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出了毛病

北去来辞 林白 第1页,共2页

我们的银禾,她的家就在村头第一家,从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浠川,从浠川到王榨——她的家就在王榨村村头第一家。

沿着水渠,过一条拱桥,就到了。

从前的从前,从冬月到腊月再到正月,从前是很好玩的,从前大家都到银禾家里来,她家的板凳都坐满了,她要从隔壁的大嫂和二嫂家借来条凳才够坐,白日借了到夜里也还不上,第二天又接着借,第三第四第五天,天天都是有这么多的人!板凳干脆不还了。

堂屋里坐不下了,就到她睡觉的房间去。进了卧房呢,见到床头有一只凳,就坐凳;床脚有一只椅,就坐椅。凳和椅坐满了,那好,就坐床沿上。

床沿挤了一排人,也满了,那好,就坐到床肚去,他们把鞋一脱,就上床了,好像这是自己天天睡觉的那张床。不但上床,还要把脚伸进被子里,天冷呢,岂能把脚冻着,于是纷纷的,人人都把脚伸进银禾的被窝里,“有时候十几个人男男女女,全都把脚伸进我的被窝里聊天看电视”这样的情景真是让安姬惠和海红她们大惊失色——一张最私密的床成了什么了!

因为她是银禾啊,她是喜欢把自己的家当成公共场所的——

银禾她就是这样地不把自己的床当床,不把自己的卧室当卧室,她是这样的不计较,这样大方、大气,不像有些人收收嘎嘎的(收收嘎嘎:鄂东方言,指小气,有东西藏起来不与人共享)。有好吃的,她一点也不留,统统拿出来,

你进到她家的厨房,一顺手,就把她的锅盖揭开了,你上楼顶,看到晒着花生,抓了一把就吃起来,你到二楼,打开她的靛桶盖,一看,有大半桶花生呢,你说:“留这么多干么事?不如煮来大家吃吃。”

银禾答道:怎么不拿你家的花生煮来我吃吃?嘴里虽这样说,却盛上一瓢花生拿进厨房了。她果真要煮花生呢,“哗”的落了锅,“嚯”的点着了火,“嗖”的放一勺盐,煮熟的花生在筲箕里热腾腾的冒着汽放到了堂屋的案桌上。

还有蚕豆、黄豆和红苕。就说蚕豆吧,种在地边不管它,等它自己长,收到稻场上等它自己晒干,晒干的时候豆荚就变黑了,用一只连枷打,坚硬的豆子就脱出来,拿来干炒,它就跟铁一样硬,越硬越香呢,越硬越有嚼头;或者,放一斤盐炒热,再放蚕豆,用盐的热量把蚕豆烘熟,豆皮一裂开,就好了;再者,用油炸,那就是市场上卖的兰花豆——又香又酥。

红苕呢,吃法就更多了,“煮熟了晒到半干,剪成丝,用河里的沙子炒,那真是脆得很;或者,切成薄片,放开水锅里烫熟,用晒腔晒干;又或者,去皮,切碎,煮熟,放同样切碎的橘子皮,在锅里煮熟,用铲子捣成一个粑,像面团似的,盛在盆里,用稻草垫着,现在用塑料地膜,上面再用地膜盖上,再用啤酒瓶来辗它,像擀面似的,桌子有多大就辗多大,再晒干。到了下午就可以剪,剪成三角形,再晒一天就可以了。第四种,是把苕煮熟了放在被子上,要把被子弄湿铺在屋顶上,再用泥瓦匠彻墙的烫子把它烫薄,再油炸;还有第五种,就是把米和苕掺着捣碎,,搞得像米粉似的,在锅里一烫,掀起来,晾干,也剪成三角形,油炸也行,用沙子炒也行。沙子呢要用细筛筛,把细沙筛掉,留下粗的。炒过了,沙子还要留着,第二年还能用。”

