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天金山 米兰迪•里沃 第1页,共2页

莺梦见小弟弟来成。乌黑的头发剪得很短,就像漫过头顶的一片刺草。近看,头皮闪着煮鸭蛋的颜色。他眼睛虚肿,紫红色的胎记,犹如飞翔中的鹤,托起他的左眉。弟弟在脏兮兮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羊毛背心,又破又薄,难御风寒。他一手拿着饭碗,用袖头擦着鼻子,眼泪鼻涕弄得到处都是。他还在哭,妹妹淑,比他矮,轻轻拍着他扁平的脸颊。

淑刚刚睡醒,浓密的头发有一缕像波浪从乌亮的海面升起。她的袖子只到手腕。过了两个冬天,这件外套对她来说已经很小了。她的红拖鞋——曾经是莺的——已经褪色。莺还能看到淑把面条洒在地上,留在左脚趾上酱油的污渍。

莺醒来时,胸脯颤动着,好像还在哭泣。她闭上眼睛,不让眼帘本能地颤动,试图抓住对家最后的记忆——她站在泥泞的小路上,开满玉兰花的树枝在微风中飒飒作响。终于睁开眼睛时,她凝视着帆布帐篷上霉菌勾勒出来的熟悉的图案。

一阵人声从帐篷撕破的帆布间隆隆滚过,几乎被鹤嘴锄敲击岩石的刺耳的声音淹没。

莺侧身躺着,汗水聚集到锁骨和喉咙之间的凹陷处。身下的被褥和被褥下面的泥土,都像热砖一样散发着热气。她额头沁满汗珠,热气仿佛一直蒸腾到骨髓。莺觉得自己发烧了,翻了个身,盯着帐篷下垂的顶,想知道来悦上哪儿去了。

“哥?”她轻声喊着。

她爬起来,撩开当门用的帘子,向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在上一个“棚户区”废墟上建起的一幢幢披屋——走去。一群男人走过,肩上扛着铁锹,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他们的邻居齐法特端着碗喝粥。莺水米未进,肚子像掏空了的葫芦。

她侧身走着,躲过由破木板、麻袋、粗麻布和铁皮搭成的暂避风雨的棚屋,穿过一片低洼的空地。这片空地被狂热的淘金者挖得坑坑洼洼,满目“疮痍”。她大着胆子,尽可能远地走到丛林深处,在散发着臭气的小树林边儿上的灌木丛旁边蹲了下来。撒尿的时候,一只鸟从高高的树枝上俯视着她,它的胸脯一抹鹅黄,就像父亲非常珍爱的那只青瓷碗一样雅致——那只瓷碗上画着漂亮的野鸡。枝头的鸟儿对莺叫了三次,而羽毛般的草在她的屁股下面低语。

回帐篷的时候,莺又一次遇见齐法特。眼巴巴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她直流口水。她会喝点水——那玩意儿也管用,至少在短时间内能缓解肚子里那种熟悉的痛苦。她四处张望,寻找哥哥,希望他能讨一点粥回来当早餐。她左手伸进口袋,摸了摸藏在那儿的李子干儿。那是三天前她在通往营地那边的路上捡的,真是上天的恩赐。她的手指摩挲着皱皱巴巴的李子干儿,找到被她咬过一点点的地方。不过她咂了咂舌头,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掏出来再咬一小口。她还不够饿。还没有饿到双手颤抖,心跳加速的地步。口袋里的“食物”是为那“危难时刻”准备的。在那之前,它只能待在口袋里,休息,等待。

“粥怎么样?”她很有礼貌地问齐法特。

齐法特打了个嗝。“很好。”他用英语回答,朝她点了点头。“你应该说英语。it'sgood.”

莺按照她听到的声音重复了一遍。齐法特是个干净利索的小个子男人,颧骨高高的,像只松鼠。他不像莺和来悦那样,下船后直接来到此地。他像白人一样头戴一顶宽边毡帽,身穿一件亮闪闪的外套,长长的袖子上面绣着白色的牡丹花,打扮得比他们的头领还漂亮。祖父活着的时候,每逢赶集的日子就穿这样的衣服。不过那件衣服早就卖了。连续第二个干旱的夏天之后,桑叶无精打采地垂在树上,青绿的果子挂在枝头,永远不会迎来成熟的季节。

齐法特在南方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多年,懂得当地的语言,能听懂白人说话。他比莺和哥哥来悦晚三天到达挖掘地,但和他们一样,都给三义堂干活儿。只不过,他不像其他人那样靠三义堂提供食物和水。他自己有钱——铜板和银币。别的淘金工人等待那份粥和稀薄无味的茶时,他却好吃好喝,从每隔几天就来营地的小贩那儿买点白菜和肉。

