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道良出走后三个月,海红再次回到圭宁。
海红曾经设想,有一天,当道良离开这个世界,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她是何等的解放,何等的自由,她将彻夜不归,将与某一个人,两情相悦,将把新的朋友,请到家里,她要买一套漂亮的茶具,买一方大大的原木板作为茶台,瓷白的杯子里浅绿的茶汤,室内清气缭绕,朋友们坐在木墩上……
但现在,她已不需要这些了。
她的内心在苍老,她的外貌也同样。道良走后的一个多月,夏天,有一天,她从外面回到家,西边的一束阳光正好打到她的脸上,正面的镜子比往常更清晰地照到了她的脸,看到自己多出的白发和眉间的皱纹,她心里微微一震。
夜晚到来,她独自坐黑暗中,没有开灯。
从前她面对的是道良,现在她独自面对的是一个世界。
灰黑的夜气连同楼外路灯的微光进入她的身体,一层又一层,并在那里淤积,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又重又滞。是啊她解放了,但她的身体又重又滞,仿佛植入了铁元素。
她听见阳台传来了蝉叫声,
是真的蝉叫,不是耳鸣。知了——知了知了——怎样生活,虫子是知道的,人不知道。忽然她似乎也知道了,假如不愿意真的老下去等死,人就要干一点事情。就像蝉,死了也要叫。
要为自己找到一点亮光。
在黑暗中,往昔的生活滚滚而来,她猛然感到,过往的生活奔涌到她的眼前,是让自己审视它们。多年来沉浸在感性的混乱中,是时候要清理一番了。
在丧失了爱情,失去了生活伴侣之后,海红再次回到了圭宁。
2,
慕芳见了海红很欢喜,切切说道:你回了真好,快到公证处做一个公证吧!
什么公证?
海红想起来,半年前母亲给她打电话,让她放弃遗产继承,把她那份让给唐晚实,母亲和继父所生的儿子。慕芳说她去打听了,要海红先到单位开一个证明,证明她和唐元茂的继父女关系。听到慕芳毫无商量的语气,海红心里颇不快。
有什么可继承的呢?只有一幢旧屋,每层五十平米,一共四层,每层一大一小两间。一层放车——摩托车和自行车,以及杂物;二层,厨房和饭厅;三层,慕芳住;四层,晚实一家三口。海豆早就住到外面去了,按慕芳的说法,不同姓,住在一起磨擦。
慕芳说,她又打听了,可以不用单位证明,只需跟公证员面谈,再填一个表,再摁一下手指印就搞定了。很容易的,很容易。
海红住在母亲房间隔出的一个小间。跟母亲住在一起,海红仍是不习惯,不知是什么东西使她跟母亲不亲。她给母亲一笔钱,此外闷头给她买了一堆衣服鞋袜,还给家里买了电饭煲。但她跟慕芳不亲。
母女俩走在街上,任何时候都是一前一后的,慕芳总是走在海红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海红停下来等她,她走到女儿身后半步的地方就会停下,再继续走,又会拉下两三步。这是一种什么古怪的语言呢?她为什么不和女儿并排走?
这母女俩始终没有到达一种正常而自然的亲密关系。
慕芳仿佛浑然不觉。她有唐晚实就足够了。
海红觉得家里是粘滞的,空气不够流通,皮肤上总像是沾了一层细细的尘埃。她有时想讲点什么给慕芳听听,话到嘴边,多半又吞了回去——因为没了兴致。
慕芳喜欢吃宵夜,她下面条,放上两只鸡蛋,她一只,留一只给晚实。“记得你向来不吃宵夜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海红尽量笑一笑,让她心安。见女儿心情不错,慕芳试探着,让海红跟她一起去看表舅,表舅在县政府办公室当秘书长,有点实权,她想让他替唐晚实谋个跑腿的工作。海红不想去,推说累。
慕芳便再次问起公证的事。
海红沉着脸,说:我的那份我要给海豆。话说出口,多年前那种与母亲作对的情绪又回来了,啊很多年前她就想不要他们姐弟,她和海豆,都不如唐晚实。生了春泱之后,与母亲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仍感到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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