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闻到粽叶的清香,就会提前看到粽子煮熟之后外皮的那一层绿色,长在山坡上的叶子,带着山上的水气和地气,铺到了外婆摊开的手掌臂弯上,她舀一杓米,拨开一道沟,铺一层豆沙,放一条五花肉,再铺一层豆沙,再放一层米,层层掩好,粽叶翻飞又包又扎,一只结结实实的有棱有角的米粽就诞生了,像一只小小的枕头。
过年了,海红终于想起家乡和母亲,想起忘记已久的米粽和五花肉,和白斩鸡、茨菇、竹笋、酸菜、油豆腐,但它们都在很久之前和很远的地方,她踮起脚跟也望不到,仿佛是在悬崖之上,云端之上。
海红望了望天,天已经暗了。
3
道良回到家,一家三口就出门吃年夜饭。
饭馆于这家人是生的。一旦要出门吃饭,他们左看右看,馆子真是变幻莫测——上半年吃着味道不错,下半年就变了,这个月还有炒菜,下个月就变成了小火锅,明明是粤菜馆,走到跟前,却发现变成了川菜馆。街道两边也总是挖了填,填了又挖,常年开膛破肚的,没有一条街成整。
找饭馆,真是既无趣又为难。
道良是一付听天由命的样子,他总是声称,任何饭馆他都不喜欢,再高档的馆子,即使吃的时候不错,出门之后嘴里立即就会涌上一股怪怪的味精味,要喝上一杯浓茶,才能把这股子人工味清除掉——所以,上哪家馆子吃年夜饭他都无所谓。
问春泱,春泱更是懵的,她哪里知道谁家馆子好,她只惦记着赶快吃完饭回家看宫崎峻的动画片《千与千寻》,或《移动的城堡》或《……》,这个宫崎峻迷,看多少遍都不腻。她担心春晚一开始,哪个台都找不到宫崎峻。
一家三口走在寒气凛凛的街道上,
两边的店铺家家都关了门,连最有人气的报刊亭也都落下了挡板。街市萧条,更觉寒冷,三个人缩着脖子,像三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想起去年吃过的一家馆子,那家的银鳕鱼不错,铺面虽不大,但干净整齐,有一大扇平面电视,还挂了灯笼和彩纸,外加赠送一碟瓜子糖果,气氛很是不错。三人因明确了目标,又都想起了这家的好处,虽然走得有些远,总算也快到了。
转过街角的时候他们甚至有点雀跃——啊到了到了,又暖和又好吃!但同时,他们发现有些不对头,怎么没有灯光洒到门廊上?门面是暗的,不见一人进出。疑惑着走到跟前,完全是没救了,一个大大的“拆”字圈在墙上,仿佛“咣”的一下迎头棒喝——
世事总是难料,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宴宾客,眼看它被拆了。在满街满巷密密壁立的“拆”字中,不是你就是他,总会碰到一个。
再寻别的馆子,气已泄,风便也更凛。
进了一家,,店堂寡淡冷清,几无客人,猜它是质差价贵,赶紧退出。又路过一家,趋到门内,却人声鼎沸,闹哄哄的,一张圆桌上坐了几条壮汉,正在喝酒,眼看就要猜起拳来,哪里是吃饭的地方。
三人越发丧气,深感无处可去。年三十啊,万家灯火融融,春晚都快要开幕了。春晚虽然被骂成鸡肋,但赵本山宋丹丹还是可看,杨丽萍亦可期待,杂技魔术也都可以看上一看——反正,一年就看这一时,微微傻笑,与几十亿国人同乐一夜,算是过了年。
4,
毅然地,他们就近走进一座大厦一层的粤菜餐厅。因是大厦,又是新开,故而格外富丽。迎宾小姐粉脸含笑,红底金花软亮的高领高开叉旗袍,还要肩头搭一件雪白的长毛搭肩,似乎就要抬脚去《红楼梦》赏雪中红梅。
厅堂里骤然的灯火把人拽进一个漂浮的地界,白色的桌布,闪着瓷光的餐具,高背阔座的弹簧椅,周围一圈水族箱虾蟹鱼贝,大大小小,怪形奇状,黑的白的斑的,有的凝神有的畅动,在一整面蓝墙衬底中,像是天上来了一群虾兵蟹将却又不知所从,渐渐缩回了原形;又如天外生物,经过了不知多少光年的旅行终于来到地球,漫长的时间使它们既失却了它们的活性,也忘记了原本的使命。一个个全是那么盲目的,萎靡不振的,那么无计可施、听天由命,让人提不起精神。
脱了大衣还觉得热,暖气太盛了,燥热着更加感到此处隔膜不亲。海红让春泱去水族馆看看,找一两样她喜欢吃的。春泱去了一两分钟就转回来了,说没有她爱吃的。这是实话,春泱不喜海鲜,蟹嫌麻烦鱼嫌有刺,贝类更嫌口感古怪。她认为普天之下,最好吃的东西是:一,汉堡包;二,热狗;三,炸薯条。
又问道良,道良说:随便,无所谓。
他跟水族箱里的鱼类一样,也是一付失去了活性、听天由命的神态。海红知道他的意思是说:反正什么馆子我吃了都不舒服,那就随便什么菜,胡乱填饱肚子罢了。
真是无趣。
海红只好翻着菜单自言自语:总是要一条鱼吧,过年,什么鱼你们说。那两个又说随便。海红找到一种她没听过名字、也不算贵的海鱼,随便就随便吧。再点一个白切鸡,他们不吃她吃。那白色的鸡块,露出红色骨髓的鸡骨断面,加上一碟葱花芜荽酱油拌泡的沾料,这是她自幼熟习的过年菜,必不可少。又一一征询两人关于汤、关于别的菜,同样不得要领寡寡然。
这样点菜堪比挑一担水上坡。
如此费劲,怎么不回家做饭?好歹你也能做上几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煎豆腐或者滑水豆腐,甚至红烧鱼,只要有耐心,热锅下油,小火煎黄,加上料酒葱姜酱油醋,烧一烧,起锅前加一点蒜末。或者清蒸,只要是活鱼,卖鱼的代杀好掏净刮光鳞,提回家,抹上盐,鱼肚子里塞几片姜,浇上油,放两片肥肉和姜丝,如果来得及泡两朵香菇,那就一头一尾参差摆上,好了,入锅大火蒸,十五分钟揭盖,一阵蒸汽散掉——鱼香扑鼻,香菇如花。
纵然是白斩鸡也不算难事——
曾经有一位上海藉同事,教给海红一种白切鸡的做法,算是沪式白斩鸡。从超市买来一只速冻的肉鸡,整只放进锅里,水没过面,煮烂,用筷子一捅,能捅下去就是好了。再用一只大碗,把葱姜蒜统统切成末放进去,再倒上料酒、酱油、醋,凡是家里有的佐料你都统统放进去吧:味精、糖、八角、花椒、胡椒面、桔子皮、茴香、桂皮,还有,盐。把镬烧热,放上油,再把这一大碗晃晃荡荡的东西“兹啦”一下倒下去,煮沸即可。之后把那只熟鸡捞起来,热腾腾的冒着汽,烫手,用筷子定着,剁成块,泡在那一大碗制好的混合佐料里,比广式白斩鸡更入味!
比起坐在馆子里点菜,不是更有气氛和生趣,更加有声有色。为什么不去做呢?
做一点家务就认为是浪费时间,生活都是庸俗的,唯有精神高尚。还有功名,所谓荣誉,这一类骨头才值得去啃。这样的日子是活生生被自己搞坏的,过不好年实在是活该。
作者“林白”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