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自助,中式大圆桌早就过时了,太土。且不卫生。
盘盏闪闪,刀叉亮亮,
专业的服务生身穿制服背手立在一旁。也都是从五星级酒店请来的。长条木桌上的不锈钢容器只只都满钵满盆,菜肴、主食、果蔬、点心、面包、奶酪、坚果、饮料、酒类,无一不闪耀着广告般鲜艳的色泽——象牙白、樱桃红、咖哩黄……长的方的高的矮的圆的扁的,闪闪烁烁,它们跟平时不一样了,仿佛进了豪宅,也换上了最好的衣服,连它们自己也都认不出自己了。海红看到一款绿色糙皮如枇杷般大小的水果,拿起一看,原来是荔枝,家乡圭宁就是荔枝的产地她都差点认不出了,它红衣换了绿衫,是那样营养优良,气势逼人。
等到所有人聚到大客厅,主人拍拍手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聚会的高潮才刚刚开始。
大客厅的穹顶真是高啊——要把下巴仰到天上去才能看到顶,巨型水晶吊灯瀑布般流泻烁烁珠玉,巨大的钢琴来自哪里?啊是昨天半夜两点才运到,今天早上才调好音,一切都是为了今夜晚。昂贵的家伙,一百多万,叫“贝森多夫”?跟随钢琴到来的还有一名钢琴代表,他算是半个钢琴家,他什么曲子都会弹,任何人演唱他都能配上音乐。他儒雅,谦逊,像仆役般站在钢琴的旁边,他大概有五十岁了,头发花白。
主人请出一位真正的钢琴演奏家,他在国际比赛中获得过某某奖和某某奖,又请出一位男高音,也是在国际比赛中金奖和银奖都领过的。一个个出场,人人堪称一流,旅居维也纳的小提琴手年轻貌美,一头黑发遮住了半边脸,她是很有个性的,很重视自己的艺术,钢琴代表要帮她伴奏,她坚决谢绝;现代舞者面容忧郁五官俊朗,他表演了一个自编的独舞叫《牡丹》……
海红始终和同来的女伴沾在一起,遇到人多的大场面,她总免不了慌张。一个兼做记者的诗人给她介绍了瞿湛洋,海红年轻时写诗,跟京城诗歌界算是面熟。瞿湛洋,啊她知道他,而且,居然,他二十年前的诗她竟想起了一句,鬼使神差地,溜出了嘴边。
瞿湛洋,
他反应是何等迅疾——啊一看你就是广东广西那边的,他小时候在湛江待过几年,湛江离她老家只有半天车程。“落雨大水浸屋系呒系啊”,他说出了一句她的家乡话。不算原汁原味,却已是无限近似。
他深深地看了海红一眼。
海红这时候,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她早就把自己长得金灿灿的了,她烧着自己的肌肤,在头顶燃起花朵,她还要往豆荚里结满油菜籽,把每只豆荚撑得饱饱实实的。她等着一阵风到来,把自己吹得哗哗响,花叶起伏,华彩降临,一阵风,把这片金黄吹向她的血液和骨头。而这阵风迟迟不来,她金黄得是多么寂寞啊。
她在深井里,
听到远处传来一句话“落雨大水浸屋系呒系啊”,遥远的南方遥远的亚热带遥远的少女时代,纷纷落下,伴随着,还有芭蕉叶,枇杷芒果荔枝杨梅番石榴,灼热的气浪午后的阵雨……
——有什么在激烈摇晃。当她再次望向他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家伙。
他身边的女伴异常鲜明地飘拂,i她绚丽的长裙在飘拂,白色的低胸上衣在飘拂,颈顶上蓝色的绿松石,绿松石上的花纹在飘拂,她手腕上的象牙镯,象牙镯在飘拂,耳垂的坠子,头上的粗大发辫,嘴唇上的口红,/i
它们在飘拂——
那是一位女画家,浑身上下散发出异域色彩,犹如弗里达。她打扮得就像弗里达.卡洛,墨西哥的女画家弗里达.卡洛,传奇而美丽,才华横溢声名远播,画风充满神秘感。他们结婚了吗?不知道。
瞿湛洋身旁的弗里达在飘拂,鲜明而寂静——在闪闪烁烁的喧腾中。
多么令人绝望!
