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石天金山 米兰迪•里沃 第2页,共2页

阿凯跑过去,对走在队伍前面那个高个子“卫兵”说了些什么。“卫兵”喊他的同伴。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听到矮个子“卫兵”在咒骂,然后大声喊道:“这是浪费时间,克莱姆。”

“照我说的做,好吗?”

矮个子“卫兵”不高兴地摇了摇头,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指了指来悦和另一个人,三个人一起使劲儿,把躺在地上的人甩到马屁股上。矮个子“卫兵”翻身上马,甩了一下马鞭,让他们赶快上路。

莺乜斜眼睛望着明亮的天空,看见一只楔尾鹰迎风飞翔。酷热已经消退,但她四肢疼痛,胳膊因为扶着扁担而变得像橡胶一样软弱无力。

在山上攀爬巨石时,她的腿突然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扁担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来悦一边咂着嘴,一边弯腰捡起扁担,把两副担子一起挑了起来。她心里充满歉疚,想和他争,但口干舌燥,说不出话。她站起身,就像刚上轮船那几天那样,头晕目眩,步履蹒跚。

她知道是吃那块李子干儿的时候了。从衣袋里拿出来,抬起沉重的胳膊塞到嘴里。必须让那块李子干儿在嘴里“翻滚”三次才有足够的唾液将它润湿,品尝到糖和茴香的味道。

继续前进时,视觉开始捉弄她,目光所至的东西好像都在闪闪烁烁。叶子掉光的树枝变成准备攻击的蛇,一根木头变成懒洋洋的蜥蜴。但她仍在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筋疲力尽,难辨真伪。她全神贯注地品尝李子干儿的甘甜,果肉慢慢融化,直到只剩下果核。舌头吸吮着粗糙的壳。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留在舌尖。她把果核吐在手心上,又放回到口袋里。以后可以再吸吮。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疼痛的肩膀。把手拿下来的时候,看到手指上沾满汗水,没有血。

他们从山那边下来,从三个正在矿井里挖掘的白人旁边走过。那三个人看着他们,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对“卫兵”点头致意。他们警惕地乜斜眼睛,其中一个一边摇头,一边对同伴低声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卫兵”让他们休息,不过只是喝口水,时间不能长。因为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要走。矮个子“卫兵”转来转去,挥舞着双手,催促他们赶快。阿凯和个子较高的“卫兵”交谈几句,然后向大家汇报情况。

“他们说,最好继续前进。抓紧时间也许天黑前能赶到。如果天黑了,就得露宿了。”

即使没有扁担和行李,莺还是疲惫不堪,好像拖着沉重的锚穿过身后的灌木丛。仅有的一点力气也随着落日余晖变得暗淡而减退。这群人加快脚步,远处的小镇激励着他们前进。但莺开始落后了。来悦没有注意到,而那个骑马的矮个子“卫兵”也策马向前,把她甩在身后,随大队人马去了。更远的地方,浓烟从下一条山谷的树梢升起。她能闻到丛林闷燃的气味。抚摸她手臂的树叶呈黄褐色,那是从已经过火的山林飘来的树叶。

他们涉水走一条小溪,莺累得连脱鞋的力气也没有。水灌在布鞋里,就像冰凉的手指挤压脚趾,走路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沉重和艰难。小溪随着大河的走向,绕过山下的一个弯道。他们爬上另一座小山,在高高的桉树间穿行,突然听到一声脆响。就像为避邪燃放的鞭炮发出的响声。

走在前面的人到达山顶后停下脚步。等她爬到那里时,灰蒙蒙的浓烟从一片杂乱的金鸡纳树林后面升腾而起。高个子“卫兵”大声叫喊着,举起手让他们停下。不知道是不是又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挖掘者。她虽然累得目光迷离,但一双眼睛被那个驮在矮个子“卫兵”马背上的男人吸引。他软绵绵地耷拉着,像一张狐狸皮。不知道是死是活。

两声枪响划破寂静,“卫兵”低下头,向人群大喊,让他们赶快逃跑。又是两声枪响,然后四发连击。她听到更多的叫喊声,而更糟的是,远处传来的声音更大。一声尖叫在水汽弥漫的空中响起。一群鸟从树梢上飞起,四散而逃。又是一声枪响。

