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新世界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太阳更大,鸡屎的气味也越发重了。银禾说到了河边就会凉爽些。一拐弯,果然见到了一条河,水很满,色也绿,岸边虽然没有大树,但有一丛丛高大的竹子,竹梢沉沉的弯下来。景色妩媚。但是连河边也倒上了鸡屎,风一刮,少量鸡粪就刮进河里。银禾说,绝八代的不知是谁,再乱倒鸡屎这河就不能洗衣服了!入村的时候两人还遇到了三顺的相好宋秋芬,宋秋芬本来一直在北京打工,这回在村里碰到也算是冤家路窄,银禾冲她的后背狠狠地骂了一句:尿缸!

她们在村子里穿行,王榨村里高高低低盖了十几幢新楼,一式的平顶三层楼,一律都是贴着白瓷砖,看上去,像高高低低一片厕所。乡下人觉得白瓷砖是很漂亮的,闪着锃亮的光,不怕雨淋。有的房子刚盖了一半,红色的砖墙外挂着毛主席像——辟邪。

两人在一间土砖屋门口停下来,定眼一看,银禾家大门的锁被贼铰断了:

堂屋里的椅桌都挪了位,地上散着柴草,里屋门锁上的合页也脱了,门一推就开——除了贼,还有不知哪个村邻近舍在她家做饭,弄得家里像个公共食堂!

正中贴了一大幅毛主席像,穿着风衣背手站立。这跟海红从前看到的农家差不多,黄河沿岸也如此。民间传说毛主席像是辟邪的,辟邪是什么意思呢?

辟邪就是吓鬼。可见鬼是怕毛主席的。

如果没有毛主席像,鬼就会来得更多。如果盖房子的工地不挂这像,房子要倒的。主席像下又贴一张百元面值的人民币,印刷品,放大了尺寸——也许是祈求发财的意思。难道毛主席同时也是财神爷?

屋角一只大木桶,椭圆的,齐胸高;一只木铲子,一片木板,一头厚一头薄;此外有一只大筛子,有床那么大,扁扁的竹篾,漏孔能漏过一只乒乓球。这几样古怪的东西,银禾说,它们叫靛桶、香篷和晒腔,是用来染布和扬场晒粮食的。

银禾打开后门,门外一片晃眼,河渠就在五步开外,水腥气和鸡屎味混在一起,一阵一阵的。屋子里有一股朽烂的气息——朽烂着,灰灰毛毛地弥漫在屋子里。靛桶里面的棉絮长毛了;衣柜里的被褥衣服也长毛了;鞋肚里也长有,暗绿的,绒绒的——它们已久不见阳光,如同一个人,不晒太阳会得病。

啊竹子更经不起日月,凡是竹子做的,米筛、隔筛、箩筐、畚箕、菜篮……都朽了,不碰犹可,一碰,“嘎”就断了。绳子必定烂掉了的,它又不是铁,铁也生锈了,锅和镬,都生了锈,碗盏呢,陈年的油垢加上一层厚灰——如同出土文物。老鼠是出奇的多,不多才怪!

这些烂嘴的,没一样它不吃!陈年的稻谷、剩的半坛绿豆、门、柜子、衣服、鞋、棉絮、被子、纸,连塑料膜它都啃呢!有一次,连五斗柜都被老鼠打通了,每只抽屉它都打了洞,抽屉里面洞连着洞,简直像北京的地铁。

银禾边说着打开柜子,

顿时一片吱吱声,满地鼠窜。有只老鼠在惨叫,仿佛马上就要断气,一看,柜子和墙中间正蹲着一只耗子呢,它怎么使劲都跑不动,急得眼睛直翻,它搞不明白,如何死活就是跑不动,哎呀原来这耗子的尾巴缠在棉花上,拖住了——银禾笑得叉了气。把棉絮掀开,喔哗——一窝小老鼠,红红的皮,眼睛是紫的,还睁不开,肉肉嫩嫩如小猪仔!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在震耳欲聋的歌唱声中,老鼠们,它们和沟里的野草一样迎来了自由的时代,空下去的的乡村越来越像它们的乐园了,猫呢?整个王榨只剩下了一只猫两只狗,那些骑着摩托车串村走户的人,他们的后架上夹着蛇皮袋,还有一只大网罩,看见村头村尾的猫狗,他们网兜一罩,撸进蛇皮袋里,卖到武汉的餐馆杀了吃。

猫和狗,都是孤苦伶仃的了。

它们要多机警才能躲过这些人啊,主人老了,或者还小,它们走在荒草茫茫的田野里——猫和狗,你要竖起耳朵啊,像非洲的羚羊一样,远远听见摩托声你就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万一他们发现你,你要奔跑,你要以之字形的方式,逃过你的致命一劫。

银禾带海红上四季山玩,她说,四季山可比北京的景山高。

穿过村子一路走,没到跟前就发觉不对头——四季山上的大树都没有了,只剩下两棵栗子树。谁知道呢谁知道呢,银禾不停地说,仿佛四季山的树没了她有一份责任。银禾又失落又不甘心——这里有一棵大松树,那边有两棵樟树,这边……对着空空的四季山,银禾给海红口述了一片林子。她从前打柴、捡蘑菇,一根树枝弹到她怀孕的肚子上……那时到处都是树荫。

山脚下有一家养鸡场正在盖,地基已经挖好,料也备齐了,亦是那种蓝色硬塑料板和白色的水泥砖。二十几户人家的王榨村已经有了三个养鸡场,个个稳赚。一箱鸡蛋360只,每箱能卖210元,每天卖掉十五箱,再减去饲料钱,还能赚三百元。每天净赚三百元!谁能不动心,借钱都要盖鸡场呢!

四季山的大树到哪里去了?

银禾问盖鸡场的人。

啊是村委会把整座山租给私人了,江苏的老板,一棵樟树,他们会付五百元,中等的松树,二百元。大树们,它们背井离乡,连泥带根去到遥远的上海、苏州和无锡……

村里随处在议论:要重新分地了。

分到田地又怎样呢?很多人的田都丢荒着,有人种,算你好运。田里有水,你不种,就长满草,满满一田,全都是草,龙须草和破铜钱,有点根它就飞长,怎么都弄不净,那种野荸荠,跟竹笋似的,密密麻麻。

旱地还好,一犁,一翻,一晒,草就死了。

重新分的田地,谁会回来种?银禾自己也不知道,她说长喜和雨喜更不会回来。雨喜连浠川县城都不愿意回的。即使回来,也不会种地——他们从来就没种过地。

鸡屎飘荡,河流壅塞。这么快,刚刚升起的田园梦就破灭了。青砖大瓦房啊,房前的桂树啊屋后的竹子,菜地上的葱和蒜,白菜和箩卜……谁又能越过这些疯狂的鸡屎——河岸边上的鸡屎将会越堆越多,空气中屎的味道将会越来越浓。汹涌的芭茅已经飙得与竹子齐高,红薯藤叶子已经有锅盖那么大。堆了鸡粪的地边那些棉花和稻子,它们的茎叶疯长已经脱离了稻棉的原形,它们不再结果。

这样怪异而狰狞的景象,已经在大地上诞生出来,它们如同滔滔洪水即将冲刷未来的新世界,一浪又一浪。未来的新人类终将适应这个变异的天地,老人们连同他们的记忆,终将逝去。

他们在上皂角住了不到二十天就回北京去了,金禾家到底不便长住。海红再也不提在老屋的宅基地上盖青砖大瓦房的事了。

他们走后,老屋后面的竹园被砍掉一半盖起了养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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