第一次见到齐法特的时候,莺吓了一跳。因为他抽的烟斗是紫檀木雕刻的,黄铜烟锅,乌木烟杆。这让她想起老家地方官的收税人抽的烟斗。那家伙人高马大,满脸冰霜,凶神恶煞。就在莺和哥哥逃跑前不久,他去和母亲要账,抢走他们家最后一缕丝线、四个精致的瓷碗和一袋大米。但他没有拿走祖母的药碾子。因为那臼和杵是石头做的,颜色像沙子,非常重,没法带着漂洋过海,莺只好把它藏在破木桶后面,以防日后被收税人抢走。不过,她还是设法把小一点的木头臼和杵装进口袋。

莺小时候,奶奶经常让她开关药柜上的许多小抽屉。药柜是用一棵已经绝种的古树的木头做的。当然,柜子早已不见踪影——被卖掉偿还了父亲的赌债。柜子被拿走之前,莺把能找到的药材——豆蔻、蚕砂、银杏等——装在袋子里,用绳子扎好。现在只剩下四种草药和种子。到达干燥的陆地时,她随身带来的大部分物品都发霉变质,袋子被呕吐物和海水弄脏。

莺站在河边,离营地不远的下游,注视着同胞们涉水走过小河,蹲伏在淘金用的木盘旁边干活儿。高高的河岸上,一群群头戴草帽的人在她的视线中出出进进。远处,一群白人在他们自己丢弃的营地里忙乎着。石头摩擦铁皮的声音,泥水泼溅的响声,还有阿凯哼哼唧唧唱歌的声音,被硬皮桉枝头大灰鸟呱呱的叫声打断。赤日炎炎,酷热难当,大多数精瘦的男人都脱下衬衫。华星脸涨得通红,俯身在从一个离开此地的矿工手里买的破破烂烂的送料架上,而宝华的脊背,更是被太阳晒爆了皮。

五个星期前,她和来悦第一次来到这个采矿区。那时,他们已经沿海岸艰难跋涉了好几个月。莺剪掉蓝衬衫的袖子。碰上像今天这样的天气,衣服被汗水浸透。她等待着,祈祷着,盼望能有一股微风送来凉爽。莺希望她的挖掘地点在水中,而不是分配给她的这块到处都是碎石的荒地。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消暑降温办法就是在浅水里漫步。她还学会把布浸在水里,然后放到草帽下面,让水顺着脖子和后背淌下来。

这条河的颜色和她母亲做的生菜猪肉汤一样,但闻起来有泥土和腐烂的茶树叶子的味道。齐法特说,原来河水清澈,鱼游来游去。一周前,哥哥抓到一条长长的、鳞光闪闪的鱼。他把手伸到木盘外面浑浊的河水中,一把抓住鱼尾巴。他们把烤好的鱼肉分给朋友时,莺一口气吃完分给她的四块白白的肉,虽然有股土腥味儿,但很鲜,即使有酱油,她也不愿意蘸着吃。

营地边的树木沙沙作响,莺向远处眺望,目光越过潺潺流淌的小河,越过棕黄色的草和烈日下闪着微光的灌木。但是大桉树的树荫下,没有绰绰人影。她心里不由得心生恐惧。恐惧之余,她想知道,他们是否怀念河里的鱼。

“莺,找到金子了吗?”

她抬头看了看哥哥。来悦递给她一个小碗。一只苍蝇在她的发际线上飞来飞去,想吸吮额头的汗水。她挥手把它赶跑。

她摇着头说:“今天什么也没找到。”眼睛盯着哥哥递给她的那碗冷粥。还不够倒满一茶杯呢。“还记得我们生病时妈妈给我们煮的粥吗,哥?”撒点葱花,切点粉红色的泡菜,有时候还放几片香肠。冬天,热气从碗边袅袅升起,几碗热粥喝下去,直喝得肚子像小鼓。一滴眼泪落在她拿碗的拇指上。

“我梦见他们被带走时的情景。”她对哥哥说。弟弟妹妹都很小,还没长到她的肩膀那么高。太小了,卖不出去。可是为了偿还父亲欠下的债,必须卖个好价钱。“你觉得他们出什么事了吗?你觉得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她和来悦藏在一个装鹅的板条箱后面,离妈妈很近,看得见她因为缺了几颗臼齿脸颊塌陷下来的样子。痛苦的泪水遮住她的眼睛。一个小贩拉着一辆堆满萝卜的车走过。妈妈不会因为灰尘扑面,眨一下眼睛,也不会因为车轮滚滚,后退半步。人贩子把卖莺兄弟姐妹的牌子钉在地上时,她也没有退缩。

