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她想起海豆,海豆那么瘦,胃又不好,早早就从工厂下岗了,没有稳定的工做。她眼前出现了小时候的老家陆安,海豆篷乱如草的脑袋和缩着的脖子,多冷啊,风从衰草中刮过,剑麻如剑如戟,两人穿着单衣,瑟瑟发抖。

但海豆到陆安县城照顾骨折瘫痪的叔叔柳青川了。柳青川的三个女儿都要上班,她们没空。所以找海豆。这也是理所当然,海豆反正没工作,三姐妹合起来,每月付他一千元,这比他当保安的工资还高一百元。海豆很满意。

3,

慕芳买菜回来,买了猪脚,酸艽头炆猪脚,是海红小时候最喜欢的菜。她殷切对海红说,你先夹一只酸艽头吃吃吧,小时候你最喜欢酸菜了。她系上围裙,用一只火钳夹着猪脚在灶火上烧毛,空气中立即有一股肉皮烧焦的气味。这焦味使海红想起了外婆陈碧薇,外婆的地坪上晒着的柴草和灶间的火,还想起了一只半透明的蚕,身体里洇着绿色的液体,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忽然听见慕芳说,她跟公证处的人说了,他们可以上门服务。你只说放弃就行了,我不会亏待海豆的。

这都是为了她的唐晚实啊!

海红和海豆都长得不像她,姐弟俩像生父柳青林,只有这个唐晚实,跟她是一个模子里长出来的,皮白、骨架大、身材挺拔,猛一眼看上去甚有些英秀。从小她就宠他,宠坏了。一无所长,总算在一家私人的瓷业公司当了仓库保管员。慕芳和元茂,两口子勉力帮他盖屋、娶媳妇,买摩托车,倾尽全力。

为了晚实过得好,七十七岁高龄的慕芳,每周一三五还到街上的私人诊所坐堂打工。她要多挣钱,挣了钱给晚实留着,晚实的钱是不够用的,他要交朋友,要给媳妇买衣服,将来要给孙子上大学。孙子还不知在哪里呢,慕芳巴巴地等着他来投胎。

柳青林,他在天上或者在地下,看见这些会说什么呢?

4,

唐晚实呢,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天真,兼懵懂,对一切好事抱有幻想。

他天真地问道:阿姐,你认识广播电视台的台长吗?

阿姐,你认识圭宁日报社的社长吗?

阿姐,你认识文化局的局长吗?

阿姐,你认识宣传部的部长吗?

都不认识啊?他有些失望。如果姐姐认识这些人,肯定就能给他换个体面的工作的。

忽然,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又有了新的思路:阿姐,你中学的同学,有没有发得大的,你问问他们,要不要人跑腿。

跑腿是晚实的人生理想,他最喜欢跑腿了。他不怕晒,也不怕热,最怕闷在家里没地方去。他是多像样的一个人啊,够高,够俊,最拿得出手,最上得了台面,如果不跑腿,是多么多么的浪费啊。他的摩托车八成新,是白色的,骑着摩托车穿城而过,为某个体面的单位或某个大老板跑腿,是晚实所能想到的最荣耀最风光的事情。

没有人要他跑腿。

那他干什么呢?在休息日和不用值班的夜晚,他骑着摩托车从圭宁小城的这头到那头,他没有朋友,口袋里也没有多余的钱,街上的摩托车多得像马蜂,互相纠缠冲撞,车尾突突吐着黑色的废气。晚实挤在废气中,却感到与时俱进,他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他到了热闹的夜市,五花八门的小吃摆出来了,香得他直咽口水——炒田螺、炖乳鸽、白果炖鸡、肉粽、芥菜包、炒米粉、皮蛋瘦肉粥。香的辣的连成一片,呼朋唤友,纷纷的招呼,纷纷的坐下,每个人的面前都是热腾腾的。晚实用一只脚蹬着,伸长脖子往人堆里张望,啊没有人招呼他吃宵夜。他口袋里没有钱,他一有钱立即就花完,他还热爱买彩票,所以妈妈不给他钱。如果他有一块钱,他就可以吃一小盅最便宜的甜糕了。这甜糕是用米做的,米磨成粉,一蒸,放点黄糖,就好了。一小盅一小盅的,比小酒杯大不了多少。晚实不舍地离开夜市,回家看电视。一看看到半夜,整条街都熄灯了,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荧屏闪着光,一跳一跳的撞到他的脸上。

5.

慕芳真的把公证处的人请到了家里。看着她殷殷的目光,海红心一软,就在公证人带来的表格上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有什么也正随风而逝。

慕芳把柳青林的两本日记交给海红,墨绿布封皮,银色草书的“和平”二字,一只凸起的和平鸽叼着一束麦穗在封面的右上方——多少年了,它还在这里。

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柳青林的两寸照片,那是他三十岁的样子,分头、长脸、厚唇。除了厚唇,海红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柳青林。

慕兰姨妈已经去世,她活了八十岁。慕竹姨妈还活着,她耳聪目明,头脑清楚,只是瘦得皮包骨。她的房间摆了几只旧纸箱,她从其中一只掏出一张纸,“给你一份我的简历”,她羞涩一笑,像个刚出校门的女孩子。她又掏出一张宣纸,上面有端正的毛笔字,“这是我的书法。”她生于1917年,94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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