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风琴掀起音乐的声浪,波特太太的脚随着舞曲打着节拍。她比梅里姆矮,大概四十岁,皮肤白皙,面颊红润,喝东西的时候,舌头先碰一下杯子边儿,然后才抿一口。
“你来这儿多久了,波特太太?”梅里姆问道,把耳朵凑过去,好听清楚她的回答。她很想知道女邮政局长是否知道她为谁工作,是否听过库珀夫人散布的流言蜚语。
“六个星期了,”波特夫人笑着说,扬了扬眉毛,“足够了解这地方都发生了什么事。”
梅里姆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我是从悉尼来的。沃尔特去世时,我姐夫给我安排了这份工作。”
一个瘦长的男人加入只有两位乐师的“乐队”,不无炫耀地拉着按钮式手风琴。远处烤玉米和黄油的香味扑鼻而来,梅里姆的胃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满脸胡须的老家伙,酒糟鼻子,面颊赤红,声称下一场要和波特夫人跳舞。一个抹着头油、袖口干净、瘦得皮包骨的矿工向她走来时,梅里姆的心提了起来,但那人被乔伊斯神父抢了先。神父走到梅里姆面前,说:
“梅里姆,你能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的小舞会,太棒了。”
她很高兴神父能在那么多人里把她挑出来,走过来跟她说话。可惜,那几位年轻女士不在旁边,看不到神父这个虽小,却表现出对她尊重的举动。当然,星期日做完礼拜,乔伊斯神父离开时,她和他握过手,行了个屈膝礼,但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每个星期,梅里姆都盼望在梅威瑟酒店后面屋子里举行的祈祷会。她享受那种仪式感:戴上手套——虽然是破手套,而且天气已经暖和,根本用不着戴什么手套——戴上那顶漂亮的草帽,饰带系在下巴下。踮着脚走过索菲的房间,走在还没有扬起尘土、没有送货马车来来往往的大路上,向梅威瑟酒店走去。这种活动每周持续一个小时。每当乔伊斯神父讲道时,她就想象自己被她认识的人、她爱的人以及爱她的人所包围。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乔伊斯神父洪亮的声音就是昆贝恩的麦克休神父的声音。只有顶着火热的太阳,步行回家的路上,想起全家人聚在一起吃周日午餐的情景,怨恨才慢慢地爬上心头——米莉要吃最后一个鸡腿,母亲把父亲的报纸扔到一边。父亲取笑汤姆的新马甲。这些场景一想起来她心里就难过。
大厅里,乔伊斯神父的声音和蔼可亲,他说:“也许你太忙了,不能在这儿待太长的时间。也许家里需要你回去……”
“我没事儿。能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再好不过了。”梅里姆说,有点困惑不解。可是内心深处,他的“言外之意”像一丝微光,颤动着进入了她的视线。视觉上的裂痕渐渐扩大,变黑,直到右眼几乎辨认不出他来。
库珀先生的男中音在大厅回荡。
孩子们,风是公平而自由的,风是公平而自由的。
也许梅里姆没有听明白神父的意思。
我们将要见到的帕尔默,我的孩子们,在库克敦泥泞的海岸。
乔伊斯神父看着大厅那头的库珀太太。她倒了一杯茶,撇着嘴。他继续说:“有人担心你的工作……年轻女士们……”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
突然,梅里姆意识到四周挤满了人。左边,一群矿工正背对着她高谈阔论。但有两个人——一个在帝国饭店帮忙干活儿的小伙子和一个抽着雪茄、头发灰白的家伙——离她那么近,几乎和乔伊斯神父站在同一个圈儿。
“用不着这么客气,神父。”老一点的那个人低声说,鼻孔里喷着烟。
“听说今晚吉尔胡里家举行盛大舞会呢!你和那个爱尔兰哈比都是少不了的人物。”在帝国饭店帮忙干活儿的小伙子对她说。
乔伊斯神父咂了咂嘴,从眼镜上方皱起眉头,瞥了一眼那个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
我不会再待在南方了,我的孩子。
无论梅里姆从乔伊斯神父不无伤感的情绪中感受到怎样的悲哀,都被这个小伙子的嘲弄扼杀了。梅里姆对她的花边衣领万分感激。没有衣领的遮掩,从脸颊蔓延到胸口的赤红就会暴露无遗。但她对火烧火燎的耳朵就无能为力了。她敢肯定它们一定和吉蒂红粉红色礼服上的紫红色褶边一样“鲜艳”。
我不会再待在南方了,我的孩子。
让音乐响起吧!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我相信你是对的,神父。忙了一整天,我确实很累。再听一首歌儿,就回家。明天会很忙。”她行了个屈膝礼,抬起下巴,向“乐队”望过去。
请伸出援助之手,我的孩子们,这块处女地土壤肥沃!
梅里姆把视线集中在右眼黑色的斑点上,全神贯注,看不见神父、库珀夫人和她的追随者,看不见吉蒂和她那几个女伴。只等那仿佛没完没了的歌声结束。
人们说黑人非常讨厌,长矛刺穿马和骑手。
她像波特太太一样,脚和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打着地板,紧紧地咬着牙齿,绷着脸颊,做出微笑的样子。
手风琴最后一个音符刚一响起,梅里姆就抚平裙子上的皱褶,迈着悠闲的步子,向门口走去。她望着门外的黑暗,仿佛那是一个避风港,可以躲避忽明忽暗的灯光、鼎沸的人声、汗臭和烟草呛人的烟雾。夜晚凉飕飕的风吹拂着她的脸庞,给她疼痛的心注入活力。院子里,一小群一小群的男人四散开来,抽烟喝酒,她必须再待一会儿,让自己振作起精神。
“需要帮忙吗,小姐?”一位好心的矿工问道。一句好话差点儿又打动她。但她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不,谢谢你。”然后匆匆上路。
月色朦胧,没有人看到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簌簌流下。走过柠檬水工厂,走过玛姬·吉尔胡里家那幢房子。一场聚会似乎确实正在那里举行。走过一幢幢简陋的棚屋。铁匠还在干活儿,炉火闪烁着橘黄色的光,铁锤敲打着铁砧。匆忙中,鞋在一块新铺的石板上滑了一下,脚脖子一崴,摔了个马趴。左膝碰在石头上,开了个口子,疼痛难忍。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眼镜从鼻子上滑落下来,不知道掉在哪里。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着,在砾石和树叶间寻找。她蹲在地上,一只手遮住那只失明的眼睛,用好眼睛搜索着,搜索着。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什么东西从她手指间滑过时,她吓得直往后缩。眼镜。有人把眼镜放到她手里。梅里姆赶快戴上,挣扎着站起来,想知道那个好心的矿工是不是一直跟在身后。薄荷油浓烈的气味飘到了她的鼻子里,借着铁匠炉火的光亮,她看见一个身穿黑裤子和黑上衣的小个子男人。是个中国佬。
潘趣酒(punch):用水、果汁、香料及葡萄酒或其他酒类勾兑成的冷或热的饮料。
哈比(harpy):希腊神话中的鹰身女妖哈耳皮埃,又译为“哈比”,是希腊神话中的鹰身女妖,长着妇人的头和身体,长长的头发,鸟的翅膀和青铜的鸟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