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屋子有十平米吧?也许更大或者更小,无论大小它都挤满着,大小对它是没有意义的,它永远只能站一双脚,站脚的地方比一线天还要窄,一共挤着五张架床,可以睡十个人。
“光速”的员工休息室,也兼仓库,地下二层。它的窗户在天上。
这个密室,到处都塞满了肉色的塑料娃娃。
塑料的肉身,
从地上一直堆到天花板,连床底下都是这种看上去肉呼呼的小东西,光着头,眼睛凹进去,你看它呢它就瞪着你,你不看它它就看着别处,它看别处的眼神是茫然的,又是木呆的,是,它还没有找到它的生命,它的生命要等到把它放进游戏机里,那种娱乐型的娃娃机,它要呆在比密室更加黑暗的机舱里,等到机缘巧合,什么机关一碰,它才能从机器里弹出来,被那个幸运的人抓在手上。
它的生命就是这弹跳出来的一瞬间。因为有惊喜,玩游戏的人把他的惊喜灌注到娃娃的塑料壳里,在黑暗中,在荧光闪闪中,从机器里跳出来的肉色娃娃简直就像来自莲藕的哪咤!它塑料的肉身在黑暗中一闪,它圆圆的脸简直是笑的!圆圆的身子和四肢也几乎、像是在瞬间有了温度。
得到它的人如果是女孩,她会把它抱着带回家,如果是男孩,他是要送给他的女朋友的。他们把娃娃带到了大街上,
大街上,在黑暗中密藏的塑料娃娃骤然变了样子,在日光中,它微温的笑容熄灭了,还原成僵死的塑料,呆滞、古怪,敲着会发出“笃笃”的塑料声。它不再是喜庆的东西,你如果盯着它看,塑料眼睛里的不祥会吓着你。你不会再把它带回家,“噗”的一下,它被丢弃在路旁的垃圾桶里。
2,
员工不许谈恋爱,但罗家辉忽然跑来了。雨喜有些紧张,虽然店规已经不太有效,年轻人谈恋爱,谁挡得住?纵然如此,雨喜还是要把罗家辉藏到员工休息室去。只能藏。她不想把他赶走,他又没有玩游戏的消费能力。这个地方根本不是他来的。
关于罗家辉,他是北邮大三学生,浠川人,雨喜的同乡。
这个乡下孩子,“光速”门槛之高,不是他来的地方,是宁波的同学过生日要请室友出去玩,宁波同学家有钱,他虽然有钱但是一点也不霸道呢,他是温和的,还是义气的,他说大家给我个面子吧陪我去玩一趟,下着小雨四个人也不打伞头发上都顶着一层水珠,宁波同学招来一辆出租车把他们塞进去他坐在车头位。后排的三个男生湿漉漉地挤在一起就像三只刚从塘里跳上岸的小公鸡。
他们玩娱乐机,飙车,轮换着坐上去。除了宁波同学,其余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游戏机,坐在机器的座位上完全就像坐在真的车上,方向盘、刹车、油门,跟真的一样,眼睛看着屏幕,就像真的开起了车,“轰”的一下撞车了,你还会有震动感。
宁波男生买了三百块钱的币,他们四个人轮流上一台机器,轮到罗家辉的时候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把这“车”飙起来,拉杆、踩油门,宁波同学指挥道。
雨喜站在这伙男生旁边,每个人都在她的眼底。
这个男生,他额头上一层亮晃晃的水珠,或者是急出来的汗,或是淋的雨水一直未干。游戏厅这时人少,不是周末,又下了雨,也许还有足球比赛,或者是某个大牌歌星的演唱会,总之人很少。雨喜背着手,挺直腰,以标准的姿势站立在这伙男生旁边。
她喜欢大学男生——
喜欢那种有点黑、有点瘦、身材结实匀称的男生,是啊他们邋遢、头发支楞着、脸上长着青春痘、口袋里永远没有钱,但她喜欢他们。如果她初二时没有缀学,如果她一直读书,初中、高中,上大学,那她跟他们就是同学了,在同一个班里,排队打饭在操场上跑步唱歌开会?唔她将和他们在一起。那样……她大概会跟他们谈恋爱.
谈恋爱,
就和他,这个挺笨的、穿着难看的红球鞋的家伙。她看他,他不是她喜欢的身材修长的类型,他矮,但他宽肩膀,所以敦实,看上去有些憨,眉毛是浓的,目光朗朗。没一会儿功夫,雨喜就抛弃了原来的审美标准,换上了另一套。
忽然有人起哄,让她教你吧,她一教,你肯定就会了。但他一听这话马上就从游戏机上跳了出来。她笑了,从抿着的嘴里出来一个字:“苕”。
这个来自老家浠川的字眼忽然就嘣了出来,是啊苕,这是她在娘胎里就听过无数说过无数遍的、缠在胎盘里的字眼,就像你的口水。
“苕”字在在昏暗的游戏厅上方亮了一下,同时照着了这两个人的眼睛,他们在黑暗中看到了对方的一刹那,浠川隆隆地跌落在这个古怪的忽明忽暗闪着荧光的地方。
你是浠川哪儿的?两个人互相问道。
洗马乡啊我知道!我知道啊洗马是在胡河那边,过了胡河过蔡河,过了蔡河过白莲河,过了白莲河就到了,紧挨着英山县呢我妈说。罗家辉呢也知道湾口,他大姨家就在湾口的上皂角村,有一年大姨给他们家带来过藕粉和干鱼。
哈,一个是浠川湾口乡的,一个是浠川洗马乡的,两个乡近得很,只隔了五十里!雨喜说,我妈妈说她的爷爷就是从洗马搬下来的。洗马那山真是高,在山下种稻,把禾头(连着稻穗尚未脱粒的稻秆)挑到半山的村子里,要整整走上半个钟头!我妈怎么知道呢,王榨有个人生了个女儿,满月就送给了洗马乡的亲戚。她们去走亲戚、去赶生日,爬那个洗马山啊爬得要死,山上还有石寨呢,是石头垒成的多少年都没有塌它稳稳地立在山腰上,白色的石头变黑了人住在里面冬暖夏凉,山脚下是稻田一小块一小块,最小的田,一只斗笠就能盖住。
洗马乡成片成片的村子都是姓史的呢,雨喜说,不像在湾口,姓史的只有几户人家。妈妈的爷爷到洗马去,他们都管他叫活祖宗,因为在史姓中他辈份最高。
“哗,我的曾祖是你们洗马乡的活祖宗”他们就这样在“光速”网吧认识了。
雨喜和罗家辉,一个来自浠川的湾口乡王榨村,一个来自浠川的洗马乡鱼嘴寨村,一个遥远的浠川,沾着泥的有着西流河水的浠川县从北京海淀的天空隆隆降下来罩着了这两个浠川的男孩和女孩——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星球。
3,
她去过一次他的宿舍,半新不旧的,走廊里有些暗,一股子很浓的男生的味道,脚臭、汗气、烟味、固定发型的摩丝味,角落里散着空啤酒瓶,人人床上都是乱糟糟的,四个人的宿舍放了三张架床六个床位,两张空床位横七竖八地堆着箱子和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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