒之地。”

德莫特哈哈大笑,笑声出奇地尖细。然后哼了哼鼻子,笑声戛然而止。

“得了吧,闹够了吧。”梅敦的律师格兰奇先生站在门口说。刚才买烟草的矿工站在他身边。“梅敦有足够的空间——”

“灰衬衫”挥舞着手臂,威士忌从酒瓶里甩了出来。“可是,伙计,你来看看这个中国佬,好吗?”接着转过脸,向吉米怒吼:“你为什么不回中国去?这不是你的地方。这是我的地方。我出生在这里,伙计。”唾沫星子落在一听牡蛎罐头上。

格兰奇先生摇了摇头,只好继续走自己的路,朝那位矿工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他走。“灰衬衫”又喝了几口威士忌,德莫特站在旁边窃笑。这时,一堆罐头掉在地上的声音让莺怒不可遏。

“如果我出生在这里呢?”她说。

“灰衬衫”转过脸瞪着她,活像一头好斗的公牛。“他说什么来着?”

莺的心怦怦直跳。“如果我出生在这儿呢?梅敦会是我的地方吗?”看着他们仨一张张困惑不解的脸,她又说了一次,“如果一个孩子出生在这里,梅敦会是他的地方吗?”

“灰衬衫”大张着嘴巴,不知所措。

“他的意思是要和我们的一个姑娘生个孩子,是吗?”德莫特愤怒地问道。

“不,不。”吉米说,用肩膀推开莺,连连摇头,告诉他们理解错了。汗水从他的发际滴下来。

“别闹了,好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商店门口传来,副督察坎贝尔迈着重重的脚步,走进小店,环顾四周。他对“灰衬衫”和他的同伴说:“听说有人在这儿闹事儿,伙计们,这可是非常不受欢迎的事情。走吧。去梅威瑟。你给我买一品脱酒,我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警察把那三个家伙赶出商店。拖着脚走出去的时候,他们对吉米和莺怒目而视。年纪最轻的那个小伙子朝一袋燕麦踢了一脚,骂道:“该死的清朝中国人!”

鱼头漂浮到汤上面,依偎在卷心菜和蘑菇中间,大睁着乳白色的眼睛,发亮的鱼皮像老年人的皮肤一样斑斑驳驳。莺把勺子伸到陶罐里,给自己舀了一小碗汤,嘴里流着口水,但只捞了几片鱼肉,把丝绸般滑腻鱼头和腮上柔软的肉留给吉米和阿凯。

他们还没来得及告诉阿凯“灰衬衫”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的事。因为从打进门,阿凯就一直抱怨他在三义堂一家赌场赌输了钱。

“那些人都是骗子,会兴。否则我怎么能一次输掉那么多钱呢?”

“朋友,你是不是喝多了?”吉米取笑他。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他们在我欠帐的基础上又要一大笔利息。我不会付的。不会!我要把昨晚欠他们的钱都还给他们,就这么回事儿。”

吉米打量着他的朋友。“你输得很惨?是不是把回家的路费也输光了?”

阿凯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没什么了不起!没有我搞不定的事。”他两手抱在胸前,往椅子上靠了靠。

吉米把汤舀进碗里,递给他的朋友。“当心点,阿凯。毕竟,三义堂的势力很大。”

他拿出一份老家的报纸——三个月前的旧报,只是边缘有点破——在他和阿凯之间摊开,指着一篇关于饥荒的报道。“你看。老家遭了灾,据说人们吃树根和泥土。”他沮丧地摇了摇头。

“可我们还在这儿享受鱼头汤呢!”阿凯说。

莺纳闷为什么吉米不把“灰衬衫”的事告诉他的朋友。也许对他最好守口如瓶。阿凯性格浮躁,不像吉米那样稳重,没有必要刺激他。或许吉米并没有因为这件事闹心。和莺比,他早就习惯了被白人这样欺凌,认为这种事还是少谈为妙。但是莺不这样想。这天下午,重新摆放被那几个家伙搞乱的货架的时候,从井边挑水回来,用扫帚扫门口落叶的时候,那个男人大声咆哮的样子总在她眼前晃动。那个年轻人“该死的清朝中国人”的叫喊一直在她耳边回响。这一切就像看不见的毛刺无时无刻不扎心扎肺。

她搅了搅碗里的汤,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灰衬衫”。不想让那个丧门星搅了她的美味。她把凳子搬到外面,坐下来,看落日的余晖沉入宛如麦田一样干燥的草地。草地上点缀着一簇簇翠绿的叶子。不过,吃之前,她慢慢搅动着,看汤里有没有被蒸腾的热气吓坏掉进去的苍蝇,寻找蟑螂的翅膀或弯曲的腿。她想起,如果在家里,妈妈一定会因为她这么挑剔而骂她。她狼吞虎咽般喝下五口还很热的汤,再次抬起头来。

他们这幢房子一边是一块块的铁皮,把吉米的地和张龙的地分开。另一边没有栅栏,莺看见叶家的仆人正在拍打地毯上的灰尘,棕色的灰尘旋转着落在他的鞋上。在他的店铺后面,那块地的边儿上,叶种了一棵树。这棵树的树苗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今年第一次绽放出乳白色的花朵,与周围单调的色调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只小白雀落在一根树枝上,随着树枝的摇摆,保持平衡。莺羡慕它的喙从头顶直接弯下来,翅膀上浅黄褐色的图案就像盔甲上的链环,一个黑色的圆圈儿把它的脑袋勾勒成头盔的形状,让她想起老家挂在来悦床边那幅画上的武士。

想到哥哥,莺内心的平静被打破了。阿凯告诉她,来悦找到一份工作,给白人当挑夫和厨师,要走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明白为什么来悦不辞而别。她回过头,朝铺子瞥了一眼,小屋里有她的床,她的东西整整齐齐装在麻袋里,那里面有哥哥给她雕刻的一只小鸟。她经常把小鸟拿出来,用鸟儿曲线柔和的小脑袋摩擦自己的嘴唇,吸它散发出来的辛辣气味。这气味儿总是带着她回到河边那座帐篷,闷热、使人厌倦。但也是她最后一次和哥哥分享潮湿空气的地方。一想到和唯一的亲人相隔如此之远,她的内心就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吱吱作响。

“莺,洗盘子吧,”吉米在店里喊道,“我要跟阿凯出去一会儿。”

一只蚊子在她的脚踝旁边飞来飞去。一只狸猫跳过临时搭建的篱笆,看见莺,飞快地穿过小院儿,跑进叶家。

在桶里洗完碗和陶罐后,莺把脏水泼到草地上。她给叶家的仆人一勺烟草,让他替她照看店铺,然后沿着马路向左拐,沿着河岸向罗柏的菜园走去。黑暗中,她看见茶树的枝叶滑过不平静的水面,不由得想起家乡的柳树,想起母亲伏在洗衣盆上,乌黑的头发滑落下来,浸在水里。莺和一群群人擦肩而过。他们准备明天长途跋涉去金矿淘金。一个小贩向她兜售一袋咸鱼。另一个小贩卖铁锹和鹤嘴锄。莺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罗柏家附近。他的小屋一片漆黑,但从他旁边那幢房子敞开的大门射出一缕光。一条绿色缎带被扎成一个下垂的蝴蝶结,绑在房子前面那棵高大的树上。

莺想知道昨晚梅里小姐为什么哭。她像莺一样孤独吗?还是她得到什么不幸的消息?莺想知道梅里小姐在这里是否有朋友,一个可以聊天的伴侣。她可以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度过一天中漫长的时光,一起思考,一起回忆。莺如饥似渴地盯着那一片亮光,却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