来悦皱了皱眉头。“莺,擦干眼泪。如果别人看到你哭哭啼啼,会觉得很奇怪。他们会想,这个小伙子怎么会哭。”

“真不知道我们这样做对不对,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我们应该在离家近、离妈妈近的地方找份工作。”

“去给人家当奴隶?莺。我已经和你说过好多次了:妈妈不明白,这是重新夺回爸爸失去的东西最快的办法。土地、粮食,所有的丝绸。”

“还有弟弟妹妹?”

“当然。”他咬紧牙关说,在地上放了一个凳子。

莺从碗口抿着粥,瞥见米粒间有一样黑乎乎的东西,闭上眼睛又吃了一口,想象那是一块松花蛋。她几乎能感觉到那果冻似的蛋清在舌尖上融化。只需再吃三口——精心测算的三口——那碗粥就颗粒不剩了。

她在哥哥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摘下头上的草帽,右手拿着辫子,把头靠向他。锋利的剃刀刮过头皮,像血一样温热。

来悦剃完之后,莺用手摸了摸从脑门儿到头顶被剃光的头皮,指尖搜索出光溜溜的头皮和拖在脑后的辫子的分界线。

她转过脸,恼怒地看着来悦。“你总是剃掉这么多,难看死了。”她解开辫子,把剃掉的头发抖搂下来。

哥哥耸了耸肩。“总得把它弄匀溜了吧。有时候我一个地方刮得太多了,然后就得把剩下的地方也刮干净。不管怎么说,你现在看起来应该像个丑男孩儿,不再是漂亮姑娘,莺。”

她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脯被带子紧紧地箍着。她的乳房虽然还没有虾饺大,但也必须把它们藏起来。她见过男人看镇上白人女人时的眼神,不想让他们也用那样的目光盯着她看。在这里不行。在别的地方也不行,倘若淫欲和因为识破她女扮男装的“诡计”而怒不可遏混合在一起,后果更不堪设想。

来悦笑了笑。“莺,即使在中国,你也不是个漂亮姑娘。”

哥哥的话刺痛了她,但看到他唇边的微笑,莺打心眼儿里高兴。她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开心的样子是什么时候了。来悦只有十九岁,但额头已经现出一条条皱纹。这皱纹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无影无踪。眼睛下面的皮肤苍白松弛,脸颊的伤痕渐渐消退,不再是茄子般的青紫色,嘴唇上的伤口也几乎愈合,看起来就像这片土地残酷的阳光在他皮肤上留下的许多灼伤中的一块。

上次一群寻衅滋事、大吵大闹的白人向华人营地扑来时,他们的动作慢了一点。没听到那些醉鬼“快滚出来!滚出来!”的叫骂声,没能带走那两把镐头、用莺的冬衣换来的结实的金属盘和埋在地里的最后一点米。有一个长得像狐狸一样的家伙,浓眉蓬乱,一边举起铁锹朝来悦的脑袋打过去,一边用他们的鬼话,喊了几句什么,然后追赶其他人去了。营地将近六十个华人,像从树上猛烈摇晃下来的一群蝗虫,四散而逃。

莺虽然学白人语言学得很快,但还没有快到能听懂他们叫骂、威胁的地步。

头顶的太阳炙烤着莺的草帽。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拄着长柄铁锹休息。头晕目眩,向上瞥了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褐色。水。她想喝水。口干舌燥,向放在土堆上盛水的果酱瓶子走去时,两腿打晃。她把瓶子举到嘴边,手颤抖着,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她想起衣袋里的李子干儿,想象着李子干儿在嘴里滚来滚去的香甜,胃开始翻江倒海,但她决定不吃。很快就会有下一碗粥了。她可以等,就像每隔一天等待一次一样。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就像有一只野兽在抓心挠肝。她手指抚摸着李子干儿。然后把手指举到鼻子跟前,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实际上在嗅那余香。几乎和吃李子一样愉快。几乎。

在酷热难当的白天,人们变得安静了,他们砸石头,晃荡淘洗盘里的泥土。就连阿凯也不再唱歌。他弓着背,俯身在淘金用的托架上,前后摇晃着。莺只用过一次托架。因为怎么也掌握不了摇晃托架的诀窍,工头就把她派到河岸上。那里堆满了沙砾,等年轻人——男孩——提着水桶来冲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