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总算吃完了早餐刷完了牙,但她没洗脸就又一屁股坐下了,她要看报纸。什么时候读英语背单词呢?“呆会儿”她说。一呆就呆了很长一大会儿,报纸两三种厚厚的一叠,有订的有赠送的,夹着印刷漂亮的画报,都是广告,新的楼盘新的汽车,时装家俱首饰鞋帽,报纸的头版新闻春泱是不爱看的,她直接翻到娱乐版,电影电视,明星的大照片,谁吸毒了,谁离婚了,谁生了一个孩子,真是无聊透了。精神的天空垃圾滚滚,
道良一看就要扭过头去,这个世界已经变得非常混乱了,他要扭过头去不让自己看。春泱看明星们的新闻吗?她说她不看,她是不追星的,歌星影星,至多知道一个名字,他们的歌和电影她都没兴趣,要当成偶像,那远着呢,那些尖叫和模仿,甚至追星追得家破人亡的事,对这些疯狂的人,我们的春泱每每拍拍自己的胸脯说:“瞧我!”
她自豪着呢——
时代的浪头劈头盖脑阵阵冲刷,春泱她光脚站着,衣裾不湿。要追最多追一个宫崎峻,他的动画片好看又有深意,她一部部看过去,《千与千寻》《天空之城》《龙猫》《哈尔的移动城堡》,她会哼几句里面的歌,但也是哼完之后就过去了。
她要看报屁股上的漫画和笑话,她的笑点是很低的,一看就笑了,但她决不一个人自己笑,她要与人共享,逮着谁就是谁,或者道良,或者海红,或者银禾,她大喊一声:听这个!然后她就念起来,隔着一个房间她也是要念给你听的,她嗓音嘹亮,简直能传到对面的楼里去——
这家里人人说话声音都是很大的,打电话也像是对着对岸的山峰呼喊,这都是带了各自成长的印记,春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她说话的声音就像一头刚刚学会了奔跑的小鹿飙着就跑过了一片山林。在未来的日子里,在某些公共场合,她将要感到难堪,她将会意识到,说话要压低声音才算是有教养。
7,
我们的春泱,她的声音是多么嘹亮啊,如果加入一个合唱团,她的嗓音会像一只铜号浮在人声之上。她以她的金属之声给父母念一则笑话,你如果不吭声,她就要拿着报纸走到你跟前,对着你的耳朵大声念。
念过之后她就满足了,她要看那上面的填字游戏,横的是七个格,竖的是五个格,斜的是九个格,格子大都是空的,仅有寥寥几字泊在那里像河中间的几丛草,填字呢,就是要凭着这几丛草长出一大片草地来,中间有一个“水”字,前后是七个格子,是不是“一江春水向东流”呢,要试,还要跟横的竖的合得上,春泱立即找到一支尖细的铅笔,在那空格子里填起来。
这个孩子,她脑袋里的成语典故古诗词堆着码着有许多,她有一个小本子,专门抄录她喜欢的古诗词,有水的句子,哪一句呢“春来江水绿如蓝”“春江水暖鸭先知”“山重水复疑无路”“桃花潭水深千尺”,一句不合又换一句,没有能难得住她的。没多久格子统统填满了,乌黑的一片,春泱满意地看了又看,几滴水变成了一盆水,几粒石子变成了一捧石子,算是有了创造的快乐。
这时候已经是午饭的时辰了,饭菜摆上了桌,春泱在隔壁闻到了气味,是冬菜蒸肉饼和玉米炒鸡蛋!她如同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一下扑到了书桌(而不是餐桌)上,在乱糟糟的书本中找出一本英语书,猛翻一阵书页,然后埋头做起一道阅读题。叫吃饭了,乖乖吃饭了——是爸爸在叫。越叫她就越来劲,我在学英语呢,她喊道。你到她跟前一看,可不是,她眼镜都来不及戴,鼻子尖几乎顶到了书本上,饭菜上桌之后吃饭之前的时间,总是被她变成一天中最努力的学习时间。那好吧,学习总是好的,但不超过五分钟,她就过来吃饭了。她查出了一个单词,或者填上了句子的一个空,她认为自己干了事情,于是她就来吃饭了。她舀起一羮蒸肉饼摁在饭碗里,一勺玉米炒鸡蛋直接送进嘴。
8,
下午的五六点钟,是这个家最安静的时刻。静而暗。即使是冬天,天已经黑了,或者是夏季,下雨,天色晦暗,但这个时候是不开灯的,起码有一个房间不开灯。在昏晦中,这个房间就像一个洞穴,墙角的龟背竹一直漫延到窗口,气根拖长着,一根紧挨着一根,从天花板越过辽阔的墙壁一直长到地板,又从地板上堆着的几摞杂志底下钻出来。这株龟背养了有十几年,它只有一盆土,却时时抽新叶,长成的龟背叶子足足有脸盆那么大,重得坠到了半空中,坐在沙发上,一抬头,就会碰到大大的叶子翘起的边沿。这株龟背长途跋涉十几米从东墙长到西墙,堪称奇观,除非在原始森林或者暖房,有谁在家里见过如此茁壮的龟背?
