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天金山 米兰迪•里沃 第2页,共2页

梅里姆的目光又回到了那群女人身上。她们盯着她看。库珀太太又说了一遍:“她可以等。”

女人们越发紧紧地凑到一起,压低嗓门儿。梅里姆假装看商店墙上的广告,绷紧下巴,让脸上的表情保持平静。

库珀先生搬着一只木箱回到店里。梅里姆向柜台走过去。老板打开一捆斜纹布,一摞一摞整整齐齐叠起来。

“劳驾……”她刚开口,老板便说“对不起,小姐”,然后脑袋朝库珀太太点了点。“她会帮助你的。”他边说边拍了拍最后一条裤子,抱着空箱子扬长而去。

梅里姆后退几步,面红耳赤。

年纪比较大的那个女人大声叹了口气,看着梅里姆说:“好了,我想最好放你走吧,玛格丽特。”

“是啊,还是卖你的东西去吧。”

那几个女人离开商店,从梅里姆身边走过,故意躲着她,就像躲着一堆牛粪。

梅里姆颇有礼貌地微笑着走过去。但是库珀太太转过身,稀里哗啦打开装沙丁鱼罐头的箱子。箱子倒腾空了之后,又伸手从长凳下面拿出茶叶,把一罐罐茶叶摆到后面的架子上。干完之后,把围裙从腰间解开,和库珀先生一起回到后面的房间里,只把身后的门关了一半。

梅里姆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刺耳。“我不侍奉那个女孩。她选择在那个女人家里干活儿,就是选择了这种后果。谢谢你了。如果你想赚她那几枚小钱,就跟她打交道去吧。”

梅里姆听不清库珀先生嘟囔了几句什么。她向后退了几步,眼睛盯着那罐薄荷糖。心里对自己说:想什么来着?又来这家商店真是愚蠢。为了一袋硬糖,费了这么大的劲!

离开商店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完全可以自己动手做硬糖。她会这么做的!这当儿,脑子里又想起上一次试着做硬糖的情景:空气里弥漫着烧焦了的糖味儿,糖浆熬得太稠太黏,从刀子上往下撬的时候,指甲都弄断了。索菲取笑她,咯咯咯的笑声仿佛在耳边回响。

梅里姆从商店出来,向大路走去。中间那一溜不结实的木头楼梯在她的重压下弯曲。她哼哼了几声,喉咙的震动减缓了胸中的焦灼感。她在阳光下眨着眼睛。

她会像往常一样,从吉米的店里买需要的东西。她向右一拐,大步走上那条土路,尘土和沙砾落在靴子上。那个瘦瘦的泼妇,库珀太太!梅里姆以前在她家的店里多次碰到玛姬·吉尔胡里手下那几个“烟花女子”。库珀太太并没有高傲到不接待她们的地步。也许因为她和镇里的其他人一样,惧怕玛姬和她的“霸王”儿子。很少看到玛姬的“女孩儿”们身上有伤,不像可怜的索菲。白嫩的胳膊上常常一块青一块紫布满伤痕。有一次,她的眼睛被一个野蛮的家伙打了一拳。她那么美。美到梅里姆怀疑有些男人想故意毁灭她。

她想知道,倘若索菲身临其境,会如何对待库珀太太的轻蔑。肯定会砸她家玻璃,再说些尖刻的话。梅里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但不足以抚平她受到的伤害、领受的耻辱。母亲决不会允许一个女店员那样对待她。从来没有。梅里姆步伐放缓。母亲是个好女人,很受人喜爱和尊敬。她是个尽职尽责的妻子,打扫房间,照料花园,拉扯大七个孩子。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为妓女干过活儿。梅里姆的微笑不无苦涩。她纳闷如果妈妈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会怎么看她。梅里姆差点儿就想写封信告诉妈妈这一切。不过,虽然没有写信,她却把这个想法列入惩罚家人的有效方法之一。

从前,一想到家,她就难过,现在却只有厌恶留在心中。她走过一顶白色的大帐篷,帐篷边上潦草地写着“咖啡”两个字。和平常一样,煮苦咖啡的那个老妇人斜眼瞅着她。梅里姆瞪了她一眼。

走进吉米那个装着风檐板的杂货店时,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呼吸着熟悉的气味:锯末、泥土,还有堆放在木桶里的干鱼发出的臭味。一旦适应了店里无所不在的昏暗,她就能看到屋子四个角落堆放着陶器、纽扣、一匹匹丝绸、厨房用具、油布和靴子。一块粗糙的木板充作柜台。柜台后面是吉米作为一个中国人、异教徒供奉的神坛——似乎永远都在燃烧的红蜡烛和散发出的难闻气味。梅里姆一看到,心里就感到不安。

她挑了一棵卷心菜和两根沾满泥巴的胡萝卜,放在吉米面前。他给她盛砂糖的时候,动作熟练,把两杯糖倒进罐子里,分毫不差。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像骟马夏天的皮毛,油光锃亮。他皮肤光滑,和城里大多数人或者在矿区干活儿的人都不一样。他的眼镜和她的一样是圆镜片,但镜框是钢的。

“吉米,有糖块儿吗?”

