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一处简陋的小里间房门,到处找空白病历,她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开,翻遍了堆在桌子上的所有东西,就是找不着。她一边找一边说:空白病历呢?空白病历呢?怎么会找不着呢?真奇怪。好像她多问几遍,这病历就会自动蹦出来。
荒唐极了——医生办公室竟会找不到空白病历。办公桌上有半截吃剩的面包,半杯长了一层红锈的茶水,拉开半截的抽屉里有一张油洇了一大片的黄纸。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包过油条的纸放在抽屉里。一把椅子的腿断了,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搭在窗台上。室内有一股浑浊的气味,让人头昏。
一名自称院长的男人把海豆领到病房去,他手里拿着一大挂钥匙,态度热情,衣服却脏得不像话——渍痕点点,前襟一边长一边短,而且,只扣了一个扣子。
后来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院长(不愧是精神病院,连院长都是可以自已乱封的),最多算是个护士长。他开了两道门让海豆进去,我也跟进去看了,跟大学宿舍差不多,他的同屋是个老头,笑眯眯地直冲我眨眼睛。
男护长十分兴奋,介绍说,现在全世界的精神病院都是全封闭的,他说家属请放心吧,这里从来没有出过事(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出事,指的是病人自杀)。
是不是要把病人绑起来?啊一般都不绑。男护长显摆说,精神病的起因现在科学上还没有定论,一切都只是猜测。连病因都不清楚,所以这是世界上最难治的病,对精神病来说,x光、b超、ct,都无能为力,所以只能猜着治,所以不能根治,只能控制。他还说,精神分析虽然厉害,但那玩意儿太复杂,目前国内只有一个人能做,在首钢医院,是个老大夫,已经退休了,这老头能把人从十几岁到几岁一直到婴儿时的结全部打开。
热情而好卖弄的男护士长一直唠叨到女医生上来,女医生找不到空白病历就冲他发火,他好脾气地去找了空白病历来,女医生皱着眉头在上头写了半页。然后说,行了,明天上午十点来谈病历吧。我完全被弄糊涂了,不是刚刚谈过病历了吗?她却很不耐烦,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咔嚓一下,出来把里间的门锁上了。
海红的毛笔字有了进步,但第二个月又停滞不前。加上道良不喜欢赵体,觉得它太漂亮,太正确,太没有瑕疵,因而缺乏一种活气,而且,他觉得家里的赵帖印得不好,可能经过了修正,光滑得有点变形,他建议海红换瘦金体试试。
瘦金体,铁划银勾,眩目,令人惊悚,起笔如利刃切入,撇捺如竹叶张开,,又犀利又洒脱。就临《千字文》,细细的笔划,临得像面条——笔力不到,什么体都是枉然。但是宋徽宗这个皇帝,他的《诗帖》多灿烂啊,美得惊人,“穠芳依翠萼,焕爛一庭中,”她挑出一个“中”字,只临它一个。起笔的一短竖,是露锋,像一小截老鼠尾巴,老鼠尾巴在别处会极其难看,但是你要照着不走样,然后,一横,折下来不要顿笔,再一横呢,一定要托住那一短竖,而起笔要轻要细,越来越重,这一划是从细到粗,中间那一竖,最最要紧,这个中字能否立起来,成败在此一举,先重后轻又重,要有节奏和韵律,收笔时不要按,要稍稍提笔轻顿再往上垂直一挑,挑的角度不能偏,斜了就不好看。
几乎不走样地写出来,果然是,迎风而立,潇洒轩昂。平时单独写那一竖,从来写不好,到了这里,不知怎么却好了。挺拔,有劲道,分轻重,下半截还带了些微沙笔,收笔一上挑,稳住了!