……一排排气根从墙壁垂下来,层层的大叶子又挡住了一半的阳光,空气中有某种酸腐味,那是道良用吃剩的牛奶作肥料,如果有一日特别臭,那就是用了极品的肥料,是杀鱼掏出的内脏又沤了不少时日。
肥料除了供给龟背竹,还浇淋窗台上的两盆吊兰和一盆仙人球,吊兰的枝条伸得很长,上面的小白花此起彼伏;仙人球呢,买回来的时候只有拳头那么大,没几年就窜成了一只大冬瓜。道良本来不喜仙人球,是特意买来给春泱吸收电脑辐射的。窗台上除了植物,还放了两块石头——一块是长的扁的,深灰色,是海红从三峡带回的长江石;另一块是方的白的黄的,上面有半轮太阳似的黄斑,是道良从河南带回的黄河石。窗帘也有两层,一层是棉布的,另一层是专门的遮阳涂层布,冬季时太阳直射,正好照在电脑屏幕上。加上地上乱堆的杂志报纸,矮藤椅小板凳,在钢琴旁边又挤进一只衣帽架——房间更加零乱曲折,也更像一窟洞穴了。
9,
这样一个洞穴春泱最喜欢,既是她下午睡觉的地方,也是她吃东西处。她坐在沙发上,一仰头,好几层大叶子遮着,就像坐在大树底下。她有时吃饭也不在饭桌上吃,要端到这里来。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总是有春泱的鸡蛋壳、饼干渣、水果皮、半截面条和几粒米饭粒。所以她是不去床上睡觉的,她窝在沙发里,身上堆着大衣和毛巾被,她本人也像是这个洞穴的一部分。道良坐在房门跟前看报纸,海红在隔壁房间看书,银禾打毛线,三个人都不说话,仿佛屋子里正睡着一个容易受惊的小婴儿。
……五点,五点半,六点……
时间在龟背叶脉里奔流,发出听不见的丝丝声,春泱沉在睡眠中。银禾起身去炒菜了,春泱一动也不动。六点半了,饭菜都上了桌,海红啪的拉亮了顶灯,这是六十瓦的灯泡,明晃晃的照着了春泱的眼睛——
这时候,春泱把身上的衣物一抖,像一只鼹鼠出了洞。吃完晚饭,春泱要看一会儿动画相声,现在的相声都不是真人的了,只有声音是真人的,画面统统编成了动画。动画这个东西,它是上天入地的——一说工厂,一排烟囱摇头晃脑就出来了,一说唱戏,哩个隆咚呛,立即出来一个背上插满小旗的红脸武生,多么热闹,电子时代的孩子们,连相声都耐不下性子听了,非要看晃动着的小人,他们离文字真是越来越生疏了。
晚上十点以前,春泱磨蹭着,东看西摸,作业摆在跟前也静不下心,这已经是高三最紧张的时刻,马上就要高考了,高考决定一生。你问她:今天作业做完了?她十有八九应道:累了。然后继续磨蹭。十点一过,她忽然通上了电,全身上下正经起来,她埋下头,奋笔疾书,算数学题,默英语单词,看花花绿绿的地理图表,在上面划道道。
这时候,道良就要在旁边问:乖乖,喝水吗?春泱断然道:不渴!道良却仍要殷勤端过春泱的水杯,摸一摸,看水凉没凉,他踮手踮脚到厨房去,往杯子里兑一点滚水,又摸一摸,当他确认杯子里的水既不太凉又不太烫了,再小心放回春泱的面前。(好在春泱从不吃宵夜,否则定会鸡飞狗跳。)
10,
多像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啊!在旧时代的大宅里,在某一个裹着绫罗绸缎的小少爷身边,就垂手站立着这样一位老仆人,他完全没有了自己,少爷的命就是他的命。现在的90后孩子个个都是爷,时势颠倒,父母成为仆役,他坐在门口守着孩子,十一点半了……他开始催春泱睡觉。春泱说:还没完呢,早着呢!
我们的道良,他马上不吭声了。眼睁睁地到了十二点,他又催,春泱说,待会儿就睡。他很不识趣追问道:要待多大一会儿?春泱马上不耐烦,她不应了,只顾埋头写她的。道良便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狗,瘫在了椅子上,他呜噜了半句什么,自己又咽回去了。
十二点半!这个时间就像一枚定时炸弹设定的节点,它快要爆炸了,秒针滴嗒滴嗒,声声叠叠,它一声大过了一声,在半夜的寂静中轰鸣。
道良不再催春泱了,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身体里的雷电积压着。忽然,他停下了脚步,他凛然叫道:春泱。其声怪异令春泱抬起了头,道良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变得有些凄然,他说:爸爸死了就好了。
一下就说到了死——
这样的字眼,春泱有些吓着了,她问:又怎么啦?道良说:你现在上床睡觉也只能睡五个多小时了,才五个小时啊,身体会跨掉的,爸爸眼睁睁地看着你往死路上走一点办法都没有,不如……
春泱松了一口气,她安慰爸爸说,我们班同学都是两三点才睡,我是睡得最早的。她一边说一边又磨蹭了十几二十分钟。终于,午夜一点,春泱睡觉了。
作者“林白”的其他小说