红薯经银禾们一捣鼓,就成了苕果,加上蚕豆和黄豆,它们样样都是精气神十足的,是一台又一台的节目,在堂屋的案桌上,在冬天的闲散日子里,它们一伙一伙的亮出来,起哄似的一堆一堆,壳子落在地上,零食的香气你冲我突的,人人嘴里都嘎崩嘎崩响。

银禾家还有鸭蛋呢,

在过去的好时光里,她家三顺养的一百零八只鸭子下蛋下得真是多啊,它们浩浩荡荡铺满了河面,水下的鱼虾水草吃得它们沉甸甸的,晚上关进鸭房,早起一开门,地上白花花一片。这时候,银禾就会抓出十几只鸭蛋,煮来大家吃,鸭蛋白水煮,是腥的,也不怕,早买好了五香卤料对付它,等煮得差不多,就把鸭蛋们“哗”的倒进竹笤箕里,晾凉,一只只敲裂它的壳,又放回锅里,沁上一袋子五香卤料,味道浸进去,它再不腥了!世上的事情永远都是一物降一物的,妖魔再嚣张,也有天兵天将治它。

串门的人来了,卤蛋香飘四邻。来的都有份,一人捏一只,呜噜呜噜吃下了肚。

谁不喜欢到银禾家玩呢?

银禾的家现在冷落了。每年过年,她总是拖到年根才回到家。

她没有一年是早回乡的。她不忍心叔叔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叔叔不会做饭,海红和春泱,都不能指望。更何况,叔叔总是每年的第一个月就把全年工资提前支付了,她是要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

到了冬月,银禾就启动搞卫生,她忽然变得勤快起来,没有任何人给她指令,她自己就给自己上紧了发条。几千年的习俗在银禾身上潜伏着,一到冬月它就苏醒了。一个声音在银禾的耳边说道:冬月了,冬月了,快扫屋吧,快洗被窝吧。这个声音一开始总是犹犹豫豫嘀嘀咕咕的,像刚出壳的小鸡声音微弱,很快,声音越来越大了,喳喳喳,像夏天的蝉叫。

于是,银禾早上一骨碌爬起来就成了个利索人,她以一年到头从未有过的麻利劲拆被套换床单,扫屋擦玻璃,锅碗盆瓢灶台,她样样都擦得锃亮,平时再脏也不要紧,过年是百事都要干净的。她不再是那个懒洋洋磨磨蹭蹭的银禾了,她头上戴一只一次性的浴帽,身上绑着一条旧抹腰,双袖各是半截袖套,她从早到晚扑在她的活上,她把饭做好让全家吃,她先不吃,赶着洗晒。如此,一个月的活她一个星期就干完了。

把家里搞干净,她又到市场买够十几天吃的鸡蛋,再扛回一箱蒙牛或者伊利的纯牛奶,这就够一家十几天吃早餐的了,还不够,她又扛回了几棵大白菜,他们哪顿饭不愿意去外面吃,就炒大白菜好了。大白菜放在阳台上,经放,方便,他们不用去买菜,随时揭下几瓣,一炒,就行了。

中间抽空去买火车票。

这可是一件大事!每年春运,总有两三亿人次在路上走动,运力有限一票难求,在报纸电视上,充塞着让人心灰意冷的消息。这回麻烦了,这回麻烦了,道良看了报纸就要叹息。银禾却不怕,最多排一个通宵队,她没有一次是买不到票的。

火车站,人山人海,长长的队,排到跟前票就卖光了,十天之内的票都没有了,怎么办?第二天她又去,她去得早早的,五点半她就起床,坐上823路公交车径往西客站,她还带了一只马扎,一杯开水,一筒饼干,还有手纸,还有报纸。她说不信今年就回不了家,道良发愁得很,她不发愁。不发愁的人有福了,神灵保佑她。果然啊果然,不到九点,她就买到票回来了。你就是有运气呢,一去就碰上了临时客车在售票,几乎没排队就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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