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那些时候,史永年在屋后的空地上种了巴掌大一片麻,私塾早已绝迹,史家祠堂的桌椅俱已不在,地面磨得凹凸磷磷,墙面、屋顶、门口,一色旧了,不过,门楣上贴的纸却是新的——红纸黑字“政治夜校”,给旧沉沉的屋面添了鲜亮,两边有红色对联,时兴的词,“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是史永年的手书,方圆三十里,过了几十年,仍是史永年的字最好,乡野对书法,代代都有讲究,门口的字,若不厚实、不圆润、不提神,那还要它做什么!
私塾改作了政治夜校,前私塾先生呢,
如今他种麻,
关于麻,有两种,黄麻和线麻。黄麻是生产队种的,要送到公社收购站,卖给国家。线麻呢是史永年种在屋后空地的,它多年生,一年能掰好几次。齐根一折,麻杆和麻皮就分开了,再一边一撕,麻皮撕下来,用竹篾片刮掉麻皮,挂在门口晾。
麻根黄白色,像人参。不要动它,让其留在土里,到了第二年,它又长出来。
线麻晾干了,史永年就坐在门口捻麻。
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跟前放一只倒立的方木凳,凳子四脚朝天,用来缠麻线,腿边放一只筲箕,有大半筲晾干的麻丝,人呢,把麻线一根接一根的捻起来缠到凳子脚上。
除了种麻,他有时还教孙子二社对对子。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日子还算安稳——除了1950年土改时被陪绑,前几年被抄了一次家,二十多年没受大的折磨。成份评了中农,史永年很满意,“中”最好,中庸,中和,俱好。大儿子仁良去学木匠,又出了师,活计多得干不过来,朱尔出工去了,银禾五六岁,在门口玩泥。史永年就在竹椅上,一根一根的捻着麻。跟陶渊明的日子比起来,几乎相去不远。
还更闲散,不必“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屋后种麻园中摘菜,还能坐下看会子书。
幸得书没有被抄掉——
《诗经》是乾隆二十年夏四月,善成堂藏板,《御纂诗义折中》,楷体个个端庄,有蚕豆大,黄黄的册页,纸绵软,字漆黑,这墨到了哪朝哪代都丝毫不褪色,薄薄的一册在手,又柔和又妥贴。三儿子道良的课本纸是反光的,伤眼睛,新时代的书都是伤眼睛的。老本的《诗经》十册,都在,书底按天干排,甲,国风周南召南,乙,邶风庸风卫风,丙是王风郑风齐风魏风,书自然是自己的好,天头空白,有自己新笔批的小字,正文中隔几字就有红墨的圈点,是给道良断的句。
还有六册《中华字典》,民国十六年修正,其实就是《康熙字典》,字太小了,戴上老花眼镜也看不清了,部首都在封面,天头的篆字大还能看得见。他的印章有两枚,盖在扉页,一枚是名字,另一枚是号。民国十六年,那一年差点去了黄埔。
此外还有《袁了凡纲鉴》。
还有《论语》《大学》《中庸》《尚书》《礼记》《孝经》《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孟子》《尔雅》。
一个书柜的书,都还在。
一九六七年,同宗的一个侄子带人来抄家,因他听老辈人讲,这家有银元埋在地下,就把屋后竹园的地挖下去几尺深。天黑了,只挖到了竹根,他们没拿到银元,就到朱尔房里拿走了一对瓷罐子。
1973年的夜晚,一百瓦的大灯泡罩住了老屋,在一片明晃晃中那些人,爬上屋脊四脚并用,老屋的瓦被人揭下了。
史永年,他看着瓦一块块脱离了屋顶,屋顶不再像屋顶,老屋再也没有头发了,横条剥落,头皮掀起。拆砖的敲击声一阵阵撞在胸口,老屋的皮肤瓦解了,露出内脏——衣柜、木箱、大木床、米缸和水缸,木盆和瓦盆,装黄豆的坛子,盛花生的罐子……它们蓬头垢面,如同落难的家小,在空地上铺了一片。
1973年,老屋在大雨中,
地上的木床木箱大缸小缸坛坛罐罐们被大雨淋得不像它们自己了,眉目模糊面容愁苦。银禾与美禾,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屋子没有了,屋顶也没有了,只有门槛上还有一道门头,能挡住些雨。家里的一只鸡,在地上的散乱瓦砾中寻食,坛坛罐罐泼出了黄豆,鸡也全身淋湿了,像刚从滚水汤里逃出来的落汤鸡,它还没长大呢,刚长到两只拳头大。孩子坐在门槛看着,也知道了伤心和凄凉。到了晚上这只鸡就快不行了,它吃了黄豆,胀肚子,胀得倒在地上,快死了。朱尔要救它,她从一片狼籍的坛坛罐罐中找出一把刀,把鸡嗉子剖开,把黄豆挖出来,再用黑线把刀口缝上。
这只鸡就死里逃生活过来了。
企桶,木做的站桶,及成人腰高,上口小下口大,中间有站板,孩子站在站板上两腋卡在桶口,可转动,孩子可不用人抱。冬天在站板下方放一只烘炉,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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