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女工就会有人中彩,老天爷总是要折磨女人的,总是有人端着饭发愁吃不下,她看着饭菜想吐好像那不是饭而是垃圾,不是垃圾而是一坨屎。
食堂里还贴着人工流产广告呢,女孩子们用眼角扫到人工流产四个字像黑漆漆的怪物,地铁里也有广告北京的地铁这样冠冕堂皇的地方也要贴上药物人流早早孕,有多少女孩未婚先孕啊广告铺天盖地。同宿舍的女孩做过一次药流,她请了假服了药就躺在床上,但是肚子疼了起来,她在床滚来滚去,出血了,小腹抽搐着“哗”的一下,这血液的声音没有人能听见,“哗”的一下是在寂静里撞击着,谁吃了药谁就能听见。在床上垫多少层纸都没用,她心疼她的床单,痛得冒冷汗还挣扎着起来,她手扣着床沿蹲下来,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扣着床沿两腿叉开蹲在脸盆的中间。
鲜血滚滚,
脸盆里有一小块东西比蚕豆大一点,周围毛绒绒的牵着血丝就是那玩意儿吗,而鲜血滚滚奔涌着落到了脸盆里。
事情还没完,广告都是骗人的,无痛人流痛得要命,且后患无穷,那个女孩,半个多月淋漓不止,医生说她没流干净还得清宫,啊那些闪着寒光的器械、那些消毒水、那些白大褂,它们冰凉、坚硬、锋利,长驱直入刮着她的子宫。她说她痛得全身瘫软两眼发黑,她说刮宫的罪不是人受的宁可把孩子生下来送人也不要做人流。
不要哭……
女孩子们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白色的脸像花瓣一瓣又一瓣,如果她们坐在草地上是多么缤纷的一片,芸芸芬芳。
妇产科门诊人真不少。由女伴陪着的女孩都没结婚,面对面坐着,各人各样——有人满不在乎,有人愁眉苦脸……更多的人,面无表情听天由命。
“脱裤子!”医生说,这里没有人把她们当成女孩子,她们爬上高高的诊疗床上,被要求叉开腿。再磁实的女孩都会羞怯的,她们慢慢羞羞迟疑着,而呵斥声声,妇产科的医生不会惜香怜玉的,女医生也不再像女人,她们一穿上白大褂就变成了,狠毒的巫婆。啊巫婆说:别磨蹭。女孩子心怀绝望叉开了腿啊她不再是一朵花了不再有人护着,巫婆把她们当成了废铜烂铁,一些器官,或者是,牲口。女孩子们面临着深渊,她们猝不及防“咚”的一下就掉进这个深坑里,上不见天下不着地是谁把她们扔到了这里的,那个男人毫发无损远远地走在阳光中,他们连一眼都不会朝这个深渊看。
没有生过孩子的年轻女孩孤立无援,她们裸露在诊疗床上,四面都是悬崖没有攀扶的地方。下体凉嗖嗖的凉得疼,这个白色的房间里没有风,风从你看不见的地方贴过来灌进你下体的开口处,那里暴露在巫婆的毒眼下,空气变得越来越重从上方压下来天马上就要塌了!巫婆手执一根亮闪闪的铁器走到你跟前,洒精的气味像乌云滚滚而来,器械一碰到下体的敞开处肌肉骤然收缩鸡皮疙瘩迅速遍布全身,毫无经验的女孩子以为就要死了,一声呻吟从胸腔里出来,绵长渐弱——巫婆听起来却像撒娇,她斥道:还没动呢,这么娇气当初就别只图快活!又疼痛又屈辱那根闪着寒光的器械就进入了,它长驱直入捣进你的肉里,这根铁玩意儿虽然只是碰到了一点子宫内膜,但它完全就是搅到了你的五脏六腑,疼痛如同海啸,排山倒海,从下腹部一直扩散到四面八方,甚至四肢,甚至脸,甚至眼睛。
一个女孩被女友扶着从里面出来,她脸煞白,头发沾在额头上就像刚刚淋了雨,脸上不知是汗还是眼泪,总之有些脏。女友半扶半抱把人挪用到椅子上,她就像一摊泥似的瘫化了。女孩蜷缩着,发出低低的呻吟,仿佛那些血水汁液从身体的各处涌上了她的喉咙并在那里呜咽不已。那些像花一样的女孩,那些花瓣,她们变成污泥浊水真是快啊,这边进去那边出来,妇产科就是这样的一场暴风雨,劫难般的飓风。
王雨喜,轮到她了,
巫婆就在面前,她居高临下,目光如刃透着寒气全身白得像石灰,威严着问诊犹如审问。
多大来的月经?
