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游戏、塑料的肉身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他那张是在靠窗的上铺,她踮起脚,忽然闻到一股豆腥气,类似刚刚嚼烂的生黄豆吐在手心上。那是什么她知道,网上什么都有,她小小年纪却早已不是一个蒙昧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比她想象的好闻,她甚至是喜欢的。年轻的生命葱笼蓊郁,渴望着奔向某个异性陌生的深处。

床头贴着一幅女影星,那是谁啊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无论如何,但她的奶坨大得衣服都撑开了,那里鼓得圆圆亮亮的让雨喜生气,“都是假的”,她嘟囔道。“什么?”罗家辉没听清。雨喜大声说道:我说,你抽什么筋啊!

他带她到学院西门看过地上的摩斯码——

几十米长的灰白色的路面镶嵌着一道道黑色的地砖,这就是摩斯码,是罗家辉可以向她炫耀的东西。

哦摩斯码那是一种密码,它用长长短短的条状组合构成字母,字母一组合就知道意思了,也可用汉语拼音,h,ou,厚,d,e,德,躺在地上的校训。那个叫摩斯的英国人是多么聪明,所有长长短短的东西都可以变成密码,《风声》网上也有啊,周迅缝在旗袍上的针脚长长短短的,那就是摩斯码。《风声》雨喜也是喜欢的呢,她的趣味早已不是一个初中生的段位,黑黢黢的密室里周迅的脸白得像黑瓦罐里的盐她的头发垂下挡住了半边脸,她是富家小姐而酷刑是双腿分开从一根粗绳索上猛烈拖过,一次又一次,绳索上血肉模糊。在黑暗的密室里就像在游戏厅,游戏厅的员工休息室,地下二层,紧挨着边门的一小间,没有窗。

它的窗户要越过头顶,越过头顶的地下一层再到地面一层,是啊它的窗户在天上。

4,

罗家辉,他站在密室(他不由得把这个地方称之为密室)的架床旁边,脚上碰着了一只塑料娃娃光秃秃的脑袋。

满地一模一样的塑料娃娃堆挤着,使这个空间变得诡异,这么多肉色的光头娃娃就像是从床底下源源不断地复制出来,幽暗的床底,是否通向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地下世界?那里是否生存着无数肉色的塑料人?

还好还好,他回过神来看到塞满娃娃的室内还堆有矿泉水、饮料、储物柜、员工喝水的杯子,这些日常的物品使这间屋子看上去不那么古怪。

5,

就这样夜深了,游戏厅的洞穴里也进入了睡眠状态,大部分机器关闭,它们也要睡了,只有一两个赌棍把自己深埋在大金刚的某一个口子里,他们也像机器的一部分,除了手和眼睛,他们的后背和头都是一动不动的。

就是你的天下了,雨喜。

黑暗中你像一只刚刚长成的年轻雌猫,轻捷地绕过无声的机器,急速奔向密室。在寂静中你忽然听见了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细碎的簇簇声,如同风吹过密密的松树林,密集的松针互相摩擦击打缭绕,簇簇的它们要奔向哪里她在门边停了下来。

胸口处、乳房那里、那两个小点,全身的血原来是要奔向那里啊,你感到那里鼓胀起来,挺起上身,用手背碰到右边胸口那个坚硬的小点,

暖气有点燥热里面穿一件紧身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毛衣,而血液还在奔向乳房,在微光中。你愿意,你想要。她早就想找到一个人进入她的身体,再过三天她就二十岁了她不愿以一个处女的身份进入她的二十岁。

她们都有男朋友,

那些北京女孩她们边说边吃吃笑,就像尝到了新鲜的味道,她们不喜欢“荒”着,地头荒着连草都不生长她们不喜欢,她们要让她们的地开出一点花来她们还要把花插在头上招摇,罗家辉,

他黑黑瘦瘦地坐在架床的下铺,没有窗户、没有人,只有一面墙的塑料娃娃紧张地沉默着,它们有一些已经穿上了衣服大多数都是女孩子,她们化纤的裙子在白光下粉粉的亮着、裙子掀起露出她们光溜溜的下身。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小裤叉一览无余那里是闭合的,没有应该有的那一道缝隙。

毛绒绒的缝隙在,你的腿间

——所有能流动的东西,那些水,那些汁,那些液体,在年轻的身体里荡来荡去,涌到嘴唇你如果来得及掏出一只小镜子会看到,白色的节能灯光下它竟然也能鲜艳丰满像一只熟透的蛇莓。蛇莓的汁液涌到小肚子下面那个半根手指长的开口,像山泉源源不断但是有一窝乱草堵在那里。你不打算憋回去。你不打算紧紧夹着双腿你告诉自己再过三天你就二十岁了。

她关了灯。她说:

停电了。

灯灭了她站在黑暗中,血液失明似的一阵乱窜她全身紧张得一阵坚硬又一阵松软——

她听见在黑暗中他摔倒在地的声音,一定是踩着了一只塑料娃娃,“你别动”她小声喊道,她循着熟练的一线天摸索着迎过去,手指碰着了罗家辉乱篷篷的头发。他坐在地上一仰头闻到一股浓郁的气味,有点甜也有点腥,这就是她的火柴点着了他身体里的柴火“烘”的一下,滚烫的东西冲到他的喉咙又呼呼直下到他的裆间那里滚烫而坚硬。

他僵直着但是,但是她的气味从空气中迎过来。她迎着他,软软的、鼓鼓的、富有弹性、散发出他迷恋的女性气味。在黑暗中她的发鬏散开了,发丝掠到他的脸上痒痒的他的手被她捉着放到了软软鼓鼓的地方,“像……网上……”她气息断续,像一条被人踩了几脚的猫。

……腥气越来越重,两种浆液黏稠、浓密、滚烫,它们呼啸着向对方喷涌,一股力量把两个人顶到了水浪上,他们飞快地滑向浪尖,又快速地跌落浪底,为了不被浪头摔到岸上,他们不得不紧紧抱住对方,他们在贪生怕死的同时又是舍生忘死的,在水中的这一瞬间,两个人都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手榴弹,把自己的命,向着对方抛掷出去,以至于使尽了吃奶的力气。

6,

两人湿漉漉地上岸喘气,钢铁的手榴弹变成了稀软的烂泥巴。你把自己摊在架床的下铺,在烂泥巴的状态中闻到了松针的气味。

这种由稀料(稀释油漆的液体化学材料)散发出来的类似松针的气味使雨喜感到仿佛是在乡下的柴屋,那次她提前从学校回家了,她站在后门听见柴屋里有奇怪的哼哼声,一推门看到宋秋芬两条叉得很开的大腿,白溜溜的摊在暗黄晒干的松针上,而她的父亲王三顺正伏在她两腿间,就像一条狗要吃她拉出来的屎。让人呕吐。

但现在,她在松针的气味中想起这些已经不再愤怒,在刚刚平息的气流和水浪中她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自家柴房的王雨喜——她成为了一个水汪汪的女人。有一瞬间,她仿佛感到自己成为了那个遭她辱骂的宋秋芬,哦,当然不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好闻的松针味,同时对罗家辉产生了一种温暖的类似于亲人的感情,她扭过头,在黑暗在看到了他朝向她的眼睛,黑黑的闪着光,像两粒新买的圆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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