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天黑了,北京的冬天天黑得真早,才五点多,从窗口看出去,高高低低的楼房都是灰蒙蒙的了,有两只鸟飞过,看不清是乌鸦还是喜鹊。对面那幢楼的窗口,有六成灯亮了起来,有的窗帘真是漂亮,图案滑溜溜弯得新鲜,红的黄的,绿、蓝、棕、紫……每幅窗帘都光亮得气派……小姨家的窗帘,用了一幅旧床单,王榨家里的窗帘是什么样子的?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根本就没有窗帘,可不是,天黑了,屋里没灯谁又能看得见,天一亮,人人都起床了,再者,每张床都有厚厚的蚊帐。
她饿了,开始吃饭,
电饭煲盖一打开,蒸肉饼的香气腾的扑到脸上,她呼的把肉饼拿出来,用一只大碗,盛上米饭,再把肉饼连汁带肉倒进饭里,一边搅拌一边到客厅里,她也不坐下来,站着吃。从小她就不坐着吃饭的,端着饭碗,搛上一点菜,从村头走到村尾.
过了反应期,雨喜胃口变好了,生命蓬蓬勃勃,大口大口吃着肉饼拌饭,电视里的歌舞也有一付好胃口似的,动作猛烈。
楼上响起了钢琴声,她想起几年前自己那个“逆风飞扬”,简历里还说爱好弹钢琴呢,自欺欺人。现在不同了……她马上用手机上网查,一架星海牌钢琴,只要八千多;数码相机,现在两千也拿下了,还剩下三万元哪!用五千,买一只笔记本电脑,再剩下的,就可以旅游了啊!旅游、摄影、钢琴,两年前胡诌的爱好,难道就梦想成真了?王雨喜,运气啊!
雨喜喜欢洗澡,这里洗澡实在舒服,暖气充足,衣服全脱光了都不冷。墙上的瓷砖白晃晃的,中间还有一道腰线,是扁扁的莲花,一朵又一朵,喷头有一只树兜那么大真是稀奇,细细密密的水柱淋下来,身上一阵酥松。
雨喜跟小姨和妈妈说,她换了个老板,包吃包住,工作呢,很轻松,守着电脑往上发发帖子,再者就是帮老板做卫生,老板是个单身女的,北京人,有两处空房子。
善待有时来和雨喜聊天,顺便给屋角的一株龟背竹浇水。这株龟背只有两片叶子,又黄又弱,如果不是叶面上的两只漏孔,雨喜怎么也认不出这跟叔公家那株大龟背竹是同一种植物。
是啊是啊当然,同一种植物你认不出,同样是人更加千差万别呢。它长两片叶子就不错了,它又不喜欢这里,接不着地气,没阳光,永远浇不着天上的雨水。施肥又怎样呢?上网查,卖花的地方就有花肥卖,马掌,沤得臭气熏天,坚决不要。听说用喝剩的牛奶沤了也管点用,也臭。
——世上每样东西都有它喜欢呆的地方,你喜欢北京,它呢,喜欢热带雨林,知道吗?森林才是它的城市。就像有的人不喜欢农村。我就不喜欢,野蛮,愚昧……当然,不是说你们南方的农村……我是说北方的农村,那脏那破,当然当然,现在可能变了,人坏着呢……不过也有好人,
善待乱七八糟地说着,雨喜一时听得明白,一时又听得糊涂.
6,
雨喜不会知道,善待早年在山西插过队,她显得年轻一是因为她做过拉皮手术,二是她心地单纯,一个天真的人总是比一个老谋深算城府过深的人显得年轻。关于善待,我所知不多但我小心翼翼,你从哪里看出来,哪一个生命曾经饱受摧残呢?