同伴们跑到半山腰,在灌木丛里找到藏身之地。累极了的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她只能向后爬,在深埋在泥土中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藏了起来。耳边又传来三声枪响,她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同时开枪,或者她的听觉和她的视觉发生了误差。几条狗发了疯似的狂吠。谁会袭击他们?她认为土著人没有枪。而白人矿工也不会攻击同是白人的“卫兵”。

她想站起来,跑到同伴们那里,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试着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宛如一盘水母一样颤抖,直到再次摔倒在地上。喘息变成抽泣和呜咽,耳朵里仿佛响起一声声警钟。但她仍然能听到呼喊和尖叫。紧接着又是三声枪响。

她往后缩了缩,把头靠在岩石上,等待着。被烟火熏黑的天空有一抹黄铜色。一只蚱蜢落在膝盖上,又跳到手臂上。她用颤抖的手指把它弹开。

她的心跳了七下。没有枪声,也没有尖叫声。

“我们是朋友!只是过路的!”

莺可以肯定,这是那个高个子“卫兵”的声音。

另外一个声音从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回应。莺听不明白说的是什么。

更多的人声飘了过来,语气和蔼,没有敌意。她从巨石上偷偷地看过去。

两个白人从金鸡纳树林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人头戴一顶宽边黑帽,肩上挎着一支步枪。他的同伴荷枪实弹,随时都可以扣动扳机。高个子“卫兵”走下山谷迎接他们。莺看见伙伴们警惕地站起来,但仍然待在灌木丛后面。来悦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显然是想找到妹妹。莺举起手挥了挥,引起他的注意。来悦看到之后,做了个手势让她待在原地,然后挤到前面,伸长脖子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几个白人男人向树林那边走去。她看见树荫下,大概又有三个男人走了过来。他们聚集在一株枝繁叶茂的千层树下,仰面朝天看着摇曳不定的树枝。她看不出他们在看什么,指画什么。

有些事情不对劲儿。莺颈后汗毛倒竖,似乎有一种预感。一只很大的乌鸦落在巨石上,张开黑蓝色的翅膀,用尖利的喙梳理黑亮的羽毛。它大叫一声,睁大圆溜溜的黑眼睛,向着山下张望着。

一个白人抬起头,看着千层树树枝大笑起来。他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只苍蝇扇动着翅膀,在莺的耳边嗡嗡嘤嘤,渐渐消失。戴黑帽子的人走上前,举起枪,朝树枝瞄准。虽然莺知道他要放枪,但枪声还是吓了她一跳。就像小时候过春节放爆竹一样,她连忙用手指塞住耳朵。

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落在那几个人脚下高高的草丛中。他们拍着戴黑帽子人的后背,笑得更厉害了。陌生人四散到树林里。为他们“保驾护航”的“卫兵”向他们走过来。

莺咬着牙站起身来,腿还在发抖,吃力地向同伴们走去。走到来悦身边时,以为哥哥看到她会松一口气,但他脸色苍白,凝望着山顶,一言未发。

顺着来悦的视线看去,莺看到乌鸦飞走了。“卫兵”示意他们挑起扁担,继续上路。

“先生,发生了什么事?”阿凯问那个叫克莱姆的高个子。

“卫兵”张大嘴,唇边挂着狼一样的微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黑鬼们gotadressing,就是这么回事。”等到大伙儿整整齐齐排成一行时,他用马刺踢了踢马肚子,跑到前面。

莺走到阿凯身后,问道:“阿凯,gotadressing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脸,耷拉着嘴唇没有说话。

落日余晖有一种他们不熟悉的色调。夕阳将整个世界染成赭色:卵石、沙砾、粗粝的泥土、流水中的岩石。她的鞋。她的皮肤。

现在,大家都离得很近。脚步沉重,在飞扬的尘土中艰难跋涉,很难看清远处的风景。蹚过浅浅的小河,踩到光滑的石头时,莺连忙抓住岸边大树伸到水面上的树枝。小路绕着河岸蜿蜒曲折,她第一次看到梅敦郊区——一顶顶帐篷,淘金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去干自己的活儿。一头公牛站在河边的浅滩上,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向远方走去。

gotadressing:这是一个成语或俚语,用来指“挨打”或“被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