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石天金山 米兰迪•里沃 第2页,共2页

来悦看着阿凯远去,擦去脸上的雨水。他顺着树干滑下,直到屁股着地。小镇在他周围慢慢苏醒。两个男人拿着引火用的火把迈着沉重的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另外一些人站在一株古老的赤桉树下,等待配给他们的大米。他应该加入他们的队伍,但他不愿意,活该被辘辘饥肠折磨。

被雨水漂洗过的天空泛着青白。他凝视辽远的苍穹,尽管强光伤害了他疲倦的眼睛。一只鸟在树枝上呱呱呱地叫着,他吓了一跳,大张着嘴,搜寻着,满怀希望,希望……希望不是那只大黑鸟。

他知道那只鸟为什么在他们到达这个地方的那天出现在眼前。死亡。那只黑鸟象征着死亡。他知道。清楚地知道。

四只鹦鹉在树枝上争吵,撕碎的树叶像五彩纸屑一样飘落下来。鸟儿的尖叫声让他想起了那一天。

来悦比莺靠得更近,莺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很安全。他看到一个土著男人踉踉跄跄,低头看着白人步枪射入他胸膛的子弹炸开一个口子,无法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情。他的血像石榴籽一样飞溅开来。另一个白人走上前,朝他的后脑勺开了一枪。三条杂种狗围着尸体转来转去,在灌木丛里吠叫着,咬啮着,侧滑、打滚。来悦看见那个黑女人爬上高高的树枝,吓得大声号叫。整棵树——树叶、树枝、羽毛似的花蕾——都和她一起颤抖。还有那只黑色的大鸟,冷眼旁观。来悦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法解读它是预言的先知,还是灾难的根源。但他确信那只黑鸟是因为她,才待在她身边。白人举起来复枪,瞄准她的时候,他明白它就是死神的使者。黑女人软绵绵的身体跌落到坚硬的林地上时,他明白它就是死神的使者!

来悦和别人一样害怕土著人。此刻,他松了一口气,这些白人似乎决心在杀害他的同胞之前,先把土著人干掉。可是那个女人呢?她结实的手臂、波浪般的头发在他眼前闪过,撕心裂肺的哭声在他耳边回响。

他满嘴苦涩,喘不过气来。必须回家!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绝无安全之感。

你是个好人,来悦。你会做得最好。珊说。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珊。”来悦摸了摸他的荷包。只剩一枚硬币了。

你是个高尚的人,我的亲爱的。你会做正确的事情。

“我要尽快回中国!”

是的!是的!

“可我需要钱,珊。要不然找不到回家的路。”来悦想起阿凯的建议。“如果我和那些白鬼去,珊,就可以攒点钱。”

他闭上眼睛,内疚就像雨水浸湿的衬衫紧紧贴在他的身上。要是没有把所有积蓄都花在鸦片和赌博上就好了。一想到因为自私而没有给兄弟姐妹和母亲带来荣誉,他就难受得要命。他不值得他们原谅。他不配做任何让别人愉快的事,不配做任何善事。他应该挨鞭子,活受罪。要是有另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就好了。也许是同样的小耳朵,圆溜溜的脑袋,扁平的脸。但个子更高。或者更矮。或者一样高。哦,身高有什么关系?只要比别的兄弟姐妹年纪大——作为年纪最大的儿子,就该回家,就有责任拯救那个家,拥抱他们,养活他们,为他们变老。

跟那些白人去吧,来悦。

来悦眨了眨眼睛。钱庄联号。如果他千辛万苦,完成了这趟长途跋涉,族人就会收走他挣的钱。甚至分文不剩,全部拿走。也许他就欠人家那么多。他和莺。

不能让莺知道他的计划。也不能让吉米知道。尤其吉米。他有可能径直跑到三义堂,告诉他们,他从白人那里找到了工作。那会造成什么后果呢?一定比现在更穷。

还有阿凯——他为什么要给他介绍这份工作呢?既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呢?他正设法除掉来悦。他想起阿凯临走时甩下的那句话——他应该对莺负责。莺一直和他学英语吗?也许他们都想除掉他。

仿佛有一群蚂蚁从他的心口窝爬出来,刺痛他的皮肉。难道他已经成了别人的负担?

他会去干白人那份工作。他会让阿凯和莺知道,他也能做对的事情。

你应该和他们一起去,亲爱的。最好别告诉任何人。等白人准备好了就跟他们走。

是的。他要离开这里。他不会和莺告别。如果她已经觉得哥哥成了负担,他就该这样不辞而别,不干出个样子不回来见她。

他朝树枝上瞥了一眼,看那只黑鸟还在不在那儿,下巴因长时间紧绷而疼痛。他摸了摸钱袋里最后一枚硬币,回头看了看帐篷烟馆,要再做一次梦,然后去找那个沙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