他朝小店四处看了看,好像不知道放在哪儿了。“什么糖块儿,梅里小姐?”

“糖块儿嘛!冰糖,太妃糖,薄荷糖。”她充满希望,因为吉米似乎什么玩意儿都有。有一次,索菲异想天开,要给她称之为“维纳斯胡须”的东西染上颜色,吉米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小瓶粉红色染料。吉米还像库珀家的商店一样,肯恩牌芥末、帕森斯燕麦片和帝国面粉一应俱全。但她看得出,这次他不知道她要买什么了。

“没有,小姐。”他说,摇了摇头。他把盖子盖到罐子上时,眼睛突然一亮。“我有这玩意儿。甜的。”他急忙绕过柜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陶罐,取下软木塞,用细木棍扎出一块软乎乎的淡黄色的东西,递给她。“尝一尝。”

梅里姆仔细研究放在手掌上的那块东西,闻了闻。腌姜。她不喜欢生姜,不喜欢它留在舌头上那种热乎乎的感觉。但吉米却对她微笑,急切地想让她尝一尝。她舔了舔,嚼了起来,辣出眼泪。嘴上却说:“味道好极了。谢谢你!不要了。哦,不要了。够了,谢谢你,吉米。”

他一脸失望,把另一块扔进自己嘴里。“你可以给我带个样品——叫什么来着?”

“太妃糖,吉米。太妃糖。或者薄荷糖。”

“你带来,让吉米看看。我一定给你进货,好吗?”

“好的,当然。”但是,当然,她不会带来什么样品。不过她很感激吉米,所以买了几块姜给索菲。这正是她喜欢的那种具有异国情调、充满吸引力的玩意儿。

梅里姆走到商店门口时,两个干净利索、头戴斜纹布帽子的矿工引起吉米的注意。给铁匠干活儿的那个混血男孩儿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喊吉米,举起一串儿青蛙让他看。那串儿青蛙大约十二只,后腿拴在一根绳子上,了无生气,梅里姆以为都死了,直到一条绿色长腿青蛙张开大口,黏糊糊的球根状脚趾伸向男孩的手腕。小男孩甩开那只青蛙。青蛙们互相碰撞,扭动着,摇摆着,两条前腿不停地在空中蹬着。梅里姆伸出手去安抚它们。青蛙湿黏的皮肤让她想起小时候,她在水泵旁抓住的一只胖乎乎的树蛙。她把它贴在脸上,感受它皮肤上冰凉的露珠。

她朝那个小伙子皱了皱眉头。“别那么残忍,孩子。如果有人把你这样吊起来你会怎么想?”

他连忙从她身边躲开,好像她要跟他动手似的。他低下头表示歉意,指着吉米说:“他爱吃这玩意儿。”

梅里姆回过头,朝店里瞥了一眼。她永远不会理解中国佬这种生活方式。“是的,也许是这样,但你还是不必这么残忍。”她朝男孩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但并非微笑,然后走到炽热的阳光下。她急着回家。远离这该死的酷热,远离在泥土路上大摇大摆走着的脏兮兮的矿工。

梅里姆只走了几步就意识到,她之所以敢对那个男孩发火是因为他年纪小,很容易被吓到。因为她生库珀太太的气,因为想起家人就心烦意乱。他们都不愿意理她。她紧紧抿着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回过头,看到男孩没有穿鞋,两只赤脚黑黢黢的,像被烟火熏过。满头黑发像羊毛一样纠结在头皮之上。她想起刚才踢狗的那个男人。心里想,如果拿青蛙的人是他,她会怎么做。倘若那个家伙在头顶挥舞那串青蛙,她敢表示反对吗?回想起他粗壮的胳膊和阴沉的脸,她觉得自己不敢。

也许她应该回去,说几句好听的话,安慰安慰那个男孩。但是,举目四顾,他已经跑到商店那边,不见踪影了。她穿过马路,走进了她经常光顾的肉铺。三扇牛肉整整齐齐挂在店铺前面,就像飘扬的彩旗。肉铺老板的儿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停地挥舞着,驱赶围着牛肉嗡嗡嘤嘤飞来飞去的苍蝇。她准备买几块牛排,然后绕道回家,好避开那个卖袋鼠肉的、汗毛很重的家伙。

昆贝恩(queanbeyan):澳大利亚南部高地附近新南威尔士东南部澳大利亚首都直辖区。quinbean是土著语,意思是“清澈的水”。

中国佬(chink):对中国人的蔑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