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因是在青海出生,便叫青海。
她没有上户口——父母都没结婚呢,青海只是小名。
海红跟她说:你是青海,我是红海,咱们来玩吧。但是金禾让青海叫她“细曾儿”。
什么是细曾儿?
弄明白之后海红吓了一大跳,那是曾祖母的意思啊!虽然不是真正的曾祖母——朱尔才是。青海是金禾的孙女,金禾是道良的侄女,道良是金禾的叔叔,所以,叫细曾儿。
太乱了!
金禾让青海跟细曾爷爷玩,青海不愿,她说:细曾爷太老了,不好玩。
一个四岁的孩子,谁教她的?她嫌老。人人好笑,道良也笑——笑得无奈,他一笑,某种苍茫的东西浮到他脸上,他显得更老了。
青海也不喜欢跟海红玩,她自己玩——往空饮料罐里尿尿。她光明正大地叉开两腿,让空罐子停在中间,半蹲,两只手往外扽裤头,免得挡住了尿的路线。一道细细的尿水从两腿间滋了下来,准准地落到了饮料罐里。
尿过之后双手捧起尿罐。热尿冒着热气,她满意地吸吸鼻子,小心地倒进小小的泥坑里,郑重地和着尿泥——她捏了尿泥的米粑、馒头和鸡蛋,一一摆在一块瓦片上。
孩子背着一只红色双肩包,跑动起来是一团红色的影子。她背着包尿尿,背着包捏泥。一刻也不愿解下来——她跟人显摆:“这是我奶奶给我买的!”她告诉了所有她遇到的人,连邻家的一只狗她也告诉了,自家的猫和鸡也告诉了。
别家的鸡叮她家晒的芝麻,她会起身轰鸡。她把两臂一开一收,嘴里喊道“嗬嘘——嗬嘘——”几只三黄鸡飞奔夺路,翅膀拍起了尘土。
然后她停下来,对那惊魂未定的鸡们说道:“看哪,这是我奶奶给我买的!”
她像一团光,闪闪烁烁,谁都捉她不住。又像只苍蝇,或条泥鳅,嗡的一下,滋溜一下,跑得像个屁精。有时也静下来,屋里屋外,不见人影。找到一堆半干的花生藤,原来正缩在上面。人睡着了,头发上顶着几片干叶子。
睡在草窝里,睡得呼哧呼哧的。自在,沉实。
海红不能理解,她疑惑,这青海怎么没有留守儿童的冷漠、怪僻、毛病。她兴致,是一团明亮的光。
问她:“想不想爸爸妈妈?”
“不想!”答得响亮。
未来的新人类,大概就是如此,无牵无挂,无父无母,兴致勃勃地活在未来的新世界里。在那里,河面漂着鸡屎,棉花和稻子茎叶粗壮高大,芭茅与竹子齐高,红薯藤叶子有锅盖那么大。未来的新人类们,将不会留恋一个古老的时代,而地球,将转动不息。
夜里金禾在灯下择花生,
刚从地里拨回的花生藤堆得老高,有一股新鲜的泥土和草的气味。坐在小竹凳上,旁边放一只塑料桶和一只畚箕,饱满的花生放到桶里,留自家吃,次一等的扔进畚箕,卖给城里人。
青海还没睡,金禾就教她童谣:
桶角喂——天长地长
么事天?黄天
么事黄?鸭蛋黄
么事鸭?湖鸭
么事湖?洞庭湖
么事洞?老鸦洞
么事老?茶叶老
么事茶?丝茶
么事丝?锁丝
么事锁?白铜锁
么事白?甘蔗白
么事甘?猪肝
么事猪?草猪
么事草?稻草
么事稻?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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