从此海红就天天写这个中字。她把中字从鸡蛋大写到拳头大再写到饭碗那么大。终于,愿意换一个字了,《诗帖》里“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选中一个“风”字,风字是很有动态感的,像一个人长长的衣襟被风吹开了。于是每天,先写一个“中”字,再写一个“风”字。
“中风”二字就这样出现在黄草纸上,挂在了这家的门厅。
中医和毛笔字都没有很好地安神,海红仍然做那些跟死亡有关的梦。她梦见和家人(似乎有母亲)在一个停尸间,全是各色各样的棺材,人很多,都是来订棺材的。他们拿着死者的画像给一个人,让他在棺材上画画,这人身材高大,态度热情,有点像优秀售货员。然后她和家人往外走,两边都是没有放进棺材里的死尸,有的躺着,脸露着没盖,有几排全是坐着,从头到脚蒙着白布,她不敢看,快步走了出来。心里满是恐怖,过一会就醒了。
在夜里,多年前的昌平精神病分院出现在一片稀疏的麦苗中,它孤零零的自己在那里,荒凉而寂寞。围墙斑驳肮脏,红漆剥落的标语时隐时现。围墙里一幢灰色的长方形三层楼,外观暗旧丑陋。前院两侧的荒草有半人高,中间有一个椭圆的水池,没有水,池底干白的淤泥翘愣着。一道道门走进去,大门、二门、小门,它深处的院子里漫布着一些身穿竖纹病号服的人,极少看得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护理人员,这使院子看上去更显荒凉。
海豆看到我没有任何惊喜,他的目光是直的,动作呆滞迟缓,他直着两腿走路,四肢都是软塌塌直统统的,坐下时他把腰挺得很直,双手小心放在两膝上。他变得十分听话,接受任何人的指挥,宛如一名知错愿改的犯人。
我一次次来,后来我对这里感到亲切,并对条件太差之类有了新的看法。
男护长对我说,精神病人没必要吃那么好住那么好,因为他吃了什么和住在哪里其实自己并不知道,他们完全沉浸在精神之中。而且,谁说这里条件不好?这里空气好,有大自然!
——我能接受这种说法。
有很多次,我发现这里一片祥和。啊药物驱散了狂燥,使每个人变得温顺,你和一群羊在一起晒太阳的时候不是也很祥和么?有很多次,我走进院子时总会看见几个病人围在一起看什么,是他们中的一位,手里举着一株小草对着阳光看,其他人也围着看,人人脸上均露出欣喜的神色,似乎这棵草就是他们幸福的源泉。
他们从一棵草中看到了世界么?他们反复看同一棵草,这棵草是这样无穷无尽吗?
我感到这些患者就像孩子。有一次在饭堂的大厅里,一个病友举着一张雪糕的包装纸跑到我跟前,他问我:这上面是不是有七只小企鹅?他歪着头一只一只数给我看,他缠着我一定要我回答他的问题。包装纸上只有五只企鹅,但他数出了七只,我遵照他的结论,告诉他是七只,他兴高采烈地小跑着到几步开外的同伴中,“是七只,是七只”他双手高举着大声欢呼奔向他们,犹如一个运动员打破了世界纪录。
最有趣的是女病人,我常常看到她们四五人一组,由护理人员领到田野散步,她们在前面走,护理员在后面跟着,宽大丑陋的病服遮住了她们的身材曲线,但她们扭着自己的腰肢,仿佛穿着裸露的时装,走在众人观看的秀台上。有人看到一朵黄色的小花,她摘下来往自己头上插,后面的人也都纷纷学样,每个人的头上便都插上了这种黄色的花朵——那是新生的蒲公英,在四月的田边到处都是。
阳光照着,暖融融的,一个患者唱了起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啊她唱得真不错,深情款款,她手上举着一株麦苗,仿佛那就是她的心上人。她大概是花痴吧,那种因爱情而疯狂的女人。
他们对人世间的一切无所谓。不知道他们是被摧毁了还是被解放了,我不关心他们是否被强迫服药,我只看到,一个成年人回到了他的童年,他对着阳光举起一株小草,那草叶在过去多年的那个春天,被从前的阳光镶上了一道金边,它毛茸茸地带着一种祥和与满足、带着清凉的气味和湿润的绿色,在我的睡眠中变得繁茂无比,柔软飘动的草叶间,女患者头上的蒲公英翩翩摇摇,风姿绰约。而稀疏的麦苗在抽长,发出细微的簇簇声。
(为什么会常常想到昌平分院,是因为,她感到这个地方离自己是如此之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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