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灰色的小鸟在灌木丛中叽叽喳喳,刺耳的喧嚣打破来悦纷乱的思绪。他看着医生继续研磨膏药。
我告诉过你,你偷齐法特的东西会有麻烦的,珊对着来悦的左耳低声说。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她的声音充满悲伤。
可你也在场呀,他想。你就在那儿,珊。我拿走齐法特的钱包时,你没有阻止我。
白人抓走齐法特时,他非常害怕,一阵阵恶心。如果他知道管理人和他手下的暴徒要去检查他们的营地,就不会偷他的钱和文件了。他当时认为,齐法特已经在这里——这块散发着干月桂叶气味的土地——生活多年,不打算再回祖国,可以待在这里,找到更多的金子。他有的是时间。而珊知道他们赶快回家有多重要——必须尽快找到弟弟妹妹,救出母亲。
然而,每当来悦想起铁链的叮当声,以及齐法特被带走时惨白的脸、低垂的头,他心里就充满内疚。来悦闭了一会儿眼睛,安慰自己:齐法特还有时间。
来悦的金子还藏在腰带里。他有时想象那些坚硬的小金块会被皮肤的热量融化,融化,融化到他的身体里,直到和其他元素融合在一起,铸造出一个黄金人。
他再也不忍心耗费这笔“不义之财”了。每次递上一块金子,他就觉得远离了弟弟一步。最后,他决定从齐法特的钱里拿出一点给医生。
“前几天我把一些金子换成了硬币。”他望着医生的背影说,很警惕地观察他的反应。阿波还在继续研磨他的药膏。“有个换钱的人来我们营地。他说我们带钱比带黄金更容易些。他给的汇率还不错。”
你说得太多了。珊的声音很刺耳。
来悦朝她耸了耸肩。“我去帐篷里拿,阿波。”
他的手指在莺床底下的泥土里摸索着,直到找到那个丝绸钱包。他偷齐法特仿麂皮荷包那天晚上,就把它扔在篝火里烧掉了。那会儿,齐法特正坐在他自己的篝火边喝茶。荷包在火焰中烧焦扭曲。
来悦走出帐篷,医生站了起来,双手撑着腰,挺直身子。“我给你配制了一种新膏药。和上次一样,敷在你弟弟手上。扔掉已经用过的那帖。想办法给他找些蔬菜吃。有必要的话,把菜搅碎,加到粥里。”
来悦点点头,手里捧着几枚灰暗的硬币,仿佛有一股血腥味在鼻翼间缭绕。他把硬币送到阿波面前。阿波挑了一枚没有光泽的银币和三枚一便士硬币。他的手停了一下,食指抽动着,好像闻到了钱的味道,然后又拿走一枚。
来悦坐在妹妹身边,给她换药。虽然惊醒了她,但她依然双眼紧闭,呼吸急促。来悦脚步歪歪斜斜走到营地另一边,想起医生临走时留下的话:“最好在雨季来临之前把你弟弟送到梅敦。如果一直待在这顶潮湿的帐篷里,他活不长。”他们都抬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一种不祥笼罩在心头。
来悦知道,镇上洋鬼子更多。他又想起被他们毒打的情景。头发粘满浸透鲜血的泥土。“白人也不都是那样的,”阿凯几乎每天都对他和莺这样说。“我见过一些很友好的英国人。真的,我见过。”但来悦并不相信。他盯着莺。如果没有她,他根本就不明白他们叽里呱啦说了点什么。一想到要和他们混在一起,他就喉咙发紧。和往常一样,恐惧的余烬燃起熊熊怒火。
他紧握拳头,想象着朝一个白人肚子打过去的情景。他不会被他们吓倒。他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再害怕。
他拿起钱包,感觉到硬币的叮当声和纸的沙沙声。他把齐法特折叠起来的许可证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他在齐法特的东西里发现这份重要文件的时候,已经没法再放回去而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把它塞回到钱包的丝绸夹层里。这个钱包是老人死后他设法抢救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他把拉绳拉紧,在拇指和食指间捻着淡绿色丝绸,然后把钱包放到一边,拿起刻刀和正雕刻的小玩意儿,尽力阻断对父亲的记忆。