瞿湛洋是什么人,一个高手,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人心中的那团风暴。过了几天,他打电话给海红,请她去喝咖啡。
海红心里砰砰跳着来到那家星级酒店的咖啡厅,她低眉垂眼,脸上一阵阵发烫,她都已经多大了?在传统社会里,这种女人被称作花痴。她是无视年龄的,根本就忘记了自己有多大,她身上一直没有成长的那一小块地方发了酵,越发越大,一个怀春少女在这个一把年纪的女人身上滋滋茁壮,生命的热情如水一样弥漫,香气隐隐一路上升,从内到外现了形。
她脸上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神情。
他们闲聊了十几分钟,瞿湛洋,他是当机立断的,他说别老坐着我们来转转吧这个酒店还是不错的。海红恍恍惚惚跟在他身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玻璃幕墙、人工瀑布、水晶吊灯、华丽的垂帘和沙发、绿色植物高大茂盛……你在这些亮闪闪的东西中间恍恍惚惚,人工的光线使人晕眩。
忽然他一把就揽住了她!
就在回廊上他一把揽住她的腰非常紧,他使她贴紧同时他的嘴按在了她的嘴唇上。公共场所,一个男人紧贴着自己并且吻在了她的嘴唇上,海红吓得心都要蹦出来了她闭上眼睛听见身后的高跟鞋得得响,来来往往仿佛擦身而过。
心惊肉跳……
仿佛是前所未有的爱情——强悍,富有侵略性。毫无道理的不容置疑。一阵飓风摧枯拉朽,深井里的根系连根拔起,再也不可能获救。身后杂沓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她简直不敢睁开眼睛,她将看见自己无地自容,她将不敢再看他,她将不再是原来那个人。她指望血液慢慢被加热,却忽的一下燃起了大火。那狂暴的……是否,也好?
不知怎么你们就来到了他的工作室,似乎坐在出租车里沿着二环折到东三环,护城河杨柳依依灰色楼房在光影中浮动。一套大四居,工作室兼住宅,阔大的落地玻璃窗,光线满盈,巨大的实木案桌,没有抽屉;一个房间四面墙都是cd,西方古典音乐,所有的名家,无论是交响乐还是协奏曲,每个曲子都有五到十个版本——用来把人镇住。不同的乐团,不同的指挥,不同的演奏家——他的音乐评论就是把它们之间的区别讲出来。有一台很好的音响,放点什么呢?他似乎征询,当然,她是个音盲,他头一侧,给你听这个吧。他拿出一个碟,格伦.古尔德弹巴赫《戈德堡变奏曲》,录像,古尔德的身体像老鼠一样探在键盘上,他的手则像蝴蝶,很是奇异。只看了一小会儿,他又换了一个碟,是一个黑人舞蹈家编的舞蹈,叫尤利希斯。黑人,像火一样来自生命的旋律,六个黑女人,然后是六个白人,三男三女……爱情、死亡。i而流淌的乐声漫过头顶。/i
不知怎么你们来到了他的卧室.
卧室,卧室有一只白瓷大浴缸隔着玻璃……
这些你都没有看清。因为人在飘浮中,半是恍惚半是迷糊。又因为他忽然说;我想和你做爱。
——如此直截了当雷霆万钧,再次让她五脏趄趔。农耕文明的小桥流水遇到了龙卷风,她一点也不想这么快就干这个!她想谈恋爱,柔软的触角,僻静的青苔,屋檐的漏水一滴又一滴,一滴一滴凝成珍珠戴在手腕上,悠长的气息隔着一层芭蕉叶,而叶儿卷得正紧。花半开,面半遮,琵琶声半断半续——海红以为她到这里来是听音乐和参观书法的!
来做爱吧,他又说了一次。
海红感到自己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被什么抱着一下悬空了,几步路,她落到了一个富有弹性的东西上。她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在她的上方,男人的脸也在她上方。她是不愿意的,不愿意,所以她开始挣扎,但是男人使出了强力,她蹬腿要踢人,踢不动——被什么压住了;她伸手要抓他的脸,两只手却早已被他握得紧紧的;还有什么武器没使出来?吐唾沫,是啊吐唾沫,她撮起了嘴唇,还没来得及吐出去,闪电般,他连人带嘴罩下来——封死了。
她全身瘫软没了力气。但是眼泪却从眼角流下来——其实不是真的不愿意,而是不愿这么快就愿意。他大概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已经娴熟的手段更加娴熟,至末尾,他把她摆弄得水淋淋的,她感到,某朵沾了污泥浊水的棉花重新变得洁白,在太阳下,重新聚集了丝絮……而变得饱满。
他得意。微笑。
跟她说,爱情是最好的春药,延缓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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