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挂钟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他们说牙齿,

朱尔连最后一只门牙都松了,咬不动肉,只能吃鸡蛋羹和豆腐,豇豆和土豆炖烂也能吃,黄瓜就不行了——常常一连几天都吃豆腐和豇豆;仁良的牙也早就掉光,不过奥运会那年他去北京,道良带他去镶了满口牙。他大声说道:亏了你啊亏了你啊。

说完牙齿又说病,

仁良的胆囊割除,住院三个月,以为出不来了,他交待儿子,断气前要穿的鞋和帽子——结果好了。不过又有肺气肿,喘得厉害,睡不了觉。也不能吃荤菜,荤油亦不行。朱尔呢,腿老爱抽筋,颈子上鼓起一个肉坨,儿子让她去割掉,她不去。

免不了,说到死,

姐姐死了两年了。他们的姐姐多聪明啊,她认识很多字,手巧,绣花、织布、纳鞋垫,现在的绣花工艺鞋,一两百块钱一双,比姐姐做的差远了。但她命真不好,嫁给了表兄,近亲结婚,三个孩子都是白痴——这样活着太辛苦了,往生好。她跌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两年,才死。

三兄弟中的老二,也殁了。

老二史义良,他身板最好,力大食多,一顿能吃下三大海碗米饭,馒头能吃二十个,挑谷担担都挑二百斤。老二精力壮旺——下棋下一通宵,天亮了,扛起锄头就下地,眼睛都不眨。娶媳妇了,分家,挑起一对大石磨就出门,石磨比大木盆还大,是江西的细麻姑石,足有三四百斤,他腿不颤,腰不塌,挑上大石磨呼呼走。说他能活到一百岁谁不信!但他被一辆下坡的农用机车,撞倒,就死了。

死去的人很不少,堂兄弟们,他们扳着手指头算,死了有五个。有个堂兄,病了不想治,是喝农药死的。

“我怕死在城里”仁良对道良说,

——担心死后没地方停。老屋已经裂了,说塌它就会塌,它没塌还有一口气,它等着仁良给它翻修加固呢,仁良已经八十岁,他老得连肉都吃不动了,啊四个儿子都不管用,大社没了,二社从小跟父母不亲,只听他堂客的;四社太老实,连个工作都没有,地也没有了;三社在北京工作,但他不愿拿钱出来。三社说,盖房子谁住?人人都到城里去,没人住,盖了也是白盖。

老人不怕死,就怕死无停身之地。

仁良眼花了什么都看不清,县城的一层楼日照短,他把椅子扛到马路上才能晒得到太阳。在光影中他仿佛看到一个四面透风的竹棚,他躺在棺材里,四面八方赶回奔丧的儿孙们无处可住。他们不要这个根了,落叶四散,老屋虽还在,但一场或几场大雨老屋就要塌了。

5,

这三个人,一个七十多岁,两个八十岁,他们大声说着话,病和死的话题在屋子里嗡嗡回响。

墙上的挂钟也是苍老的。

那是仁良的长子史大社,上个世纪,1979年,20岁,在越南踩中了地雷,当场身亡。部队给他们送了两样东西作为纪念,一是这只大挂钟,还有一台上海蜜蜂牌缝纫机——令无数乡邻羡慕。大挂钟挂在堂屋里多堂皇啊,亮锃锃的,时间一到,它就“铛”的一声,金属的声音回荡在满屋满堂,多么嘹亮,何等光荣!蜜蜂牌缝纫机更是奢侈,上海货!它轻盈的声音轧轧响,针脚细密整齐,一口气不喘它就跑遍了衣服的万水千山。

它们都老了。

缝纫机的机身脱了漆,转轴滞着,针孔都生了锈——谁又经得起长年累月空置呢,有二三十年没人用它了。挂钟天天挂着,但它也老了,它进入了一个自由的王国——它可不管什么时辰,它愿意敲呢,就敲,愿意响几下,就几下。谁也管不着它了——

它以苍老的面容高居墙上,半夜的寂静时分,或者午后老人打盹时,“当”——它忽然响起来,它一下一下敲着,不止十二下,也不止十三下,它完全吃错药了。钟声暗哑,但毫不犹豫,一下又一下,钟声在屋子里陈年的家俱上走过,家俱也仿佛变旧了一成。屋子里忽明忽暗的……

这钟声简直就像丧钟啊!

暮色苍茫,海红感到沉重——她想尽快到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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