蚂蚁在耳朵周围爬来爬去,他觉得喉咙热乎乎的,一次又一次挥动手里的刻刀,试着找到雕刻的节奏,但那刀却在凸凹不平的木纹上“踯躅徘徊”,与纷乱的思绪遥相呼应。要是那个讨厌的老家伙坚持照料花园就好了。经历了寒冷的冬天,我对树木依然情有独钟。桑树林里,鲜亮的叶子在阳光下翩翩起舞,幻化成可怜的怪异的小动物,不堪一击的骨头,长满节瘤、树枝般的手指,破坏了周围的一切。首先是母猪,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蹄子上伤痕累累。然后五只母鸡拒绝下蛋,只是蹲在棚屋后面,直到连腿都抬不起来,死在窝里。不久,老鼠发现了他们储藏的最后一点粮食。来悦举起手,捂住耳朵,试图抹去对母亲哭泣的记忆。
父亲做了些什么?蚂蚁爬到来悦的喉咙,仿佛就在嗓子眼儿里窜来窜去。他真想把它们吐到地上。愤怒像一道血光,从眼前闪过。每当想起父亲,他总是这样。他嗜赌如命,把家里的积蓄、财产和田地输了个精光。最后把自己的孩子也赌光了。
来悦盯着刀刃。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心头一阵冲动,想把食指指头肚子上的肉翻起来压住指尖,掩盖内心深处的痛苦。那天夜里,他在肮脏的烟馆找到父亲。他冻得浑身青紫,蜷缩在散发着尿和汗臭的毯子下面。愤怒的浪涛在来悦心里奔涌,真想朝百无一用、了无生气的父亲踢几脚。但叔叔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不知道在祈祷还是诅咒。来悦不得不忍气吞声,就像每次走进这个肮脏的地方寻找父亲一样。
嘘,珊警告说,轻柔的影子附在他身上。头很小,像个杏仁。他能闻到她秀发上的头油味。你不能有这种不孝的想法。他会听到的。众神会听到的。然后呢?我们的不幸还不够多吗?多想想你父亲的优点。快点,否则就太晚了。
他在记忆中搜索,就像麻将玩家翻牌一样。最好的时光是年纪很小、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来悦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拉回到早年的日子。父亲离开餐桌,公鸡还没有叫,收集粪便的人还没有敲响木桶。离开果园时,月亮女神嫦娥从紫罗兰色的天空凝视着他。父亲看到他和莺还躺在床上,就给他们讲故事。有一个故事讲的是龙吃一个有钱人的事儿——来悦不记得为什么龙要吃他。似乎是因为那个人很残忍,很贪婪,还是怎么的。而莺最喜欢的是那个关于公主和她的神笔的故事。但父亲的一些故事对来悦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年纪尚小,无法理解那些寓言。
这些都是对父亲美好的回忆。
“好了,我已经不生气了。”他对珊说。但心里更加沉重。
他掀开帐篷的门帘。太阳早已落山,月亮犹如一片椰子壳,没有一丝光亮。河边星星点点的篝火照亮了周围的桉树。他的邻居,两兄弟,躺在火堆旁,脚踝交叉,帽子压在额头。他羡慕他们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羡慕年纪较小的弟弟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手指在天空中画画。微风吹过营地,空气中弥漫着鸦片烟的芳香。来悦注视着他们放在火堆旁的烟斗。突然,生出对慵懒的渴望。他希望像他们那样,什么也不想,只梦想斑斓的色彩,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忘记自己是何许人也。他把手伸进钱包,抚摸着齐法特的财富,拿出一枚硬币,不知道那兄弟俩有没有多余的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