最好谁也不要跟她提起父亲——需要忘记,而不是回忆。
——她十五岁那年他从高楼跳下,像一只麻袋重重摔到地上,水泥地上的鲜血黑红色的发着稠密的亮光,谁也不要再提起了……
……十五岁去山西,是哪个县呢?我们也不要再问了,从北京坐一天一夜火车,再坐十个小时的大卡车,再步行,行李放在牛车上。到处都是黄土,没有树。大片金黄的麦浪啊树上明亮的红苹果啊壮丽的河山啊,它们都是没有的——仅仅存在于舞台。真实的世界是,黑色的豆面窝窝头水也没有身上长了虱子头发满是尘土,不要紧,不要哭,但她怎么就嫁给了当地的农民,还生了一个儿子。
我们不能再问了——
为什么,1980年返城,她不要亲生的儿子,抛夫别子,永不相认——谁不担心,会突然冒出一个年轻人自称是你的儿子。一个陌生的年轻农民,来自遥远的山西乡下,过去的事情好不容易变成茫茫一片海水,茫茫海水渐行渐远,忽然他会从海面冒出来,土头土脑,愣七愣八的,带着一堆乱糟糟的麦芒刺向你,像举起一簇多头铁镖,还有虱子,黏乎乎地分泌着汁液,像蜘蛛丝那样的东西在眼前飘着迅速裹满了全身,黄土山啊尘土飞扬的道路带着铁钩的枣树统统,也压过来轰隆隆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不会做恶梦吗?
改名换姓,不再与当年的插友联系,连身份证都改了不要记得从前的名字,把前世的尸身掩埋好。
伤疤为什么遍地都在开花,日本电影《人证》也是她的伤疤之一,它开在二十多年前黑暗的电影院,一个黑人青年忽然来到东京,女主角功成名就,但是一个黑人来找她,说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把他杀了。
——妈妈,你还记得那顶草帽吗?
是啊主题歌里有一顶草帽,它从高处飘落,但是老是不落下,它总是飘。山西也是有一顶草帽上面印有红色的手书“广阔天地大有有作为”,它也是那样从高处往低处坠。
三十年了,她不要再记得。这是最痛的一件事,永远都会最痛。
有关善待的前史,大概就是这些。
7,
啊善待现在进来了,她给雨喜买了苹果和香蕉,对雨喜而言,这也算是奢侈品了,除了过节,她们一般都不会花这个钱。
她还买了一双新棉拖鞋,超市里最便宜的,不超过二十元。鞋柜里的拖鞋是妈妈的,不能让雨喜穿。母亲在圆桌的相框里,是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留着五十年代的粗辫子,列宁装,美好,遥远,和病床上干瘪的病妇,判若两人。乳腺癌,双侧切除,活到七十八岁。屋角的龟背竹就是她留下的。
雨喜觉得她亲,至少,比海红和春泱要亲许多,她的话,句句听进耳朵里。
说什么呢?将来。
你愿意喂奶也可以,其实当然,母乳好谁都知道,不过你不要喂,他一吸你你就想反悔,他把你的命都吸进去了。吸进去之后又把你们生生剥开,你的肠子都会疼。
将来你可以当代孕母亲,她建议道。
代孕形式有三种,一种是将受精卵植入你身体里,报酬最低,不超过十二万;第二种把男人的精液注射进去,报酬是十五万;第三种,是直接跟客户发生性关系怀孕,报酬最高,有个二十万上下。
她真是什么都说,阴道紧缩手术,处女膜修复。
这些字眼都是鬼头鬼脑的,不那么光明正大,但雨喜也都司空见惯了。她每天上班都要路过一家名叫“夏宫”的美容院,门面有点中西合壁,两根粗大的红柱子,镶嵌着整面大玻璃,顶天立地的玻璃墙内,有同样顶天立地的乳白色幕帘,高而厚,走近看,帘幕上有细细的方格子,幕帘拉开的时候是营业时间,拉上,就是关门。
——夏宫靠近玻璃门的地方立着一尊两人高的断臂维纳斯,白色的石膏像,连眼珠子都是白的,她脚边摆着一块牌子,“妇科整容”,如果你不明白什么是妇科整容,下面有小字:阴道紧缩术、处女膜修复、妊娠纹消除、隆胸。门厅呢,挺大,有欧式沙发和茶几,有高大的绿色植物,再往里,一边一根白色的石柱,上面有裸体女人的浮雕,再往里,就拐弯了,幽深而神秘。
门厅里永远都是空荡荡的,沙发上没见过坐人,再也没有比这更清洌的地方了。看遍整个门厅,啊右边贴墙的地方有柜台,有一个女孩,她低着头,刚好露出粉色的护士帽。安静至极。
雨喜很想看到一个做过这类手术的人,但如何能看出来?女人不能,男人也不能。这种手术的结果不是给人看的,阴道紧缩、处女膜,那么幽深隐秘,本来就是骗男人的。
善待做过这种手术吗?
她站在通向阳台的门口,阳光在她身后。她说你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然后,重头再来当然,你多年轻啊。
她的脸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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