你使劲想到底是哪一年肯定是秋天,因为正在地里帮人拔花生忽然觉得裤裆里粘糊糊的,幸好旁边有棉田可以钻进去,裤子上有血!哪都不疼就是有血你愣在棉田里心惊惊的,愣了一时就明白了,王榨管这叫“提脚盆”,妈妈不在家她一年才回来一次,怎么办呢你去找二婶,二婶说哎呀现在都立秋了哪还有腊肉,家里最后一块腊肉夏至那天吃掉了,没养女儿哪会想到有这事,二婶说第一次来是要吃腊肉的,还要喝凉水,还要吃黄瓜和桃,这些都是凉性的,第一次吃了,以后次次都可以吃,若第一次没吃,以后次次来都不能吃,如果不忌口,它来了一半就回去了,或者是,漓漓拉拉止不住。二婶到别家要了一点腊肉给做了腊肉饭,吃了饭你到水缸边盛了一大杓凉水,咕噜咕噜一气灌下肚——初潮仪式就完成了。啊还没有,二婶让你到自己屋里的尿桶里蹲着,她说看看能滴下几滴,第一次来月经,滴了三滴就说明以后每次来三天,滴四滴就是四天。
但巫婆不耐烦地在桌上敲她的笔:
每次月经来几天?量多还是少?间隔多少天?有过异常出血没有等等等等,婚否?以前做过人流没有?生过孩子没有?她的问题无穷无尽,人流史生育史,难道我是一个老妇女吗有这么多的历史,巫婆的问题像蛇一样恶毒阴险缠住你,每句话她都要问清楚你不答她就盯着你冷冷的兹兹冒凉气。未婚,你像石头一样坚硬地说出来。
上到了诊疗床上叉开两腿让她把手伸进去,她戴上一双橡胶手套橡胶的气味浓得让人恶心。她的手探进去,她说:像鸭蛋那么大了。
像鸭蛋那么大了。
就是说,药物流产已经不可能,月份太大了。
要刮宫,去交费吧。那个瘫在椅子上的女孩还在蜷缩着,她脸煞白又变得腊黄,陪伴的女友往她嘴里塞了一片人参她还没缓过劲。谁能来陪雨喜呢,不能让小姨知道也不能让妈妈知道……张笑盈,让她来她一定会请假来。但是那个女孩脸煞白瘫在椅子上,你怕痛,连打针都怕得要死,那根铁刮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头皮发麻。
雨喜觉得肚子里的鸭蛋长出了鸭毛,鸭毛呢也不好好长它长在鸭子身上也好啊,有鸭蛋那么大了医生说不生就要刮宫,再不刮宫就来不及了只能引产,引产更疼。
肚子里的鸭蛋让人食寝不宁。它长得乱糟糟的一撮长一撮短软的硬的互相纠缠,它像一只鸡窝吗?不,它是一个鸭窝,
它们乱糟糟地升到胸口,在喉咙里搅来搅去,虽然是鸭毛,却又是很重的,沉沉地坠在腿上,那伤腿更重了,不伤的腿也重,早上起来,额头也是重的。
身体里一层层沙尘暴刮来刮去,就像北京的天,如果不刮风,浮尘就浮着像一层黄色的雾。到处都不清爽。身体里的鸭毛和沙尘暴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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