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石天金山 米兰迪•里沃 第1页,共2页

梅里姆把水桶从水里提出来,水桶很重,她差点儿向后倒在河岸上。一阵凉风吹起她发辫上的缕缕头发。闻得到莱斯利街面包店烟囱冒出来的烟味和沿河岸不远处中国佬营地里闷燃的木柴的气味。身后,大街那边,浓浓的烟雾弥漫着柠檬水工厂旁边玻璃冶炼厂刺鼻的恶臭。梅里姆转身回到河边,目光越过小溪和稀疏的茶树,投向环绕小镇的山峦。丛林大火升上天空,黑烟和乌云混在一起,一圈橘黄色的火焰在天边闪烁。

“听说火是黑人点的。”一个男人说。他牵着马从她身边走过,来到河边。

“我也听说了。”她回答道,歪着头,想更清楚地看到说话人的模样。但他一脸污垢,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能闻到烟味。真不知道该害怕他们袭击我们,还是害怕他们点燃的大火把我们的营地烧成平地。”

她点点头,对他微微一笑。那人牵着马走回河岸,一个女人正在那里等他。他们转身要走时,一个小孩儿从女人的裙子后面蹿了出来。不一会儿,那女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梅里姆只记得她系着一条已经松开的蓝色缎带,凌乱的头发,呈小麦色。她想起自己的孩子。她管她叫帕蒂。那是一个冷酷的黎明,娘俩在一起度过短短的几个小时。

两只鹦鹉在头顶的树枝上惊叫着飞了起来,红色和绿色的光一闪而过。

帕蒂是帕特丽夏的缩写。帕特丽夏是梅里姆上学时最好的朋友。她不知道马尼家最后管小女儿叫了什么。

潺潺流水把她带回到十三岁那年。父亲带着他们走过一段漫长的旅程,来到海湾,为哥哥汤姆送行。汤姆要到一艘采集牡蛎的船上工作。她的脚趾对冰冷刺骨的海水并不熟悉。浅水湾的水清澈见底,像镜子一样映照出蓝天白云。她的脚掌在黑色的石头上滑来滑去。石头上的冰花闪闪发光,但是被太阳晒得很暖和。含卵石的沙层,易碎的海星,斑纹海贝。柔情摇曳的海葵在她的抚摸下退缩了。她无法相信,倘若微小的沙粒落在牙齿之间,像粉笔在石板上摩擦,该是一种多么令人不快的感觉。后来,海风吹过,她和小妹妹米莉坐在草地上俯瞰大海。米莉只有七岁,但玩起游戏,翻跟头打把式,和弟弟们一样棒。他们一起吃面包、黄油。海鸥从脚趾间和米莉的头上啄面包屑,大家高兴得哈哈大笑。米莉闭着眼睛,没看见那只白色的鸟儿拍打着翅膀俯冲下来。她尖叫着,直到鸟儿从她头顶蓦地飞走。亚麻色头发被海鸥翅膀扇起的风吹得活像凌乱的鹪鹩窝。

爸爸想拉妈妈的手,但被妈妈一巴掌推开。因为梅里姆在火腿上放了太多的胡椒粉气得要命。

梅里姆希望小帕蒂已经在海边找到了家。希望她的新妈妈比她自己的母亲更宽容,她的新爸爸比她自己的父亲意志更坚强。梅里姆眯细一双眼睛,仿佛看到小女孩的背影,麦色的头发在海风中飘动,蓝色的发带拖在潮湿的沙滩上,胖胖的小脚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这便是她能想到的女儿的一切。

“你干什么呢,梅里?”索菲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双手叉腰,淡蓝色的眼睛审视着浑浊的河水。

“叮当”在灌木丛中嗅来嗅去,两只长着斑点的小雀从树上飞起。

“我想起父亲带我们去海边玩耍的时光。”梅里姆感到索菲贴着她的肩膀发抖。

“我希望再也不要看到大海。”她操爱尔兰口音,抑扬顿挫,“色彩鲜明”。

“晕船了,是吗?”梅里姆问道,微笑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阴云。狗朝她奔过去,把湿漉漉的鼻子贴在她的手掌上。舔。

“可以这么说吧,”索菲说,“即使在一等舱里,也逃不脱波峰浪谷间的颠簸。”

梅里姆斜着眼看索菲,但她把头转了过去。索菲经常谈起她过去的好日子。奢华,体面,还有一个叫乔纳森的丈夫。梅里姆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知道有多少是为了弥补眼下的痛苦编出来的故事。乔纳森的照片梅里姆自然从来没有见过。至于索菲床下那个纸盒子里是不是有这位前丈夫的照片,不得而知。

“嗯,从这儿看不到大海,”梅里姆风趣地说,“如果你吵着嚷着想呼吸点咸咸的空气,还要长途跋涉,走很远的路。”

索菲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梅里姆弯下腰,提起那桶水,跟在后面。每走一步,桶都会撞到腿上,提手更是把手指勒得生疼。她知道自己是仆人,干活儿是本分,没什么可抱怨的,但还是感到一丝恼怒。因为索菲没有主动提出帮忙,也没有再带一只桶过来打水,免得梅里姆再来一次。

回家的路上,枯枝败叶在脚下嘎吱作响。梅里姆气喘吁吁,午后的阳光很快就把她的脸颊晒得通红。从中国人开的一家麻将馆走过时,她又一次被屋里传来的哗啦哗啦的响声吸引。彼得森经营的公寓旁边,新开了一个格罗格小酒馆,歪歪斜斜,就像里面喝醉了的矿工一样。马路那边还有一家格罗格小酒馆。四个男人把河床上的石头装到一辆车上,其中一个向索菲脱帽致意。他的同伴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另外两个咧嘴一笑,停下手里的活儿,上下打量着她。

“你们做什么呢?”索菲问第一个男人。

“给邮局外面的马路铺鹅卵石呢,小姐。是波特太太让我们干的活儿。”

索菲继续往前走,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傻笑和鳄鱼般贪婪的目光。梅里姆大步走过,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挑战他们的粗野和胆大。但没有一个人朝她这边看。他们只是注视着索菲摇来摆去的步态,以及随着步伐跳动的浅色卷发。如果那几个男人那样色眯眯地盯着她看,梅里姆会把他们的眼睛抠出来,但“懊恼”也会伸出嫉妒的手指掐住她的喉咙。还是隐形的好。宛如一匹驮马。一个令人沮丧的旧拖把,扔在屋外的角落里。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没有人用凝视索菲的目光凝视她。梅里姆的思想像奎宁一样苦涩,老是想着自己的缺点:脸脏兮兮的,总爱长小疙瘩。遇到这种天气,越发显得苍白。头发稀疏,连个发卷儿也没有。只有奈德真正注意过她,正眼看过她。至少在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

索菲突然停下脚步。梅里姆撞到她身上,水从桶边洒出来,洒到她的裙子上。

“怎么了?”她一边问,一边看索菲。索菲正直勾勾地看着斜倚在前门门框上的高个子男人。又是个傻瓜,她想。但她看到索菲突然间脸色苍白,身体僵硬,但很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