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星期道良才到医院看眼睛,看见的一道黑线不是别的,是视网膜脱落,糖尿病引起的。晚了,如果早一点来,视网膜还可以保住,但是现在,晚了。一只眼睛废掉了。另一只眼睛得了老年白内障,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而且,他的耳朵也越来越听不清声音,嗡嗡的一片。他接听史安童的越洋电话,总是紧皱着眉头,全身肌肉紧张,似乎不是在接电话,而是准备去打仗。半个小时电话听下来,人累得不行。
海红越来越不耐烦跟他说话,因为太费劲——一句话,说三遍他都听不清楚。
春泱,心头肉、乖女儿,这世上最大的亮光,但现在,只能隔着鸿沟遥遥相望,鸿沟那头,那个年轻的身影越走越远——她连头都不回。寄予厚望的女儿,十岁的《小兔报》、十一岁的话剧剧本、十二岁的好文章,统统都泡汤了。纸屑纷纷扬扬,飘向空茫。
父女俩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说话,道良认为女儿胸无大志整天混日子,春泱则坚决不愿再重复父母的生活——这种生活没有希望,通向死寂。
我们的道良,
他呆坐在他的纸堆中间,叠叠书纸,陈年的版本,年谱、索引、研究资料、报纸杂志,统统落下了新的灰尘。
他不再用放大镜看他那些古钱币,
春秋战国的刀币,秦半两、三孔布、空首耸肩尖足布,唐朝的开元通宝,辽代的天显通宝,甚至,王莽的一刀平五千。这些他费尽心思淘来的古钱币,仿佛又沿着灰尘掩映的道路,重新回到古代,清朝、明朝、宋朝、唐、汉、秦,漫长的路途,它们在翻山越岭中。
他的字帖呢,
那些飞白,那些风,,那些随意迸溅,悲泣、苍凉、无力,那些如烟如雾斑斓,千里阵云,在天边滚动,走之旁的一横捺,崩浪雷奔,是啊雷声隆隆,水浪远远,身体里有什么在撕扯断裂……故乡的长江边——水声也都布满了灰尘。
他内心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呢?那另外一些声音?
5,
端午节三天小长假,春泱和她的同学结伴去河南焦作的三清山,她只跟妈妈打了招呼。道良向来反对春泱出远门,但这次,连表达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道良枯坐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他出门去超市,给家里买回二十斤大米和一小袋食盐。下午他把厨房里所有的刀磨了个遍——切菜刀、砍骨头的厚背刀、水果刀。道良跟城市里长大的知识分子有所不同,他有动手能力,磨刀这样专门的技艺,他从年轻时就跟木匠学会了。家里备有两块专门的磨刀石,一粗一细,他沾上水,专心磨刀,细腻的泥汁洇到了厨房的石案上。刀刃越来越亮。
晚饭他炒了一个菜:青椒炒肉片,这是他单身时做过的一个菜,多少年没做了。他用淀粉酱油葱姜腌了腌肉片,油热之后用花椒呛了锅——菜做得不错,海红胃口大开,十九年来第一次比道良早吃完了饭。饭后他洗碗——多年来就是如此。
晚上道良找出春泱用过的铅笔,刮下铅笔的粉末弄进门锁的锁孔里,这样再开门就滑顺多了。深夜十二点过了,道良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三更半夜给大房间里的龟背竹施肥,臭极了——那是沤在一只密封的瓶子里的马掌水。道良把门关紧,尽量不让臭味窜到另一个房间。
6,
端午节后第二天,6月7日,上午天气闷热,没有太阳,三十六度。海红起床后没有看见道良,这不奇怪,他肯定是去报国寺了。
下午两点多还没见回,海红打他的手机,关机。
三点多,天暗得像傍晚。雷电。雨。
大雨一直下,至傍晚稍停。道良仍未见回。海红到他的小隔间乱转,赫然见到一张纸条,巴掌大小,用一枚咸丰重宝压着,上面写道:
去意已决,不必再找。
史道良,2011年6月7日凌晨五点
深夜。大风。大雨。门窗砰砰响。走廊外面的弹黄门一直嘎嘎响个不停。雨打在墙上、玻璃上,发出猛烈的声音。海红一夜未睡。
独自坐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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